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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定鼎·甄家夜议 甄宓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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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3章定鼎·甄家夜议
客人送进西客院以后,正厅的灯一直没灭。仆人进来添了两回炭,第二回被张氏摆手叫退了,说屋里人多,不冷。
甄俨把今晚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外栈怎么来了四个买马的,怎么还价,怎么来了画像,掌柜怎么把人从染坊后头带进城。麴义的名字他没省,吕布的好话他也一句没添。说完了,他端起案上的茶,才发现早凉透了,又放下。
“这么说,”张氏问,“温侯本来不是冲我们家来的?”
“不是。”
“真只是换马?”
“看着是。”
旁边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是甄脱,方才隔着屏风顶了麴义那一句的就是她。她这会儿坐得端端正正,膝上还搁着那只空书匣。
“这倒比专程上门有意思。”
甄俨看她:“哪里有意思?”
“专程来的,什么话都能先想好。”甄脱说,“今晚是撞进来的,人来不及装那么多。”
甄道坐在靠后的地方,手里还拿着那张买马券的抄本。她忽然问兄长:“最后便宜了几成?”
甄俨没跟上:“什么?”
“那三匹马。”
“半成不到。”
“亏了。”甄道自顾自地说,又翻了一下纸,“那匹河间马的旧伤,本来还可以压些价。”
甄脱忍不住笑:“阿兄在说袁绍抓人,尔惦记买卖!”
“我听见了。”甄道说,“我只是觉得,温侯能在那种时候跟马曹耗半天,怪得很。”
“也可能是做给掌柜看的。”甄荣轻声说。
甄道没有反驳。她本想把券上的一条旧伤赔价改得更周全,提起笔却没写;此刻隔着一堵墙,她连那位温侯为什么停下来买马上都说不准。
张氏叫人把灯芯挑亮了些:“看什么?”
甄道想了想:“看他们没好处的时候怎么做。”
“今晚救麴义,不就是没好处?”甄脱说。
甄俨摇头:“今晚的事,温侯也有他自己的难处。至于这一路做过什么,我们才听来一两件,不敢凭这点闲话就定人。”
甄荣这才又开口,声音还是轻的:“外栈的人说,他们进城以前,在路上帮一个老汉推过车。”
甄脱扭头看她:“这也能传回来?”
“那老汉是卖豆的,傍晚到栈里换钱,认得那匹红马。”
张氏笑了一声:“可见天底下没什么单骑的秘密。”
甄姜一直没说话,这时问了一句:“推完了,收钱没有?”
甄荣摇头。
甄姜本来要再问,听见甄俨正催人去取南路的路图,便停了。她知道这种闲话怎么传:今日是温侯推了车,明日便有人说是他亲自救了一村人。可那老汉要是真得了一把力气,倒也算件好事。
“那就让卖豆的老汉自己记得吧。”她说。
张氏看了长女一眼,没接话。这几年外头那些关于甄姜的闲话,家里人谁也没少听;她这个女儿听人夸谁好,向来比听人骂谁坏还要冷淡。
甄俨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再说,便转过去问:“大妹怎么看?”
甄姜手上停了:“危险。”
屋里静了静。甄脱问:“谁危险?”
“温侯。”甄姜抬起眼睛,“不是说他会害甄家。是他眼下自己就在做一件很险的事。一个人单骑进河北,说明他敢;敢的人,坐在我们家里又能忍着不拿势压人,才更难看透。”
“尔怕他?”张氏问。
“怕。”甄姜答得很平,“可不是想躲远些的那种怕。”
甄脱侧过脸看了姐姐一眼,没说什么,把书匣往膝上又挪了挪。
甄俨起身,从架上取下一张河北路图,摊在案上,用两只茶盏压住四角里的两角。无极往北是袁绍的地,甄家的田庄、仓房、亲族,大半都在这一片;往南的商路这两年越走越要紧,可还远没要紧到能拿北边这些去换的地步。
“甄家不能整个押过去。”他说,“北根在这里,田、仓、客路都在这里。袁绍眼下还是河北之主。”
“没人说整个押。”甄姜说。
“那押多少?”
张氏端起茶盏,发现空了,索性递给甄俨:“先替我添点热的。尔阿父去得早,尔接手家业以后,遇见大事便不肯喝热茶。难道凉一盏,便能算得更准?”
甄俨本想说正在议事,见母亲把盏递到手里,终究去添了。等他回来,张氏才继续:“我不是不许尔怕袁绍。甄家的佃户、伙计、嫁出去的女儿,哪一家少了粮和路,都得有人来敲我们的门。可怕归怕,不能把孩子们一辈子都锁在无极。”
“阿母倒先说我想锁人。”
“尔昨夜问过姜儿愿不愿来议事么?”
甄俨被问得不自在:“她从来自己来。”
“那便更要问。她替尔担得太多,尔别把这事当成应当。”
这回谁也没马上答。廊下有人走过,灯影在窗纸上晃了一下。
“就算见,也不能叫外头传成甄家投了吕布。”甄俨又说。
“那是自然。”张氏道。
“往后真要结亲呢?”
“结亲也不是全家搬走。”
“嫁女儿又不是卖宅子。”甄脱插了一句。
甄俨看她:“外人未必这么想。”
“那是外人的脑子。”
“外人的脑子会扣我们的车。”
甄脱被这一句噎住了,张了张嘴,到底没顶回去。
甄姜伸手在路图上一划,把南北两条线分开:“所以北边照旧。阿母、阿兄、仓、庄田都不动。真有人往南去,也各按各的事走,商号不换旗。”
甄俨看着她的手指:“尔已经想到这么远了?”
“只是先把最坏的那本账算出来。”
张氏一直听着,这时才慢慢道:“先别想押多少。先想想,这四个人值不值得叫女儿出来见一面。”
“四个人?”甄脱挑了挑眉。
张氏看她:“尔方才不是已经见了一个?”
甄脱一时语塞。甄荣低下头忍笑,甄道还在看那册账,耳根却不知怎么红了。
话还没往下说,后院忽然传来一声惊叫。厅里几个人都变了脸色,甄俨已经站起来了,却只听见一阵水响和一串急急的脚步。原来是晾在风口的一件薄衣被吹落,掉进了廊下的水盆,甄宓怕挨阿母说,抢着去捞,衣裳没捞利索,倒把自己两只袖子都浸透了。
人被领进来的时候,还攥着那件湿衣不撒手。甄脱一看就笑了,甄宓越被笑越不肯松手,水顺着衣角滴了一地。
张氏叫人拿干布来,倒没发火。甄宓低着头拧袖子,先问那件衣裳还能不能晾干。甄荣伸手摸了摸料子,说没坏,就是天冷,明早未必干得透。甄宓松了口气,还不忘瞪甄脱一眼,怪她只顾着笑。
“都回屋去。”张氏说。
甄宓偏不走:“阿母是在说婚事么?”
“在说家里的事。”
“那我也是家里的。”
甄脱又要开口,甄姜先起身,把自己一件外衣披到小妹肩上:“既然是家里的,先把自己照看好。袖子湿成这样,明天病了,药钱可不从那几位客人的马价里出。”
甄宓听出是在打趣她,嘴还硬:“我有自己的钱。”
几个人都笑了,厅里先前那股紧绷劲松了不少。甄姜把小妹送回房,回来时张氏还坐在灯边,手指摸着杯沿,没说话。
“阿母,”甄姜坐下,“要是明天外栈被查封了,尔打算怎么办?”
“先问查的是什么。真有罪,认;不是我们的罪,不能因为怕就全认了。”
“要是他们说,甄家知道麴义是谁,还留了客呢?”
张氏停了一会儿:“那就得有人站出来,说清那天夜里是怎么回事。站出来的不一定是尔,更不该是家里这几个孩子。”
甄姜没再问。张氏平日看着不大管外栈的事,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过了片刻,张氏把几个女儿挨个看了一遍:“我问一句。要是明天温侯他们非走不可,尔等还有谁想再见一面的?”
甄脱头一个答:“麴义欠我一句赔礼。”
“什么赔礼?”
“方才说我听墙角。”
张氏失笑:“这也算?”
“算。”
甄道说那张买马契的第三条她还没改完,甄荣说掌柜提过,那位赵将军左手提蹄子不如右手久,话说到一半,两个人自己先住了口,谁也不肯认这算“想见”。张氏没追。
问到甄姜,她想得最久:“我想看看,温侯明天听说甄家不肯押北根,会不会变脸。”
“要是变了呢?”甄俨问。
“那就不用再看了。”
张氏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对着长女道:“姜儿,尔要是不愿,明天就不见。”
甄姜看着灯。她很清楚阿母肯说这句话,阿兄却还想着南路、袁绍和万一出了事由谁担。她并不怪阿兄;这些年他替一家人挡官吏、挡债户,也确实累了。
“见。”
“只为商路?”张氏问。
甄姜将衣袖下露出来的半截细绳慢慢收进袖口,那是仓房记货时缠算筹的旧绳。她没想好答什么,便索性说:“我还想听他自己说几句话。”
张氏点点头,转身叫人把明日的茶准备好,没有再问。
这时门外一阵窸窣,甄宓披着姐姐那件外衣,又摸回来了,头发还湿着一缕:“为什么四个人都要见?”
甄脱逗她:“阿母要挑一个最会还价的,请来管尔的零花钱。”
甄宓眼睛一下瞪圆了:“我的钱我自己管!”张氏抬手就在甄脱额上敲了一下:“少胡说。”
屋里这才真正笑开了。笑够了,张氏把小女儿拉到跟前,替她把那缕湿发拨到耳后:“人来了,先见人。以后是什么,以后再说。”
甄宓点点头,像是懂了,又像只懂了一半,被侍女牵着回去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路图。
散的时候,张氏单叫住甄脱:“明天见客,别光顾着斗嘴。人家肩上有伤,那伤不是我们家给的;也别因为他嘴硬,就把他的伤忘了。”
“知道了。”甄脱应得很不情愿。
可她回房的路上,还是叫侍女去问一声,明早医者几时去西客院。问完又嫌自己多事,催侍女快去快回。
甄俨留在后头,等人都走了,才叫住甄姜:“大妹是不是已经看上了?”
甄姜既没认,也没否认:“我先看他明天听见‘甄家不南迁’是什么脸色。”
“他要是笑着就应了呢?”
“笑着也不够。”甄姜说,“得看以后真有利害撞上的时候。”
兄妹俩在灯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甄姜先走了。
甄俨一个人又坐了许久。南路三个月的货损、袁家的关津盘查、河内买主的回款,案上堆了一小叠。他翻到一封旧信,里头是北庄管事请补屋瓦的钱;去年冬天他嫌贵,让人缓到开春,到现在还没批。
明日若真送几个妹妹南去,这样的事往后仍只有他和阿母做主。他提笔在路图边角写了“北根不动”,笔还没搁,又把那封请钱的信抽出来,添了一个“可”。
快睡的时候,张氏叫人把明天见礼的座次又改了一遍。原先是按“待字的女儿”排的,改成照家里长幼坐,一个也不挪前,一个也不挪后。管事的老仆捧着座次单来回跑了两趟,第二趟终于忍不住问:“夫人,这样排,客人那边……”
“客人那边照旧。”张氏说,“明天是甄家人在自家见客。”
老仆应了,退出去吹灭了廊下的灯。
天亮以后,甄府照旧开门做买卖。昨夜熬到半夜的人一个个都没睡足:甄脱接连打了两个哈欠,被甄荣拿手肘碰了一下;甄道誊账抄错了一行,刮掉重写;甄俨天不亮就去了外栈门口,问门房袁家的小吏回来过没有。
门房说还没有。甄俨站在门口看了一阵街,街上卖饼的已经出摊了,第一笼刚揭开,白气冒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