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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定鼎·甄府试局 “我不这 ...

  •   # 第232章定鼎·甄府试局

      甄府比吕布想的安静。门前没有金玉,也没有一排家奴跪着迎客;前院只点了几盏灯,路却扫得干干净净,砖缝里连片落叶都没有。墙角立着角楼,门房张口就能报出刚才哪一队车几时进的栈。厨房、账房、马厩各有各的人,来回走动,谁也不往别人那边乱窜。

      进门时赵云落后了半步,先辨了辨西客院通往后门的两条巷子。他知道自己从真定递出去的那道短条未必已到白马津。河北这一端既没有许褚,也没有说得准的接应时刻;眼前先要靠自己走稳。

      麴义四下看了两眼,嘟囔道:“有钱还不摆出来。”

      “摆给谁看?”赵云说,“给袁家的小吏?”

      在正厅等他们的是甄俨。年纪不算大,眼底却已经有了常年管家的人才有的那层青。他起身行礼,礼数周全,一点不多。

      “温侯。”

      吕布也就不再姓陆了:“叨扰。”

      “温侯若只是来买马,算不上叨扰。”甄俨请他坐下,“若还有别的事,就得另算。”

      麴义的眉毛先挑了起来。吕布却笑了:“那先算马。”

      甄俨原以为这是句缓场面的客气话,没料到吕布真从怀里摸出那块买马木券,搁到了案上。甄俨看看木券,又看看他,只好叫人去外栈把马曹和马册一并叫来。

      等人的工夫,厅里没什么话。仆人上了热汤,麴义端起来就喝,烫得直吸气;赵云捧着碗暖手,眼睛却在看墙上挂的一张旧路图;夏侯兰盯着那块木券,看上头的刻痕。甄俨也不急着开口,只问了一句路上冷不冷,吕布说冷,他便叫人把炭盆往客席这边挪了挪。

      马曹来得快,四十多岁,瘦,手上还沾着草屑,怀里抱一卷马册。他报了三匹马的来处:两匹是中山本地的,一匹从河间转来。河间那匹最贵,倒不是因为最好看,是冬前跑过一趟长途,蹄子、胃口、驮重,册上都有记。

      赵云伸手要过册子:“这是谁记的?”

      “小人。”

      “那匹河间马去年怎么了?左后腿。”

      马曹有点意外,看了他一眼:“滹沱水边滑过一回,歇了五天。后来走平地没事,上长坡比同岁的马慢些。”

      麴义当场皱眉:“这也敢卖高价?”

      “所以册上写了。”

      “写了就能贵?”

      “它脚程远,吃料稳。将军要是只看冲阵,自然不值;要是看走四百里以后还站不站得住,就值。”

      麴义张嘴要驳,想了想自己这一路换下来的那几匹马,又闭上了。

      夏侯兰接着问:“三日之内发现旧伤,怎么算?”

      “退。”马曹说,“契上有。”

      “若是伤在蹄里头,三日看不出来呢?”

      马曹答不上来了,看甄俨。甄俨倒笑了一下:“这一条,家里也吵过。”

      麴义听得烦了:“买个马而已。”

      甄俨转过脸来看他,语气还是平的:“麴将军若买的是自己骑着玩的马,怎么买都行。这是温侯的路,三日后折一匹,误的是四个人。”

      麴义一下子不说话了。他从进门起就报的“王义”,甄俨一口叫出来的是麴将军。

      吕布把汤碗放下。甄俨方才答马价时并未避着麴义,叫出他姓氏时也未特意扬声。吕布原先预备了一肚子说辞,眼下倒不好拿出来了。

      “袁家的人多久会到?”

      “画像既然已经到了外栈,明日午前,城里几户大户多半都要被问一遍。”

      “甄家打算怎么答?”

      “照实答。”

      麴义冷笑:“照实说我在这里?”

      “照实说,今晚外栈来了四位客人买马。”甄俨道,“客人进了内宅以后去了哪里,我甄俨也得先查了才知道。”

      “这也叫照实?”

      “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麴义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笑出来:“我有点喜欢尔家了。”

      甄俨没接这句。吕布往门外看了一眼。门房已经换了人,廊下的灯却还照旧点着。甄俨既没有吩咐家人关门谢客,也不让他们随意出院。就算明天袁家真有人来,屋里这位家主也有自己的话要说。

      他在濮阳见过许多人,一见面便慷慨许诺,事到临头连半袋粮也舍不得。甄俨没有许诺,他反倒肯再坐一会儿。

      “我今晚可以离开。”吕布说,“甄家不欠我什么。”

      “温侯现在走,袁家明天查到马迹,反倒更像是甄家放跑了麴义。”甄俨说,“既然进来了,今晚就别走。”

      “那明日呢?”

      甄俨没答,叫人把外门今天的进出牌册取来。甄家每晚都要对一遍车、人、货,今晚凭空多出四个没法照寻常客商写的人。名字全抹掉,明天真有人来查,反倒心虚;照实写上去,又等于把麴义白纸黑字搁在册里。

      甄俨拿着笔,半天没落。

      夏侯兰开口了:“原账别动。”

      甄俨抬眼看他。

      “写尔家当时知道的就行。”夏侯兰说,“外栈收了四个买马的客人,这是实事。进了宅子以后,谁的身份是什么时候认出来的,谁认的,另外写。别把后来才知道的事倒填到前头去。倒填了,往后自己都说不清哪句是哪天的。”

      甄俨看他的眼神头一回有了点兴致:“夏侯君平日做什么的?”

      “眼下什么官也没有。”

      麴义在旁边插嘴:“他最大的本事,是能让人觉得一桩小事还能再写两页。”

      夏侯兰没理他。甄俨却真叫账房照这个办法,另起了一片夜记。吕布在旁边一句没插。甄家本来就有自己的账法,夏侯兰不过把其中一处日后最容易被人改口的地方指了出来。他向甄俨要了一碗热水,慢慢喝着。

      屏风后头这时轻轻一响,像是谁的茶盏碰了案沿。

      麴义抬起头。甄俨也听见了,脸上没动:“家中女眷。”

      “在听墙角?”麴义问。

      屏风后有人冷冷回了一句:“这里本来就是内院。”

      麴义一愣。吕布差点笑出来,赶紧低头喝水。甄俨闭了闭眼:“二妹。”

      屏风后头不出声了。

      “明日再议。”甄俨站起来,像是要把方才那句话一起收走,“几位先去西客院歇着。”

      去西客院要穿一道窄廊。甄家值夜的人走路很轻,鞋底踩在刚洗过的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厨房那边偶尔传来一声锅盖响。麴义趁吕布还在跟甄俨说话,想出去透口气,才走两步,就叫廊下一个老仆拦住了。

      “客院在那边。”

      “我认得路。”

      “将军认得,外头搜人的也认得。”

      麴义正要发作,肩上偏偏这时候一抽,疼得他只好扶着墙站住。老仆见他脸色不对,也不跟他争了,叫人搬来一张矮凳,又端了碗温水。麴义沉着脸坐下,越坐越觉得窝囊:逃命,买马叫人算计价钱,躲进别人家里,如今连往哪边走都得听一个家仆的。

      拐角那边过来一个年轻女子,手里捧着只空书匣,是要去正厅替母亲取东西的。她看见麴义坐在那里,脸色活像受了什么奇耻大辱,脚下就停了。

      “将军很喜欢坐在门口?”

      麴义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屏风后头那个。“出来透气。”

      “透够了么?”

      “快叫尔问没了。”

      甄脱没再逗他,转身叫老仆:“后院那扇窗开半扇,别让风正对着他伤口吹。”

      麴义脸上更挂不住了。他不愿叫人看出他怕疼,眼下连透个气都得别人替他安排。甄脱取了书回来,他忍不住说:“别拿我当病人。”

      “那将军先别流血。”

      话难听,手上倒不坏。她走的时候把廊下一只烛台往背风处挪了挪,光正好落在麴义脚边。麴义还是没道谢。

      隔了半个院子,厨房的灯也还亮着。一个老厨子正为客房那四份夜食发愁:原先备的米粥不够,有人说临时掺些豆进去,另一个说那位肩上有伤的客人吃杂了不好。老厨子不耐烦地挥手,叫他们别拿听来的医嘱当真,去问换药的医者。吕布原想过去说一声,他们自己带着饼,吃那个就行,走到门边,看四个人围着一口锅争得正热闹,竟不好意思进去打断。

      甄俨从厅里出来,看见吕布站在厨房门口,有些诧异:“温侯有事?”

      “没事。怕给贵府添太多麻烦。”

      “已经添了。”甄俨说得很直,“不过灶既然烧起来了,四碗粥还是做得出的。”

      吕布便不再说那些客气话了。

      夜食送到西客院,麴义一尝,自己那碗果然淡,立刻皱眉。赵云把自己碗边那一小碟酱推过去,麴义嫌是施舍,偏不拿;等赵云起身去收碗,他趁人不注意蘸了两下。夏侯兰全看见了,一直笑到熄灯。

      半夜麴义肩上又渗了血,甄家的医者来换药。医者年纪轻,看他一身旧伤,先问哪一道是新的,哪一道逢阴雨会疼。麴义被问烦了:“能不能直接上药?”

      “能。上错了,也算将军自己选的。”

      赵云在旁边笑了一声。麴义瞪他:“尔今天笑得太多了。”

      “难得有人比子幽还烦。”

      夏侯兰在灯底下看自己誊的那片夜记,头也不抬:“别算上我。”

      快到三更,外门又有人敲。是那几个袁家小吏转了一圈,回来要补抄外栈今日买马客的籍贯。甄俨没装睡,亲自出去应付。西客院里听不清,只听见前门那边断断续续一问一答,拖了足有两刻钟。麴义几回要起身,都被甄脱方才叫来的那个老仆按住:“家主没叫几位动。”

      甄俨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先前更灰。

      “应付过去了?”吕布问。

      “只过了今晚。”

      他回房以前,甄家一名老掌柜追上来,问明日北仓的豆是不是照旧发。甄俨正烦,脱口道:“该发就发,莫问我。”老掌柜却不走:“上月阿母说过,荒年里先给三处佃户留种,余豆才卖。如今城里搜人,外栈的人怕事,想趁夜全换成钱。”

      甄俨站住了。那是甄家自己的旧约,不是吕布今晚教他的新办法。烦归烦,他把老掌柜手里的豆价牌拿过来,就着门灯重新划了两笔,明日照原议留种。掌柜松口气,回身去办,走了几步又被他叫住。

      “今晚的事,到这里止住。明日货照走。甄家若只会躲在门后看风色,往后不用做买卖了。”

      “明日呢?”

      “明日有明日的账。”甄俨在门边坐下,端起案上一碗早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温侯若觉得甄家替尔遮了这一回,往后就该站到尔这边,那今晚这点麻烦,甄家就白受了。”

      “我不这么算。”吕布说。

      甄俨也没说信不信:“那就再看。”

      他起身要走,到了门口又回头吩咐跟着的仆人,天一亮就去外栈,把那三匹新马再验一遍,蹄、口、背都看,怕明天真要送客,马却在半路上出毛病。

      吕布听见了,叫住那仆人:“验马的草料钱,记到我那张马价里。”

      仆人看看甄俨。甄俨站在门槛外头,提着灯,过了一会儿才说:“记吧。”

      灯光往廊下去了。麴义在榻上翻了个身,压到伤肩,骂了一声:“验马的草料也算钱。甄家的人睡觉,是不是也数着气?”

      夏侯兰在另一头答:“所以尔那三匹马才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3章 定鼎·甄府试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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