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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定鼎·只想换马 麴义松了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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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1章定鼎·只想换马
甄氏商栈在无极城外南侧,从路上看并不起眼:两排木棚,一进砖院,门口挂一块巴掌大的“甄”字木牌,连旗杆都没立。麴义在马上嘀咕了一句“就这”,吕布也以为里头不过是个寻常歇脚的地方,进了院子才觉得不对。
马槽分得极细。病马拴在最里头,单用一道矮栏隔开,待售的马在东边,客马在西边,谁也不挨着谁。坏车轮没有往墙角一扔了事,按大小平码在棚下,最上头那只还用白灰写了尺寸。仓门边坐着两个账房,一个记进,一个记出,各用各的笔,谁也不碰对方的册子。一个年轻伙计把一捆药材搬错了门,刚放下就被叫回去,没人骂他,只叫他自己扛回来,重新过一遍数,在木牌上补一笔。
麴义抱着胳膊看了一圈,压低声音道:“有钱人。”
“会管钱的人。”夏侯兰说。
“有区别?”
“方才那伙计搬错了药,没人骂他,只叫他扛回去重数。光有钱的人家,没这个耐性。”
麴义啧了一声:“尔看个马栈也要看出门道来。”
赵云没搭理他们,径直去看马了。吕布找了张条凳坐下等掌柜。路上早就商量好了,他报姓陆,麴义报王义,赵云只报一个赵字,夏侯兰懒得改,说他的名字在河北又不是人人知道,改了反倒要记。
掌柜来得很快,五十来岁,右手中指和食指上全是墨茧。他先把四个人挨个看了一遍,又去看拴在门边的赤兔,看得比看人还久,最后才转向吕布:“陆公子想换什么马?”
“三匹。能走长路就行,不求好看。”
“往哪边走?”
“南边。”
掌柜笑了笑:“南边可大。”
吕布也笑:“价钱是不是也跟着大?”
掌柜就不问路了,叫人牵五匹出来,让他们自己挑。赵云看牙、看蹄、伸手顺着马背一路摸下去;麴义也上了手,专挑胸宽腿粗的。两个人在第三匹上争起来。
“这匹耐跑。”赵云说。
“肩窄。”
“又不是叫它披甲冲阵。”
“马就是马,肩窄看着就不舒服。”
“尔骑马是看着骑的?”
掌柜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怪。两个自称护商的,看马看得比马贩子还懂;那个姓陆的自己一眼不挑,栈里的伙计却不知不觉都在等他发话。还有门口那匹红马,整个河北找不出第二匹。他什么都没点破,只叫人把四个人的旧马也牵到侧槽,看伤、看鞍痕,问是直接买还是拿旧马折价。问得越细,越像一桩正经买卖。
报出来的价钱却一点不客气,比市价高出两成。
吕布听完,点头:“贵了。”
“好马。”
“再让一成。”
“让不了。”
“那我走。”
吕布说走就真起身,连条凳都带得一响。掌柜愣在那里,麴义也愣了:“真走?”
“贵。”
走到门口,掌柜追了出来:“陆公子留步。”
磨了半天,只让了半成,另外还得搭两副旧鞍。吕布当场要了收钱的木券。掌柜捏着木券看他:“陆公子还要券?”
“贵成这样,总得留个东西,回去好骂人。”
掌柜这回是真笑了,把木券递了过来。
券收好时,赵云还在给第三匹马看后蹄。麴义已经等得不耐烦,催他快些。掌柜看了一眼门外的赤兔,又看了看四人的行装,终于什么也没问。
他们约好真定那边的短条从商路递往白马津,至于河边究竟是谁守着、信到了没有,这会儿全无准信。吕布不愿在甄氏栈里提河津旧人,只把南路该用的马料先买齐了。
麴义一路上都在嫌吕布抠门。
“尔缺这点钱?”
“缺。”
“尔一个温……”
赵云重重咳了一声。麴义把后半句咽回去,咽得脸都憋红了。掌柜偏巧从后头出来,看他们的眼神又深了一层。
买卖谈定以后,外院又闹了一出。一个车夫揪着伙计争一段鞍带,说来的时候带子好好的,卸完货就磨破了;伙计说他上路前就见着旧痕,甄家不赔。两个人从马槽吵到仓门口,旁边装货的工人全当没听见,各干各的。吵急了,车夫伸手要扯伙计领子,两个壮汉不声不响地挤到了中间。
“一条带子也能吵成这样?”麴义说。
夏侯兰却站住听了一会儿。车夫嚷来嚷去,为的倒不全是那几个麻钱,他怕明日上路,带子断在野地里,伤了马,误了一车货;伙计也不是死不认,是怕这回开了口子,往后人人都拿旧损来算新损。
掌柜被吵得不耐烦,叫人把带子拿来。皮面磨得发白,断口却是新的。他用拇指捻了捻,问工匠能不能补。工匠说能,得换一截皮,今晚赶不出来。掌柜便让车夫先借一条旧带上路,原带留下,修好了再取;回程赶不上,就托下一趟车捎过去。两个人都还不大痛快,到底散了。
吕布从头看到尾。院里大半的人始终没停手。军营里出了事,鼓一响就能把人聚过来;商栈要是每桩小事都围上一圈人看,今天几十辆车都别想走了。甄家处理这场争执,就像在一片嘈杂里挪开一只挡路的桶。
赵云又回去看他挑的那匹河间马。那马左后腿带过旧伤,他牵着来回走了好几趟,侧着头听蹄音轻不轻。马曹也不催,只说这马要是走长途,过河滩时别让它连着陷泥。麴义在旁边等得不耐烦,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想起前几日为了赶路把伤口挣开的下场,居然忍住了没吭声。
里槽边有个孩子在搓草绳,见赤兔过来,整个人缩到水桶后头去了。吕布便站住,等他把那截绳搓完。孩子胆子慢慢大起来,探出头问红马是不是听得懂人话。
“多数时候比人听话。”吕布说。
麴义在后头马上接了一句:“尔说谁?”
“谁接话就说谁。”
几个车夫都笑了。孩子趁着大人笑,伸手摸到赤兔脖子上,马只抖了一下皮,他却高兴得差点叫出声来。
傍晚收货,白天那些热闹渐渐散了。工人被催着收绳,马曹锁里槽,木匠把散放的车轴往棚底下抬。一个伙计手忙脚乱踢翻了水盆,挨了掌柜两句骂,弯腰去捡盆的时候手还在抖。他不认得麴义,也不欠吕布什么,却已经因为这几个陌生客人多忙了半天。
这一晚,四个人原打算就住在栈里。
天刚擦黑,城里查人的来了。城门没封,来的只是几个北边下来的袁家小吏,带着画像,沿着商栈一家家问过去。画像画得很糟,一张长脸,两撇胡子,看不出是谁,但旁边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麴义。
掌柜接过画像,没有马上回头。他先问小吏这画像是哪一级发下来的,又问是只查人,还是连宿客的名籍也要抄走。小吏不耐烦,只说“奉上意搜拿”,催他把近三日北来的客人都写出来。
掌柜应着,转身进了账房。门帘一落,他再看那位“王义”,脸色终于变了。
麴义的手摸到了刀上。吕布伸手按住。
掌柜没喊人,也没说要护谁。他先叫账房把今天四人买马那一页单独压到底下,又让伙计把三匹刚成交的马牵进里槽,免得官吏在外头一眼看出有人临时换马。做完这些,他才亲手把前门合上半扇。
“几位不能再住这里了。”
“我们走。”夏侯兰说。
掌柜摇头:“这会儿从南门走,更扎眼。”他站在那里想了一阵,“我带几位进城。”
麴义盯着他:“为什么帮我们?”
“我没说帮。”掌柜道,“几位要是在我栈里被拿了,甄家明天就得解释为什么收过尔等。我现在把尔等推出去,官面上兴许省事,可追兵要是在门口动了刀,那匹红马再叫人认出来,外头照样说甄家先收后卖。”他往账房那边抬了抬下巴,“账已经沾上了。”
“进城以后呢?”
“家主自己定。”
吕布抬眼:“家主知道我们是谁?”
掌柜往赤兔那边看了一眼:“至少知道一位。”
这就没什么好装的了。吕布笑了一声:“那就见。”
出后门前,掌柜叫他们把新买的三匹马留在栈里,只牵赤兔和赵云原来那匹白马。人多马齐,反倒招眼。
麴义很不情愿:“钱刚付的。”
“木券在尔手里。”掌柜说,“甄家要是吞了尔三匹马,尔活着回来,砸我招牌。”
麴义想了想,居然觉得有理。
进城的路走得并不顺。掌柜没带他们走甄家常走的正巷,绕到了染坊后头。那里的地常年是湿的,靴底一踩就是一层靛泥。赤兔那身颜色太扎眼,掌柜借来一张旧麻布,往马背上一搭,两边垂下来,只露出头尾。
“这就遮住了?”麴义问。
“遮不住马。”掌柜说,“能让远处的人头一眼少看它一回。”
半路上一辆拉染缸的车堵在巷口,几个人只好贴着墙根停下。外头正巧有两个袁家小吏骑马经过,一边走一边骂画像画得不像。麴义的手一直攥着刀柄,掌柜低声道:“将军这会儿拔刀,画像像不像就不要紧了。”
麴义松了手,脸色难看得很。等马蹄声过去,他才开口:“尔等做买卖的天天这么憋着?”
“做买卖的,大多没将军的刀快。”
“那怎么活?”
“知道什么时候别拔刀。”
麴义竟叫这一句堵得没了话。
甄宅后门开着一条缝,一个老仆提着灯在门里等。进去以后,家主没急着见,先领到偏院打水洗靛泥。外衣换成甄家护商常穿的旧褐服,袖子长短不一,麴义那件领口还有个补丁。吕布低头搓着袖口那片洗不掉的蓝,搓了半天,越搓越匀。
他原本只是想拿张邈一封旧信,亲自来请赵云。如今麴义被袁绍满城画像,许褚蹲在城外桑林里等一句暗话,三匹付了钱的马还锁在人家栈里,自己又欠了甄家一份“账已经沾上”的人情。
老仆在廊下咳了一声,说正厅的灯点上了,家主请几位过去。
吕布把湿袖子往上挽了两道,挽不住,又掉下来。麴义在旁边看着,幸灾乐祸地说:“尔这身倒真像个护商的。”
“尔那块补丁也像。”
老仆提着灯走在前头,没回头,只说:“几位脚下慢些,廊上的砖刚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