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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定鼎·军纪落地 李犁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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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卫这一队人出营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们不是去征粮,也不是去搜捕,只是奉命到城外村中买柴。近几日济伤营、同袍堂、军灶都要烧水,干柴耗得快,张超拨了钱绢,又让李封写了一枚买柴小牍,交给近卫带去。
小牍字少,写得却硬。
市柴以平。损物偿直。仗兵辱民者,入册。
带队的近卫叫冯七,是并州旧卒,跟魏续多年。人不坏,胆子也不小,只是旧习重。往日军中缺柴,向村里一指,村人便抱着柴送来;若再赶上兵急粮急,谁还真拿斗秤称、拿铜钱算。
今日不同。
冯七腰里揣着铜钱,手里攥着小牍,走得不快。那几枚钱隔着衣料硌在腰侧,像是谁在一路提醒他——这趟差使不是抱柴回营便算完。
身后十几个近卫也不自在。他们才练了一整日,腿脚酸得不像自己的。有人低声嘀咕:"买柴而已,何须近卫来?随便派役夫便行。"
另一个旧卒咳了一声,没看旁人,只把盾绳往肩上一提:"叫咱们来,便是叫人看近卫守不守新法。若连近卫都不守,后头各营更不必守。"
这话一落,队中只剩甲叶相碰的细响。
陈到也在队中。他上午刚被记入近卫,下午举盾举得手臂发麻,傍晚又被派出来买柴。他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听见前头旧卒抱怨,没有接话,只摸了摸腰间号牌。木牌新漆未干,边角粘手,他手心本就出了汗,一摸,指腹沾了一层暗红。
一行人到村口时,村里人已经看见了他们。
几户人家的门立刻掩上。鸡被赶进篱笆后头,两个孩子原本在泥地上玩石子,见甲兵过来,抱着石子跑回屋里,跑得太急,有一个鞋都掉了,也不敢回头捡。
那只鞋歪在泥地上,鞋口朝天,里头还有一小团草塞的鞋垫。
冯七看见这一幕,眉头皱了一下。"跑什么?军府市柴,不是入村劫掠。"
没人答。
村头一名老翁拄着竹杖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青壮。青壮手里没拿刀,只握着柴刀和木叉,脸上全是戒备。老翁先看甲,再看刀,最后才看冯七手里的小牍。
冯七把小牍举起来。"军府买干柴二十捆,照市平给钱。牍在这里,钱也在这里。"
老翁盯着那小牍看了两息,又看了看冯七身后的甲兵,喉头动了动。
"干柴没了。"
冯七脸色沉下来。"这么大一个村,二十捆干柴都没有?"
老翁拄杖的手紧了一下,竹杖尖在土里压出一个小坑。他叫人从院后抱出几捆柴来——柴确实湿,树皮颜色发暗,捆绳上沾着泥。冯七抓起一根折了折,没折断,只折出一股水腥味。
"湿柴按半价。二十捆,军府立取。"
老翁迟迟不语。
"半价太低。晒两日也能烧。六成吧。"
"半价。"
"六成,再少不行了——"
身后一个近卫冷笑:"湿柴还敢要足价?拖回营里还得晒,烧起来全是烟,汝赔么?"
老翁垂了垂头,没有再还口。
就在这时,那近卫往院里瞥了一眼。
"院里堆着的不是柴?"
老翁连忙横过手臂:"那是灶柴——"
近卫伸手推门。
那门板本就旧,门轴半朽,甲叶一碰,只听咔的一声,一边木榫裂开,半扇门歪着砸在地上,尘灰扑起来,混着一股干草和旧木的霉味。
院里妇人叫了一声。
小孩哭起来。
老翁怔了一下,扑过去抱住断门板,声音一下变了调。"军爷又来抢了!"
这句喊出来,周围村民提着锄头、木叉围了过来。几个近卫脸色也变了,手下意识按到刀柄上。
冯七怒道:"谁抢了?小牍在此,汝莫乱喊!"
老翁抱着门板,肩膀一颤一颤:"给钱买柴,撞我家门做什么?夜里风灌进来,叫老朽睡在何处?"
撞门的近卫名叫赵钧,脸涨得通红,手指在刀柄旁蜷了蜷,又松开。
"门本来就是朽的,我不过碰了一下——"
旁边青壮忍不住道:"汝披甲碰一下,便抵别人拿斧砍一下。若这是军府营门,老朽拿肩碰塌了,也说只碰一下,可成么?"
赵钧眼神一沉:"汝拿我等同老弱比?"
两边声音往上拔。
陈到站在队伍后头,手指扣住盾绳,看见老翁怀里那半扇门板,也看见屋里那个小孩从妇人身后探出头来,眼睛里全是怕。风从破门口灌进屋里,吹得灶灰扬起来,灰里有一股冷掉的草烟味。
陈到松开盾绳,走过去扶住那半扇门板。
赵钧瞪他:"这事还没断,汝做什么?"
陈到肩膀一沉,门板比他想的重,压得他手臂发抖,指腹上号牌沾来的那层暗红漆蹭到了门板的旧木色上,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先别让风灌进去。事怎么断,等军正来断。"
赵钧一时没接上话。旁边几个村民也愣住了。
陈到扶得很笨——门板一头沉,手臂本就酸,刚撑起来便差点往前栽。老翁抬头看他,眼里仍全是戒备,手却慢慢松了一点。
有人已经跑回营中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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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魏续骑马赶到,马口喷着白沫。郝萌也到了,身后跟着两个军正营书吏,一个拿竹简,一个背木牌。吴资听闻军民相争,也带了两名地方吏赶来。
郝萌没有先说话。他看了一眼断门板,又看了一眼湿柴,再看向魏续。
"这是近卫的人,君先断。军正营在旁核册,不替近卫遮,也不替村人添。"
魏续下马,站在院门前,看着那半扇裂开的门板,眉头越皱越紧。
撞门的赵钧,是并州旧人,长安护过严夫人车驾,濮阳夜战时肩上还挨过箭。这样的人为一扇破门板被村民围着,比挨军棍还难堪。
那眉头始终没有松开。不只是这扇门——是不习惯。从前他们杀进杀出,拿命搏活路,如今一扇旧门、一捆湿柴,也要摊在众人面前一条条断。断得细了,像把多年旧皮一层层揭下来。
可他站在那道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灰被风吹散了半边,灶上搁着一口缺了沿的陶锅,锅里是冷掉的粥底,旁边坐着那个刚哭过的小孩,鼻涕还挂在嘴角。
魏续开口。
"赵钧,出列。"
赵钧拱手上前,喉结动了一下:"末将在。"
"门是不是汝推坏的?"
"甲叶撞上去,木榫便裂了。是末将动手。"
"柴湿不湿?"
"湿。晒两日能烧。"赵钧咬了咬牙,没有再补别的。
"军府买不买?"
"买。"
"门赔不赔?"
赵钧猛地抬头,羞怒压在脸上。话到嘴边,他手指在刀柄旁蜷了一下,像是终于想起那不是他说话的地方。
"将军,门本就旧。若按新木赔,末将不服。"
魏续没有骂。"旧朽有旧朽的价,推坏有推坏的责。汝若不服,便把方才那一下再演给军正营看。"
赵钧嘴唇动了动,垂首:"赔。"
魏续转向老翁。
"湿柴按半价,十二捆照数给钱。门板按旧料赔三成,再出两人,给老丈修门。军正营、地方吏都在,双方核过,谁也不许多占。"
赵钧一怔:"还要修?"
"不修,夜里风灌进去,汝替他守一夜?"
赵钧脸色青白,没再说话。
老翁抱着门板,也愣住了。
郝萌这才开口,语气如列条文:"赵钧,市柴与民争,损民户门。赔旧料三成,助修半日,记小过一次。冯七带队不察,训责一次,回营后自领半日队训,重述九斩三纪。无杖,无枷。"
最后四个字说得平,却让赵钧的肩膀松了一下——不是轻松,是那种知道自己差一步就要从"小过"滑进另一个深坑的后怕。
书吏立刻记下。冯七垂首拱手,过了两息才道:"领受。"
吴资上前问了老翁姓名户籍,让地方吏记下木料旧损,免得日后有人说军府赔少,也免得村中借机抬价。
老翁看见这架势,反倒有些慌,低声道:"兵君,老朽也不是要闹大……门旧,赔些便成。"
魏续看着他:"今日照册,不是看老丈闹不闹。门坏了便赔,柴湿了便按湿柴价。军府不能仗兵占便宜,村里也不能借军府怕事多取钱。"
老翁张了张嘴,竟不知道如何答。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断门板,像是头一回觉得这东西也能被写进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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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两名近卫蹲在院门前修门。
甲还没卸,拿锤子拿得很笨。第一下钉歪了,第二下又把木楔敲裂。赵钧脸上挂着灰,牙咬得很紧。甲叶碰在门框上叮当响,和先前撞开那扇门时一样的声音,只是这一回没有东西碎裂。冯七在旁边帮着扶门框,不说话。
陈到仍扶着门板。他手臂酸得发抖,肩头被门板压得发麻,却没有松。那小孩躲在妇人身后看了一阵,小声问:"兵君,汝手疼么?"
陈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号牌的暗红漆和门板上蹭来的灰混在一起,已经分不出颜色了。"疼。门还没扶稳。"
小孩想了想,跑回屋里,拿出一只破陶碗。碗里只有半碗凉水,递得很小心,像怕甲兵一抬手就翻脸。
陈到看了看妇人。妇人垂着眼,没说话,也没拦。
陈到用空着的手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有泥腥味,但很凉。
赵钧看见了,手里的钉子又敲歪了一枚,把锤柄攥得吱响,却没有说话。
天快黑时,门终于勉强修好。歪是歪了些,关上时要往上提一下。老翁试了两回,门能合住,风不再直灌进屋。
赵钧把赔钱放在门槛上。
老翁没有立刻拿。他看了看魏续,又看了看郝萌,最后低声道:"这钱,果真给我家?"
郝萌道:"册上已记,钱粮两清。老丈收了钱,后头也不得再拿此门向军府多讨。"
老翁这才伸手,把钱收进怀里。村民围着看,眼神里仍有戒备,却少了最初那根绷紧的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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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营路上,冯七走得很沉默。赵钧更沉默。
陈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背上柴绳勒进肩里。走到半道,赵钧闷声道:"汝方才为何出头?军正未到,若村人趁势闹大,帐都要算在咱们近卫头上。"
陈到看他一眼。"门倒了,风灌进去。先扶住,后头才好断。"
赵钧冷笑:"汝倒会做好人。"
陈到低下头,脚踩到一块碎石,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不是做好人。门倒在那里,得有人扶。若是我家的门,也盼有人先扶一把。"
赵钧还想说话,魏续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他便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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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营后,魏续没有先去主帐交差,而是把近卫营旧部召到营火旁。
没有大帐,没有文书。他手里拿着修门剩下的一截断木,在手心里翻了翻,木头上还沾着刚才敲进去又拔出来的歪钉痕。
火光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今日有人说丢人。"
下面无人答。
魏续看着他们,没有急着往下说。火里一截湿枝烧得噼啪响,烟往人脸上扑,有人偏了偏头,有人没动。
"我也觉得丢人。穿着甲,拿着刀,跟一个老翁争湿柴价,撞坏门还想拿旧朽两字遮过去——这才丢人。"
有人低声道:"秦虎那事,一袋粟、一只鸡,便到死罪么?"
魏续看向那人。
"那妇人的孩子若因少这一袋粟死了,算谁的?算乱世,还是算咱们刀快?"
那人喉头动了动,没话了。
魏续把断木丢进火里。木头落进火堆时磕在一根烧过的枝上,溅了几粒火星。他低头拍了拍膝上的灰,声音比方才还低了些。
"规矩这东西,立不住的时候,迟早又回到谁刀快谁有理。"
他没有再说话。
火里断木烧黑,边缘慢慢卷起来,钉痕那道沟里最后亮了一下,灭了。没有人应声,可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块木头上,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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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到坐在营火旁,用一只手揉另一只手臂。
李犁坐在他旁边,递了一块饼。
"还疼么?明日若又遇见门倒,难道还扶?"
陈到把饼接过来,咬了一口。干饼刮得嗓子发疼,他噎了一下才咽下去。
"扶。"
李犁笑了一声:"那汝这辈子有得疼了。"
陈到也笑了一下,笑得很累。
远处近卫营传来哨声。短、短、长。
有人吹错了,立刻又重来。那声音在夜里显得笨拙,却一遍一遍,不肯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