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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定鼎·张孟卓的旧信 夜里麴义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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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8章定鼎·张孟卓的旧信
进真定之前,麴义换了衣裳。不为伤,为他那身袁军甲太扎眼。吕布在路边一户人家买了件旧短褐,外头罩一件磨秃了毛的皮袍,麴义换上以后站在路边低头看了半天,脸色很难看。
“像商队的护卫。”吕布评道。
“像逃兵。”
“尔本来就是。”
麴义抬头:“我现在就可以走。”
“走哪去?”
麴义不说话了,把皮袍的领子往上一扯,遮住了肩上那块药布。
两人进城时已近午后。张邈信上写得清楚,赵家并不难找,问了两回就到了巷口。院门不大,门槛擦得很干净,墙边晾着两件素衣,一点花色也没有。麴义看了一眼,低声道:“还在服丧。”
门口站着一个青年,二十出头,腰背笔直,手边没带长兵,只挂一柄寻常的剑。见两个生面孔的骑者停下,他先看人,再看马,目光在赤兔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回吕布脸上:“二位找谁?”
吕布取出张邈的信:“陈留张孟卓与赵宠是旧交,听说赵君亡故,托我代他来祭问。”
青年没接话,先伸出手:“信。”
吕布递过去。他看得很细,不光看落款,纸、折痕、封口、字迹都看了,翻到封口那一面,又把那枚私印凑到眼前,拿指甲沿着印边那道缺口轻轻划了一下。信里有一句讲旧事的,他读了两遍。
麴义在一旁等得不耐烦:“一封祭书,也看这么久?”
青年抬起眼:“若是假的呢?”
麴义要回嘴,吕布先笑了:“看完再说。”
青年把信合上,神色松了些:“是张太守的字。他的旧帖我见过,印边也是这道缺口。”他抬头问,“阁下如何称呼?”
“吕布。”
青年握着信的手顿住了,又去看赤兔。这一回他眼里那点疑没了。“温侯?”
“嗯。”
青年退开半步,抱拳行礼:“夏侯兰。”
吕布心里动了一下。后世留下这个人的字句不多,只知道他是赵云的常山旧识,后来因为明于法律,被赵云举作军正。可眼前这个夏侯兰,不过是把一封旧信认真看完了,再决定开不开门。吕布把那些后来的事压了回去,没往下想。
夏侯兰又去看麴义:“这一位?”
“王义。”麴义道。
夏侯兰没多说,只看了看他肩上那块包得不成样子的药布:“王兄若只是随行,进门前把刀解了。”
麴义的眉毛一下竖起来:“凭什么?”
“赵家守丧,不留生兵进门。”
“那他的戟呢?”
“也留下。”
麴义转头看吕布。吕布已经把那杆缠着粗布的戟靠到墙边了:“祭人又不是攻城。”
麴义骂了一句,解了刀。夏侯兰这才推开门。
院里有人在练枪。枪声不大,刺出去只有一声极轻的破风,收回来又快得像没动过。练枪的人穿一身素衣,听见脚步才收住,先看夏侯兰。夏侯兰把信递过去:“张孟卓的。”
赵云接过信。读到一半,眼神沉了下去。读完他把信折好,对吕布行礼:“兄长在陈留时,确实受过张公照拂。温侯肯替旧人走这一趟,赵云记着。”
“先祭。”吕布说,“别的事,祭完再说。”
赵云抬眼看了他一下,大概没想到他先说这个,侧身把人让进了灵前。
祭礼不长。让吕布觉得时辰慢下来的,是赵云读信时的样子。张邈信里写了一桩旧事:赵宠早年在陈留夜宿,酒后把一只靴子落在了张家,第二日走出十里才想起来,打发人回去取。这种事一点用处也没有,赵云却把那一行看了三遍。
“兄长从没跟我说过这个。”他低声道。
吕布想起张邈写这封信那晚的样子。那天孟卓跟他讲赵宠,一会儿说这人喝了酒敢骂朋友,一会儿又讲那只靴子,讲了很多,讲到最后把信搁在案上,迟迟不肯封。吕布当时还不明白,一封吊问书有什么难下笔的。如今站在这间素净的小院里,看赵云把那页纸展开,放下,又展开,他想孟卓那晚在案前大概也是这个样子。
祭完,赵云先叫人给麴义看伤。家里没有医生,只有一个懂些刀伤的老仆。老仆把药布拆开看了半天,头一句就问:“谁包的?”
“我。”麴义道。
“难怪。”
麴义的脸色登时不好了。老仆一点不怕他,叫夏侯兰去烧水,又把粘在伤口上的旧布一点点浸湿了往下揭。麴义疼得额头冒汗,硬撑着不出声。
赵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口道:“将军若是怕疼,可以骂出来。”
麴义瞪他:“谁怕?”
“那就别把凳子捏裂了。”
吕布低头一看,麴义右手底下那张旧竹凳果然在吱吱响。屋里头一回有人笑出声来。
笑过了,麴义才回过味来,抬眼盯着赵云:“尔方才叫我什么?”
赵云没躲:“将军。”
夏侯兰在门口把水盆放下,说得不紧不慢:“今早城东的亭上钉了一片拘牍,说麴义擅离军所,见者拘送。上头没写模样,只写了左肩有伤,多半是刀伤。”他看着麴义的肩,“王兄这伤,日子也对得上。”
屋里一下静了。麴义的手已经往腰间去摸,摸了个空,才想起刀解在门外。
“我若要拿尔,”赵云说,“方才就不必叫人烧水了。”
麴义的手在腰间停了一会儿,慢慢放下来,冷笑了一声:“那尔叫我什么将军,叫王兄不就完了?”
“王兄。”夏侯兰立刻改口,转身去添水。
麴义叫他噎得说不出话。吕布这才开口,把路上怎么在高邑撞见麴义说了,能说的说,不能说的不说。麴义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骂一句,两人讲的有几处对不上,赵云听完也不评谁对,只问:“追兵还在找?”
“在。”夏侯兰道。
赵云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那今晚别出城。”
他没说别的。这不是答应吕布什么,只是先叫一个正被人追的人住下。
灵前的灯芯啪地爆了一声,夏侯兰过去挑了挑。赵云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才转向吕布:“温侯北入冀州,总不会只为替张公送一封信。”
“不是。”
“那便请说。”
吕布没绕:“我来请尔。请尔同我回濮阳,跟我做事。想带兵也好,先办一桩差也好,路上慢慢谈。”
赵云愣了一下:“温侯不先问我有什么本事?”
“孟卓肯把这封信交到我手上,我又在门口亲眼见过夏侯君怎么待客,用不着叫尔先给自己写一份功状。”
麴义在后头哼了一声。夏侯兰侧过头看他,麴义道:“没事。就是听着像卖马。”
赵云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他没答应,也没推辞,只说兄长的丧还没满,有几件事得先跟族里商量,明日再说。吕布也不催。
晚饭前,夏侯兰把两人的兵器拿进来还了。给吕布那杆戟时,他说:“杆外头的布湿了,再不拆,里头要生潮。”吕布接过来,发现他已经把最外一层松开一点透气,却没擅自全拆。麴义那把刀就没这么好打发了。夏侯兰还刀之前先问:“刀口有一处崩了,是原来就有的?”
麴义不耐烦:“原来就有。”
“那就好。”
“什么叫那就好?”
“省得尔明日说是我家门房摔的。”
麴义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里骂起。赵云在旁边看完这一幕,对吕布道:“子幽打小就这样。”
“烦?”
“很烦。”
夏侯兰头也不抬:“尔小时候借我的弓,断了一根弦,一直没说。”
赵云不吭声了。吕布笑出了声。一个人在传记里只剩“明于法律”几个字,很容易叫人想成生来就端坐在案后的样子;眼前这一个,记得少年时朋友弄断过他一根弓弦,而且记了这么多年。
那老仆给麴义重新裹好伤口,去倒用过的温水,回来时发现灶旁放着一小束干净药布。麴义嘴上还在嫌他缠得紧,手却悄悄把药布压在那儿,旧仆问哪里来的,他答:“赔尔家方才给我用掉的。”
“昨夜那布旧得很。”老仆说。
“那就算赔两回。”
旧仆看他肩痛得直抽气,终于忍不住笑:“王将军有这个力气,等好了替我劈两筐柴便是。”
旧仆端来两盆温水,就搁在廊下,没因为来的是温侯就换铜盆。木盆沿口裂了一道,底下拿麻绳箍着。仆人又搬来几张旧席,麴义肩伤坐不稳,席角刚铺平就叫他膝盖带皱了。夏侯兰替他理了两回,终于忍不住:“王兄在营里也这样折腾人?”
“我营里没人给我铺席。”
“那更该自己理。”
麴义当真伸手去铺,铺完发现手上的药布渗了血,沾到了席边。他愣了一下,自己把席子往外挪,免得血印子蹭到赵家守丧用的白布上。赵云进来正看见,没说什么,叫仆人拿块深色的旧布垫在旁边。麴义还是那副不肯领情的样子,腿却实实在在往那块布上挪了挪。
夜里麴义在西屋翻来覆去睡不着,忍着疼自己换那块湿透的药布。赵云推门进来取灯,看他满头是汗,把灯往近处挪了挪。
麴义闷声道:“我不是进来躲一辈子的。”
“我知道。”
“袁本初的人要是找上门,尔不必替我出头。”
赵云递给他一片干净布:“先把伤包好。尔现在出去,血一路滴到门口,我连说一句没见过尔都说不成。”
麴义想驳,到底只接过了布。
赵云出来,亲自去关院门。门闩还没落,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四五骑,不紧不慢,像是巡夜的,火把的光从门缝里一道一道扫过去。赵云的手按在门闩上没动,等那光扫过去了,蹄声出了巷子,才把门闩轻轻推到底。他回头看了一眼客房,西屋里还有窸窣声,麴义大概还在跟那块药布较劲;东屋没有动静,吕布睡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