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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定鼎·我的先登 麴义立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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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7章定鼎·我的先登
麴义真答应跟吕布走,是第二日午后的事,在一片废了的桑林里。
那天上午他们从一座亭子背后绕过去,亭柱上新钉了一片木牍,墨还没干透,吕布趁亭卒在里头烤火,伸手把它撬了下来。这会儿两人躲在桑林深处,远处官道上袁军的骑队来来回回地搜,麴义靠着一棵老桑坐着,肩上的伤重新包过,脸色还是难看,可已经有力气骂那匹驽马了。吕布把那片木牍递给他。
上头只有几行:
麴义擅离军所。
拒奉军籍。
私匿亲兵。
见者拘送。
没有“谋反”两个字。麴义看完,笑了一声:“写得还算客气。”
“尔觉得袁本初错了么?”吕布问。
麴义抬起眼,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尔不是该趁这时候骂袁本初不识英雄?”
“那太容易了。”
麴义低头拿拇指去蹭木牍的边,蹭了好一阵,才说:“查粮没错。查兵数也没错。补员从邺里过一道,也不是全没道理。”他的拇指停住了,“可他们要编我的先登。”
“袁本初会说,那是袁家的先登。”
麴义猛地抬头,两个人对看着。
“吃的是袁家的粮。”吕布道。
“死的时候跟的是我。”麴义的声音一下硬了,“界桥那一阵尔没见着。白马义从冲过来,地都在抖,前排有人尿了裤子,是我站在他们背后,一个一个骂着叫他们别先放弩。那以后我的人越来越多,袁本初高兴,给粮,给弩,给人。后来北边一直没停,刘和、乌桓、鲜卑、公孙瓒,谁都要打,打了快两年,好多人是从我营里补进去,又从死人堆里剩下来的。”
“剩得越久,就越认尔。”
“是。”麴义答得很干脆,“我也喜欢他们认我。尔别把我想得多高尚,我练出来的兵,凭什么别人一纸调令就拿走?”
“这就是撞上的地方。”
“我知道。”
“知道还不给?”
“不给。”
一点犹豫也没有。吕布笑了:“尔这脾气,袁本初不想动尔都难。”
麴义也笑,笑完脸又沉下来:“他一开始未必想杀我。也许只想先拆。拆了兵,再把我挪到别处去。可我不肯,邺里的人见我不肯,就更觉得我有反心;我越护着先登,他们越要收;我越不交,他们越不敢让我带着。”他把木牍在膝盖上磕了两下,“核一回粮,过一道补员,名册再抄一遍,亲兵先送去邺里,哪一件单拎出来都讲得通。一件一件压上来,压到后来,邺里来的每一道文书我都不敢接了。”
吕布没说话。后世那句书又从脑子里冒出来:后恃功而骄恣,绍乃杀之。几个字,轻得很,装不下眼前这片墨迹还没干透的木牍。这话他没说出口。
“跟我走吧。”他说。
麴义看着他。
“我也会查尔的兵。”吕布道,“也会核粮,核军籍。”
麴义的眉头立刻皱起来:“那我为何要跟尔?”
“一来我眼下缺会打骑兵的人。二来,我要动尔的人,动之前先告诉尔为什么动。”
“我要是不肯呢?”
“吵。”
“吵不过呢?”
“尔还可以走。”
麴义盯着他看了很久:“尔舍得?”
“现在舍不得。以后不知道。”
麴义骂了一句:“尔这人说话真不中听。”
远处官道上又响起一串马铃。两人都不出声了,等那铃声过去,麴义才把木牍掰成两半,一半扔进枯叶里,扔完又捡起来,连同另一半一起塞进怀里。“先活着出去再说。”
午后风大了,桑林外一阵阵卷土。两人不敢生火,只能啃冷饼。麴义咬了两口,忽然问:“尔真觉得兵不能算将领自己的?”
“不能全算。”
“那算谁的?朝廷?如今哪一个朝廷给他们发足了粮?州府?州府换个人,兵就跟着换一回命?”
吕布被问得停了一下,把饼掰成两半,慢慢道:“我也没一句话就能说干净的答案。我只知道,一支兵要是只认一个将,那个将死了、反了、疯了,所有人都得跟着他一起走,这不成。”
“那只认军府呢?军府里的人胡来呢?”
“也不成。”
“所以?”
“所以得一样一样拆开。粮是谁出的,名册谁管,一个将能带多少,兵卒能不能申冤,调兵要什么令……我那边也还没弄完。”
麴义听到一半就皱眉:“又是尔那边那些牍。”
“尔以后大概会很烦。”
“那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来得及。”
麴义又骂了一句,低头接着啃饼。啃了几口,自己又开了口:“我不是不知道先登不能一辈子只认我。可那些人里,有人家里几口我都认得;有人他娘死了,是我出的钱下葬;有人临阵怕马,是我亲手抽了两回才站住的。邺里拿一张新籍来,说从今日起归别人管。尔叫我怎么当它只是几个名字换了一栏?”
这回吕布没拿什么大道理去压他:“那往后真轮到我拆尔的兵,先得叫我知道我拆的是谁。也叫尔知道为什么。”
“我还是不肯呢?”
“那再吵。”
麴义翻了个白眼:“又是吵。”
“总比先杀了,再补一句恃功骄恣强。”
这话一出口,吕布自己先顿住了。麴义听不懂后半句从哪里来,只当他在骂袁本初,哼了一声,没追问。
冷饼吃到最后,麴义从腰间解下一条灰布摊开。布旧得看不出原色,一角缝着一道极密的针脚,背面有几处折痕已经磨白了。
“这是我营里做弩弦袋的布。”他说,“早先不够用,老卒就把自己衣襟拆了缝。有人缝得粗,打两仗就裂;有人缝得细,跟着兵器走好几年。我那一营,看一眼袋口,就知道谁借过谁的弩。”
吕布伸手摸了一下,针脚很密,边上留着一小截线头。
“军籍上没这些。”麴义说。
“军籍也写不下。”
“可尔要我交的就是军籍。”麴义抬起头,眼里那股火又上来了,“关外风雪里站得住的,白马冲阵知道别先放弩的,夜里不睡替人多守一刻哨的,邺里新抄的那几行字里,看得出来哪一个?”
吕布答得慢了:“看不出来。所以带兵的人才有用。”
“那为何还要换?”
“因为带兵的人也会死,也会错。”
麴义没话了,低头把布折好。昨夜他要是死在马背上,那十九个跟他跑出来的人往哪里去?已经叫邺里拆走的那些旧卒,往后还有没有人喊得出他们的名字?他自己也不知道。
林子边上有个挑柴的老人走过来,弯着腰在树底下翻找。两人一齐收了声。老人没看见他们,自顾自骂儿子把一根好绳拿去换盐,换完又不知丢在哪里了;骂完蹲下去,在枯叶里扒了半天,扒出一截打了结的旧麻索,乐呵呵地往肩上一搭,走了。
麴义看得发怔,忽然笑了一下:“人到了没兵可带的时候,一根绳也惦记。”
“尔现在不也惦记一截布?”
“那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麴义听出他在哄自己,没好气地骂了一声,到底没把那条布扔了。他把布卷成细条,塞到贴肉的地方。这一路他丢了甲,丢了兵符,丢了两匹好马和不知几个旧人,能留下来的实在不多。
天色偏西,他们出了桑林往北,绕过一座荒祠时,麴义忽然勒住马,压着嗓子叫吕布听前面沟里的动静。碎石叫什么东西踩响了,声音很轻。两人伏在坡上看了好半天,才看清是一只走丢的羊,后腿拖着半截断绳。
吕布忍着笑:“麴将军这回识敌,倒是准。”
麴义瞪他:“要真是伏兵,尔就笑不出来了。”
两人把羊从沟里赶出来,没牵走。荒祠后头跑出来一个少年,见了两个陌生武人,腿都软了,还是硬着头皮来追自己的羊。麴义把断绳往地上一扔,叫他快滚,少年抱起羊就跑,跑出几十步又回头喊:“那羊是我家的!”
“没人跟尔抢!”麴义吼回去。
吕布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他看见麴义脸上也终于松了一点。
“这算是答应了?”他问。
“算我欠尔一条命。”
“我不要命债。”
“那尔要什么?”
“往后替我打一仗。”
“只一仗?”
“先打一仗。”
“打赢了呢?”麴义问,问完自己先有些不自在,“尔别当我讨官。我只要那帮活下来的旧卒听见,我麴子烈不是给人当着败军之将捡回去的。”
“那就叫他们听见是尔赢的。”吕布道,“功是尔的,饷归军府照数发。若真有失散旧卒回来,也先叫他们好好吃一顿饭。”
麴义哼了一声:“饷那句最讨人嫌。”
“前头那句呢?”
“还能听。”
麴义终于笑了:“好。”他又从怀里摸出那两截木牍,看了看,没扔,重新揣回去。
“留着做什么?”吕布问。
“往后给我的人看。”
“看袁本初有多坏?”
麴义摇头,声音低了下去:“看我不是忽然就不要他们了。”
吕布想了一会儿:“要是能找着他们,先叫他们自己选。”
麴义立刻抬头:“选什么?”
“愿不愿意跟尔。”
“当然跟我。”
“那也得问。”
麴义的脸又臭了:“尔那边怎么什么都要问?”
“因为不问最省事。省事省过了头,后头会死人。”
麴义把木牍往怀里一按,没再争,可那张脸一直臭到了下一个岔口。到了岔口,他忽然说:“往后别麴义麴义地叫,叫得像官府拿人。我字子烈。”
“子烈。”
“嗯。”他应了一声,隔了一阵又问,“尔那边,真有人敢当面说尔错?”
吕布想起陈宫、高顺、严平:“有。还不少。”
麴义嗤了一声:“那尔日子也过得不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