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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定鼎·夜收麴义 “糟蹋草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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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6章定鼎·夜收麴义
头一匹马冲到客舍外头时,已经快站不住了。骑马的人伏在马背上,半边肩甲裂开,血顺着袖口往下滴,一路滴到马腹上。那马闻见马厩里赤兔的气味,忽然一声惊嘶,前蹄扬起来,硬生生把人从背上甩了下去。
人落了地,一动不动。
吕布贴着马厩的门板站在黑里,也没动。马厩檐下那盏风灯他方才忘了吹,豆大一点火,照得见地上那人的半边背。
后头那一拨从官道上压过来,十几骑,火把叫风吹得往后倒,甲胄不齐,都系着冀州军里常用的布识。
“人呢?”
“马往前跑了!”
“分两路!”
“别叫他进城!”
蹄声从客舍门前卷过去,越来越远。等最后一点火光也看不见了,地上那个“死人”忽然一翻身,先滚进墙根的阴影里,再抽出短刀,直扑马厩门边。
刀光刚起,一根缠着粗布的戟杆横着撞过来,把刀磕偏了。
“果然没死。”吕布道。
那人不答,第二刀又到了。伤得不轻,手却稳。吕布连挡两下,第三下用戟杆压住他手腕,脚底一勾,把人摔进泥里,戟锋随即停在他喉咙前面。
“再动,就真死了。”
地上那人喘得厉害,满脸泥血,眼神却狠:“袁本初养的狗?”
“尔见过牵着这匹马替袁本初守夜的狗?”吕布侧了侧身,让风灯那点光落到身后。
那人的眼睛跟着光过去,看见了马厩里那匹赤马,神色变了:“……吕布?”
吕布也看清了他。三十几岁,鼻梁很直,额角一道旧疤,身上是袁军的制式甲,几处标识已经让他自己割掉了。吕布心里有了个猜测:“麴义?”
这回换对方不说话了。夜里只剩赤兔在槽边喷气。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把刀慢慢松开,扔在泥里。
“尔怎么会在这里?”
“我先问。”吕布把戟抬开半尺,“袁本初为何追尔?”
麴义冷笑:“去问袁本初。”
“我要是能去问他,今夜就不睡这客舍了。”
麴义撑着坐起来,扯动肩伤,脸一下白了。吕布扔过去一块布:“按住。”
“用不着。”
“血流干了,倒省了袁本初的事。”
麴义瞪他一眼,还是把布按上了。按了好一阵,他才开口:“邺里叫我回去。”
“回去议什么?”
“军籍。还有补员。还有……”麴义嘴角扯了一下,“把先登拆成三部。说是好补给,一部还给我,一部换袁家的将,一部并进中军。又叫我先把亲兵的名册送去邺里。”
“尔没送?”
“送了,假的。”
吕布看了他一眼。麴义反问:“怎么,觉得我骄横?”
“有一点。”
麴义居然笑了,笑得扯到伤口,又骂了一声:“袁本初要看兵数,我给;要看粮,我也给。要我把自己练了几年的兵拆开,交给几个没跟他们一起死过的人,我不给。”
“所以尔就跑了?”
“我本来打算回邺。”麴义的声音冷了下来,“今日下午有人来告诉我,先去邺里的两个亲兵,没了。”
“死了?”
“不知道。”
“谁告诉尔的?”
“一个管马料的旧人。他不敢多说,只叫我别走官道。”
吕布没再问这一句。“尔带出来多少人?”
“十九个。”
“现在呢?”
“走散了。”麴义往黑处看了一眼,“有几个替我引追兵去了。”
他说得很平,平得像不肯再往下想那几个人回不回得来。吕布蹲下去看他的伤,刀口在肩后,要不了命,却很深。
“这里待不住。能骑么?”
“能。”
“赤兔可不给尔。”
麴义抬头:“谁稀罕。”
“店里还有一匹驽马。”
“那我宁可走着。”
吕布笑出了声:“还挺挑。”他起身把戟上的布重新缠紧。麴义一直盯着他,问他要去哪里,听说是去常山找赵云,神色有些怪:“尔单骑进河北,就为了找一个赵云?”
“嗯。”
“尔疯了。”
“这一路尔不是头一个这么说的。”
麴义沉默了一阵:“袁本初的人还会追我。我跟着尔,祸也跟着尔。”
“尔不跟,我今夜救尔做什么?”
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麴义一时没接上来。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可没说投尔。”
吕布已经往马厩里走了:“活过今夜再说。”
麴义却没起身。他看着倒在客舍外头那匹伤马,忽然问:“它还能活么?”
吕布过去摸了摸马颈。马胸口起伏得很急,右前腿不敢着地,蹄边上还挂着一截断木刺。“得看。”
“它驮着我跑了三十多里。”麴义道,“界桥以后就在我营里。”
吕布没接话。两人把马牵到背风的墙角,借了店家的灯,挑那根木刺。马疼得几回要踢人,麴义左肩使不上劲,还是拿右手死死攥着笼头。店家躲在门后头骂:“追兵都过去了,还救马?”麴义回头吼了一句闭嘴。木刺拔出来,麴义把额头抵在马脖子上喘了一会儿。
“十九个人里头,有两个跟我最久。”他忽然说,“下午往东替我引追兵。要是活着,多半回原营去了;要是没活……”
他说到这里就停了。吕布没接一句“往后我替尔报仇”,那种话太便宜。
“把名字记下来。”他说,“活着要找,死了也要找。眼下不知道,就先记个不知道。”
麴义盯着他:“尔军里连这个也记?”
“能记多少记多少。也会漏。”
“漏了呢?”
“挨骂。”
麴义哼了一声:“这倒像个军队。”
那匹伤马到底带不走。店家答应先喂两日,钱吕布压下了。麴义临起身,拔刀把那副旧缰绳割了一截,塞进怀里,动作很快,像不想叫人看见。吕布看见了,转身去收马鞍。
他扶麴义进了后头的草棚,这才发现这人站着的时候还能硬撑,一停下来,腿就开始软。肩伤以外,腰上还有一道擦伤,皮袍里层叫血粘住了。吕布要替他拆,麴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边有马蹄。”
吕布侧耳听了一会儿。不是方才那一拨,声音稀,杂,间或有铁环相碰。他把灯芯拧到最低,叫麴义贴着棚壁坐下,自己从灶房那边绕到前院去。来的是两个找同伴的袁军卒,马走乏了,想跟店家讨口热水。店家吓得话都说不全,生怕说错一个字。
“店里还有客?”一个卒问。
“有,有两个贩马的……”
那卒的手已经伸到门闩上了。吕布端着半碗没喝完的豆汤从灶边走出来,咳了两声:“夜里连碗汤也不让人喝完?”
两个卒扫了他一眼,又往他身后的黑处看。他穿得寒酸,袖口沾着草屑,站在那里却一点不像怕人盘问的样子。一个卒犹豫了一下,问他路上见没见着受伤的骑者。吕布说见过一匹快马往东去了,骑的是谁没看清。一个急着要追,另一个想进后头棚子看一眼,两人争了几句,末了只灌了一壶热水,上马走了。
人一走,吕布就听见棚里极轻的一声金铁响。麴义已经把刀拔出来了,刀尖抵着门槛,另一只手攥着一根断了的甲绦。方才那两个人要是真进来,他大概能把这座客舍拆了。
“尔救人一向这么救?”麴义压着嗓子,“差点把人领到门口。”
“他们本来就要进门。”吕布把那碗豆汤递过去,“喝两口。骂人也费力气。”
麴义不接,看着那碗:“这汤的味,我营里以前也煮。”
“豆汤还能有什么别的味?”
“加一点烧过的盐泥。边上缺盐的时候,弟兄们就这么糊弄嘴。”他到底伸手接了,喝一口,皱起眉,“这碗没放。”
他又喝了第二口。吕布这才看见他那只攥过刀的手一直在抖。
店家硬着头皮来收碗,一眼看见麴义坐在棚里,脸都苦了:“两位将军,求尔等走远些。小店前几年叫过兵的抢过一回,门板是新换的。”
麴义要发火,吕布先问:“尔家几口人?”
“三口。”店家答完又防起来,“问这个做什么?”
“今夜替我们喂马,明日的草料记账,不拖尔家的口粮。我给钱。”
店家不信,直到铜钱真落进手心里才合上手,嘴里还嘟嘟囔囔骂了两句,转身去抱干草。这几句骂声一出来,院里倒安静了,像一间寻常客舍终于又有人肯为明早的吃食操心。
他见那伤马终于肯低头吃草,又想起前夜有一队兵连水也不给,自家小女儿在灶后听得直皱眉;这回不等人来催,自己给马槽又添了一把豆秸。麴义瞧见了,想说谢,嘴张了张,最后只说:“别添太多,它伤着腿,站久了也累。”
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吕布逼着麴义把追兵的样子说了一遍。头一拨十二三个,后头的不知道;领头的看不清;有两个眼熟。吕布还要问眼熟的是谁,麴义烦了:“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
“尔方才说袁本初要杀尔。我眼下只知道有人在追尔。”
麴义一下冷了脸。两人对着看了一会儿,他才把能认出来的两个说了:一个是邺里调来的骑吏,一个从前给他营里送过弩弦。至于是不是袁本初亲口下的死令,他不知道。
“那就先别说袁本初已经下令杀尔。”吕布道。麴义问这有什么分别,吕布说眼下有。
麴义不爱听,也没驳。亲兵没了,也许只是扣下了;拆先登,也许真是整军;追骑,也许只是要拘他回去。每一件都还能往好处去解释,可一个带了这么多年兵的人,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这许多“也许”最后都没事。他把那碗冷了的豆汤喝干,碗往地上一放。
两人在天亮前离了客舍。那匹驽马确实差,麴义骑出不到五里,脸色比伤口还难看。
“这马谁养的?”
“店家。”
“该治罪。”
“马不好也犯法?”
“糟蹋草料。”
吕布笑得差点叫赤兔跑偏了路。晨雾里,身后官道上的烟尘时隐时现,不知是追兵还是早起的车。他收住笑,把缰一拨,带头拐下了官道,踩进一片收过的豆田。麴义的驽马在田埂前犹豫,麴义骂了一声,拿脚跟狠狠一磕,那马才不情不愿地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