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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定鼎·各守其分 “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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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定鼎·各守其分
第二夜,帐中的人少了一圈。昨夜写军纪的素帛已经收起,卷好了搁在架上,帛头露出半个“斩”字。沙盘旁换上了各营的旧号牌,有的是木的,有的是铜的,有一块还缺了个角,拿麻绳捆着。高顺、张辽、魏越、曹性、成廉、郝萌、侯成、魏续都在。陈宫坐在侧案后,张超抱着一卷辎重册。庞舒来得晚,袖口上还沾着同袍堂筛粮时留下的糠灰,进门时拍了两下,拍得旁边的曹性打了个喷嚏。高雅站在最末,身旁空着一个位置,小建去河边看船,没赶回来。
张超来之前刚把三仓合册逐车对过,昨夜又重算了两遍,仍不肯把家口和军马混成一个好听的整数。吕布看他脸色不像前几日那般难看,眼圈虽然还是青的,嘴角却松了,先问:“仓呢?”
“今早又验了两拨实粮。”张超把册子摊开,掌心压着一处沾油的指印,“照眼下的吃法,伤棚、粥棚不省,马料也照喂,总算撑得过一个月。下个月还好不好过,某可不敢拍胸脯。”
侯成一愣:“先前不是十一日么?田家捐的那些,哪有这么多?”
“当然不止田家捐的。”张超翻开仓册,手指在几处湿了又干的墨痕上停了停,“西仓借来的二百斛,是补先前发出去的;田盎追回的,是追回旧粮。两笔不能再当新粮加一遍。田家另捐的,坏的也已剔出。真正把日子往后推的,是城西粮行、南岸几处囤户卖来的粟豆,还有水路这几拨。田家借出车,田轩认得卖主,钱帛由军府照价付,车船一趟一趟拉回来。如今三仓都点过,已入廪的才在这里。”
他说到末尾又板起脸:“还在路上的车,某没见着袋,不算。也不是说从今日起大家便可敞开吃。谁要是回去跟营里说张府君说粮够了,某是不认的。曹军哪天截了这条路,下一月还得愁。”
侯成从后面插话:“那总算能睡一觉了吧?前两日连粥勺都像有人盯着数,我舀一勺,后头三个人伸着脖子看我舀了几粒。昨日有个伤卒跟我说,侯都尉,尔那勺子是不是叫人刨薄了。”
帐里笑了一阵。吕布本也想笑,却先想起那夜的空仓,东仓底下那一层空了一半,脚踩上去咚咚响。如今知道明日还能开锅,胸口绷着的那股劲松了一截,连魏续看过来的目光都顺眼了些。
张超却难得没有催着众人把笑收住。他拿起案边的一块干饼,撕去焦边,自己先咬了一口。前几日他总觉得每张饼都从哪家仓底硬刮出来,吃到嘴里也带着算筹的味道。今夜饼还是一样硬,嚼着嚼着,他竟又伸手拿了半张。
“仲高也饿了?”侯成问。
“饿。”张超含糊答道,“前几日不也饿?只是没工夫吃。”
魏越往他面前推了一盏水。张超道了谢,边喝边翻册,翻到一半叫吕布把册子按住:“今夜我吃完再报,别催。”众将又笑了一回,连高顺也没提醒谁坐正。
“睡觉归睡觉。”张辽道,“曹军不会因为我们多了一仓粮,就少一匹马。”
吕布把各营的旧号牌从布袋里倒在沙盘边,一块落到地上,滚到魏越脚边。魏越弯腰捡起来,见是并州骑的号牌,没立刻递回去。
“原来是我的。”
“那就拿着。”吕布笑道,“别让曹性捡走,他带弩兵也想抢马。”
曹性不服:“我抢他的马做什么?弩要是架在马上,颠得牙都能掉下来。”
“今夜说眼前的事。”吕布道。
魏越抬了抬眼。
“并州骑,归尔。追亡、袭扰、侧翼、远探,先做这些。人别贪多,马也别贪好看。能出去,能回来,能把看见的说清楚,才算。”
魏越只应了一声:“诺。”
旁人等着他再说点什么,他没有,把那枚并州骑的号牌拿过去,在手里掂了掂,揣进了怀里。
“弓弩归曹性。”
曹性抱拳:“末将在。”
“压阵、守垒、拒骑。尔爱骂人这件事,不算本事。”
曹性嘴角抽了一下。后头有人笑,曹性一回头,笑声自己短了半截。他倒没忍住:“温侯,八律昨日才写,今日便拿末将试?‘过村入市,不得呵骂逼索’,末将又没进村。”
“先拿近的试。”
“行。”曹性悻悻道,“那末将往后骂人之前,先看看是不是在村里。”
帐里松了一点。吕布转向成廉:“军候营归尔。”
成廉眼睛亮了,亮得像两盏刚点上的灯。
“查路、水、渡口、火灶、营门,捕俘问口供,辨旗号,认地形。别跟并州骑抢一个快字。魏越看敌人在哪里,尔要弄明白那地方能不能走、为什么能走、走了怎么回来。走进去回不来的路,再近也不是路。”
成廉抱拳,比别人都快半拍:“末将早想干这个。黑山那一回,就是没人先去看路,末将带人一头扎进去……”
“那回尔自己也该认得路了。”吕布道。
成廉正要分辩,张辽从旁笑着接道:“他自然认得,摸黑摔下坡那一段至今还会画。”
“那是坡先塌的。”成廉说,“尔那时离得远,当然讲得轻巧。”
曹性掩嘴笑出声,成廉瞪了他一眼,把号牌紧紧握在手里,过会儿又忍不住低头看看。
吕布再点郝萌:“军正营,尔主事。”
郝萌没有马上应,先看了看沙盘边那几枚号牌:“弓弩呢?”
“曹性。”
郝萌看了曹性一眼,曹性也看他。前一日的旧分工还压在两个人身上,谁都不是一张白纸。
吕布道:“昨夜说过的,照昨夜。军正营不是让尔什么都管。”
郝萌这才抱拳:“末将领命。此事容某计较,弓弩营的旧箭数,某明日跟曹性对一回。”
曹性道:“对就对。少一支,尔找我。”
“近卫仍归魏续,刘何、李黑辅之。护中军、传令、营门、将旗,先把这几件做稳。庞舒不算战营主官,同袍堂还是尔的事。”
庞舒低头应了:“某在。”
“辎重由仲高对接。济伤营,侯成先总其事。”
侯成本来还在看曹性的笑话,听见自己的名字,忙正了脸:“末将在。”
张超低声道:“水上呢?”
吕布看向末席,高雅立刻站直了,站得太猛,膝盖碰着了案腿。
“先不叫水军大营。”吕布道,“小建、高雅先把熟水的、会舟的、认渡口的人拢起来。濮水、济水、黄河都要看。先试舟、认水、记津渡,粮船能不能护、夜里能不能过,做出几样算几样。”
高雅抱拳,眼里那点亮压不住:“诺。”
他应完才发觉自己声音太大,整个帐里都是他的回声,又把下巴收回去一点。
张超翻了翻辎重册:“船从哪里来?”
高雅一愣:“小建正在查。”
“查到几条?”
“能载粮的七条,小舟十余。可有些是民船,船主未必肯给。有一家船主说,船是他祖父传下来的,兵要用,先把他扔进河里。”
张超道:“那就先别在册上写成军船。写成军船,那船主明日就真跳河了。”
高雅点头,又补了一句,补得有点急:“还有会水的人。会划船和会打水仗不是一回事,末将想先挑十几人,夜里过濮水,看看谁真不怕黑水。夜里的水跟白日不一样,白日看着浅,夜里一脚下去,谁知道底下是什么。”
曹性在旁边道:“掉进去怎么办?”
高雅想也没想:“捞。”
“捞不上来呢?”
高雅脸上的兴头淡了一点,嘴唇动了动:“那便是我试得太快。”
帐里没人笑。吕布道:“先从白日、浅水试,夜渡往后放。”
高雅有点失望,还是应了,低头把方才那股兴头压下去,压得肩膀都塌了一点,没再提夜渡。
帐里的气息到了陷阵这里才真正卡住。吕布看向高顺。
“陷阵营,归尔。”
话几乎是顺嘴出来的。出口那一刻,左侧有人动了一下,不是高顺,是魏续。吕布的后背先凉了半寸。陷阵眼下还在魏续手里。
旧吕布为什么把这支兵交给魏续,为什么防着高顺,他能从残下来的记忆里摸到一点,像摸一块碎瓦片的边,却没有当时那份情绪。方才点到高顺,他脑子里先跳出来的是后世那个“陷阵营高顺”,嘴就跟着走了。
帐里一圈人全听见了。魏续抬起眼,慢了半拍,像是要确认自己没听错。
“温侯。”他声音不高,“陷阵,末将现在还管着。”
吕布迎着魏续的目光:“尔说得对。陷阵如今还在尔帐下。方才那道令,先收回。”
帐里比方才更静,连高顺都抬了一下眼。吕布把手从沙盘边收回来,手心里出了一层汗,在膝上擦了擦。
“魏续,营里哪些人有旧伤、哪些还欠着饷,谁跟谁结过旧怨,尔都比我清楚。”
魏续嘴角绷着:“是。”
“仲达练兵,我要用。”
“末将也知道。”
这句说得很平,平得像一块磨过的石头,却不像服气。
“给八日。”
张超抱着辎重册,终于忍不住:“八日?如今仓里不至于立刻断炊,可多出来的这点余裕,不是让两拨人日日站在操场上吃闲饭的。谁去护车,谁去看田里的麦?南岸的麦再过些日子就要黄了,到时候没人看着,曹军的探骑先替我们割了。”
魏续转过头:“交的是活兵,又不是八日闭门坐帐。近卫该出去还出去。”
“分时点验。”张辽接道,“晨起合点,白日照常轮值,入夜核旧伤旧欠。八日是最后交旗之期,不是八日不出营。”
魏续道:“有一半人跟着成廉认过南岸的堤路。明日若都叫回来合点,麦车谁看?”
“先放他们出去,回来再补点。”张辽道,“我只要知道人在哪里,不要一早把人点得站不动。站一早上,下午再去看麦,腿都是软的。”
吕布看着魏续:“尔的人认得路,也认得村里谁见了兵就逃。交接时别把能护麦车的全扣在营里。”
魏续的脸仍绷着,却应道:“末将可以留人。可若一早叫走半营,午间又要点齐,谁也做不到。”
“做不到便别这么叫。”吕布说完,自己先顿了一下。方才那句要是没人顶,他差一点又下了一道看着周全的令,叫两拨人同一日做完三件事。
魏续皱着眉没说话。吕布看向两人。
“八日。”吕布看着魏续,“尔领仲达去认人,把旧伤、欠饷也认明白。仲达先带操,尔在场看。到第八日,我亲自看尔等交旗。”
高顺道:“可。”
魏续没有马上应:“八日之后,若末将觉得有人不合?”
“当面与仲达说。说不通,就来找我,公台也在。”吕布道,“我不许两边为一面旗,在弟兄们跟前争成两营。”
魏续看着他,半晌才抱拳:“末将领命。”
手扣得很紧,指节都白了。吕布看见了,没补一句安慰的话。高顺从头到尾也没说“多谢”,只在魏续收手时看了他一眼。
“明日卯时点名。”
魏续道:“我知道。”却没有马上坐回去。
“还有一事。陷阵里有些是我后来补进去的人,不是高顺旧部。他们认的是我。”
高顺头一回主动接话:“八日里,我会认人。”
魏续看向他:“认不下呢?”
“那便不用。”
魏续冷笑了一下:“说得轻巧。”
高顺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连坐姿都没变:“守不了令,留在陷阵死得更快。”
魏续的手指一下扣紧了:“他们跟着我打过仗。”
“所以我不在今日赶人。”
“八日后呢?”
“八日后看他们能不能守我的令。”
“那他们若肯听我、不肯听尔,算什么?”魏续问。
“算我带不好。”高顺道,“这八日,我带操,尔看着。谁下令,当面讲清。”
魏续道:“说得好听。真到交旗那日,站在旗底下的人是尔。”
高顺没辩。他朝魏续手里那枚陷阵营牌抬了抬下巴,没伸手去拿。
“旗若给了我,人却不肯照阵走,”高顺说道,“我只会把他们带去送死。”
魏续盯着他,高顺也看回去。两个人谁都没先让。吕布没有插进去替谁说漂亮话,伸手去拿茶,茶是热的,今夜有人记得换。
魏续最后只道:“那八日里,我也看着。”
“看。”高顺说。
魏续刚要退下,忽然又道:“营里有个旧卒,肩上那处旧伤一逢下雨就疼,疼起来连矛都端不平。若八日后他不合尔的阵,莫叫人当众骂他不中用。他那处伤,是替我挡的。”
高顺看了魏续一眼:“我没那工夫骂。”
“尔最好记着。”
“我会看他能不能守伍。旧伤若碍事,便另找地方,旧功照记。”
魏续仍不痛快,嘴唇动了动,像还想再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随他。”张辽走过来,没劝,低声对魏续道:“那旧卒叫什么?明日我也看一眼。”
魏续本想说与尔无干,话到嘴边停了停,报了名字。张辽应下,没再替高顺说半句好话。魏续这才退开。
各营分完了,张辽反倒没有一块自己的营牌。他看着沙盘,看了半晌,伸手把沙盘边一块小石子拨正了,道:“温侯漏了末将?”
“没漏。”吕布把一枚没刻字的木牌推到他面前,“尔不固定领一营。”
张辽低头看那块空牌,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的。
“合操、校阵、临阵督战,尔来做。哪两营今日一起练,尔就管这两营怎么接;上阵时我另给临时节制令。平日成廉的军候营还是成廉的,曹性的弓弩还是曹性的,仲达、魏越也一样。”
成廉听到这里,肩背明显松了一点,方才他一直挺着,像怕谁把那枚号牌从他手里抽走。
张辽道:“军候探回来的东西呢?”
“原营先报,送进中军再议。军事上要不要用,尔可以判断,可别弄成军候营每日大小事都先来问尔。”
张辽笑了一下:“末将还没想抢成廉的饭碗。成廉的饭碗太小,末将吃不饱。”
成廉哼了一声:“最好。”
曹性在旁边却问:“若合操时军候说东边能走,张辽说不能走,听谁的?”
成廉立刻转过头。张辽道:“先问我为何说不能走。”
“若来不及问?”
“临阵有节制令,听临阵主将的。”
成廉道:“那军候回来以后,还能照报‘我看见能走’?”
“当然。”
“若最后证明张将军错了呢?”
张辽看了他一眼:“那就算我错。我错了,尔来找我,我请尔喝酒。”
成廉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快,反倒顿了一下,嘴里那句准备好的话卡住了,半天才道:“酒要好的。”
陈宫这才插了一句:“成廉看见旧渡口能走,文远却不肯放兵过去,便让他二人各说各的。写成一道军令,成廉日后有苦说不清,文远也赖不掉自己的判断。”
吕布听着,手指在沙盘边轻轻敲了一下。陈宫把一直搁着的笔拿了起来,蘸了墨。
“既然如此,中军还缺一处地方,把这些东西接起来。中军议曹。”
他在空简上写了几行,写得很快。
“谋议我来总。文远管合操、阵法推演和军情判断,郝萌核军纪、军籍和数目,张府君管钱粮辎重,其余诸将随战事入议。”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抬头看吕布。吕布点头:“定下来。往后真堵在哪一处,就改哪一处。别隔三日又把所有人的位置重排一遍。”
张辽笑道:“这话我赞成。兵还没练熟就天天换将,谁都别想熟。”
李封在旁边誊抄,抄得太快,还写错了一回,把张辽的名字写进了军候营主官那一格。成廉眼尖,看见了,当场把竹简抽了过去,抽得李封手里的笔一歪。
“这格是我的。”
李封愣了愣,赶紧刮掉。张辽在旁边笑:“抢得倒快。”
成廉把竹片塞回去,塞得很用力:“昨夜才说各守其分。”
散帐以后,庞舒拿着草册去找严平。第一页挤满了阵亡家口、老母、遗孀、孤儿,越往后空得越多,最后几页只有名字,名字后面什么也没有。
严平正在后屋核三日临给粮,灯下摆着两摞木牍,一摞是核过的,一摞是没核的,没核的那一摞比核过的高。她翻了两页,指着一行问:“‘遗孀子女皆入册’,尔拿什么核?”
“旧功册。”
“旧功册错了呢?昨日秦虎那一摞,错的是名字么?是名字底下那几个字。”
庞舒一时没答上来,抱着册子站在那里。
严平把册子推回去:“秦家是秦家,其他人逐户核。旧功册、营中认人、同里认人,三样能对上两样的先给,只对上一样的写待核。今日写了待核的,明日来了,尔要记得是哪一样没对上,别叫人家从头再说一遍。说一遍,哭一遍。”
庞舒又问孤儿怎么办。严平说陈三家那两个,先找两个愿意做事的军眷带几日,粥棚那个营妇就不错,她看过一回,那营妇给大的擦额头,擦得很仔细。孩子认不认人、看不看得住,都还没试出来,名头不必急着起。
庞舒点头,嘴里把三样凭据默念了一遍。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笑道:“温侯今夜才说各守其分。”
严平头也没抬:“那尔便先守好自己的册。还有,把尔袖子上的糠灰拍了,拍干净再回去,落在册子上,明日又要说是虫蛀的。”
庞舒低头一看,袖子上果然一层灰,赶紧拍了,抱着册子走了。
济伤营那边,侯成也在问账。杜若把几叠洗净的布放在灯下,没裁,一叠一叠码着,每一叠底下压了一片小木牍,木牍上画着记号,一个圈,一个叉,一个三角。侯成拿起最上面一叠,翻来覆去看。
“这又是什么?画符?”
“来处。”杜若头也不抬,手里正拿剪子剪一条布的毛边,“圈是布坊给的旧料,两匹。叉是秦家送来的,一匹,今早秦家那个媳妇抱来的,说家里用不着了。三角是军眷自己拆的旧衣,七件。”
侯成看着那几叠在他眼里几乎没差别的布:“都是布,还分?”
“若伤口用了以后出事,或者哪一批一洗就烂,不知道来处,下回还会再收。”杜若把剪下来的毛边团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筐里,“前日有一条,用了两回就破了,破在伤口上,扯下来的时候连着肉。我去问是哪来的,没人知道。”
侯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把那叠布放回去,放得很轻。
“那怎么记?”
“先分来处,再分厚薄,记用了多少。药、酒醋、针刀另记,釜水也要有数。”
侯成还要问木担,杜若终于抬起头:“侯都尉若想今晚把天下的东西都记完,可以再拿十卷竹简来。”
侯成咳了一声。屋里两个帮忙缝布的军眷低下头,肩膀都在动。
“那先记最容易断的。”侯成道,“布、药、酒醋、针刀。”
杜若想了想:“再加釜水。没有热水,前头几样都难用。”
“行。”
侯成写下第一行,字歪得厉害。杜若看了一眼:“这个‘药’字少了一点。”
侯成低头:“能看懂。”
“账不是给尔一个人看的。尔明日要是叫一支箭射死了,后头接手的人看不懂,就当尔记的是‘乐’,以为伤棚里天天奏乐。”
侯成被她说得一噎,想骂一句“且莫轻死”,又觉得这时候说出来不吉利,只好刮掉重写。写完,他忽然问:“这册尔来管,行不行?”
杜若没有马上答。门外有人抬着伤卒经过,草席边擦着门框,沙沙一声。她听了一会儿,听那脚步声远了。
“我管出入和用量。怎么治伤,不归账册替医士做主。”
侯成点头:“就这么分。老军医那边,我去说。”
“尔说他不听。”
“那我多说几回。”
杜若低头接着剪:“还有谁经手。哪一批布谁洗的、谁裁的、谁送到哪个棚,都要有名字。”
侯成叹了口气:“这一册要越来越厚了。”
杜若把最上面一条布的毛边剪掉:“伤口也会越来越多。”
侯成没再抱怨。门外正有辎重卒来问,过几日能不能借人去护南岸麦田,说张府君的意思,明日只先派看路的,不是全军下田。侯成一听就站起来了:“别来伤棚找壮丁,这里能走的都去抬伤者了,不能走的躺着呢,尔要哪个?看路的事去问成廉,他今夜刚领了军候营,正闲得发慌。还有,麦还没割呢,尔等那边别先在册上写成粮,到时候不够数,又跑来伤棚找人填。伤棚又不产粮。”
辎重卒讪讪地走了。第一本药物账就这样开了,开得并不漂亮。第一行刮过一回,第二行挤得太满,第三行写到了竹片边上,边上还画着三个记号,一个圈,一个叉,一个三角。
秦宜禄来接杜若时,侯成正抱着册子往外走,两人在门口撞了个正着。侯成的册子差点撞掉,秦宜禄伸手替他托了一把。
侯成笑了笑:“秦兄。”
秦宜禄也笑:“侯都尉辛苦。敢问今夜还要忙到几时?”
“我是忙完了。她还没。”侯成往屋里努了努嘴,“秦兄等着罢,我看还得一会儿。”
两边都笑得挺客气。侯成走远了,秦宜禄没有马上进屋。门没合严,留着一条缝,他从缝里往里看。杜若坐在灯下,把几叠布重新分开,带圈的放左边,带叉的放右边,带三角的那堆一会儿又被她嫌厚,拆开来挪了一回。她做得很专心,剪子搁在膝上,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边,她也不去拨。
秦宜禄站在门外,看了很久。他这两日一直在防,防吕布多看她一眼,也防旁人多看她一眼,防到夜里睡不踏实,连她在伤棚跟哪个医工多说了两句话都要问。他从没见过她这样坐着,眼睛里只有那几叠布。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另有一股酸意,往上涌了涌,又压下去了。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屋里杜若忽然道:“门口冷不冷?”
秦宜禄僵了一下:“尔早知道我在?”
“影子在地上。”杜若还是没抬头,“站了快一刻了,影子都站歪了。”
秦宜禄没话可说,低头一看,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屋里的地上,长长的一条,正好横在那几叠布前头。他推门进去。杜若把一捆布塞到他手里,塞得很随便,像塞给一个帮工。
“既来了,帮我抱过去。左边那堆,放到架子第二层。别弄混了,弄混了尔明日给我一条一条认回来。”
秦宜禄低头看着怀里那捆布,布上压着一片小木牍,木牍上画着一个圈。他半晌笑了一声:“敢问杜师,这个圈,是什么意思?”
“布坊的。”
“那叉呢?”
“秦家的。”杜若停了停,补了一句,“不是尔这个秦家。”
“行。”秦宜禄抱着布往架子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回我若送布来,画什么?”
杜若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尔先送来再说。”
夜深以后,吕布一个人回到主帐。沙盘还没收,各营的号牌都叫人拿走了,只剩两枚。一枚是张辽那块没刻字的空牌,张辽没拿,大约是嫌拿着空牌出去叫人笑话。一枚是陷阵的营牌,放在魏续和高顺方才坐过的位置中间,谁也没拿走。
吕布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陷阵营牌往中间推正了一点。还有八日。
帐外换岗的脚步过去,过一会儿又回来。远处济伤营有人喊了一声要热水,声音不大,随后是木桶碰地的响。吕布把灯拨低。案上还有一卷没写完的议曹草册,墨已经干了,笔搁在砚上。他伸手拿起张辽那块空牌,翻过来,又翻过去,从案角摸出一把小刀,刀尖在木面上比了比,比了半天,没刻,把空牌和小刀一起压在了草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