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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定鼎·演武分营 陈到怔住。 ...

  •   演武场在卯时便聚满了人。

      昨夜主帐里定下的分营令、军纪条、同袍堂、济伤营、军正营,命令还没在各营里落稳,今日便要按册选人。旧将站在左侧,兖州文吏在右,河内新附的几人靠后,谁都站好了,可远近亲疏仍看得出来。亲兵搬来长案,上头摆着兵册、号牌、营旗和几枚新漆未干的木牌。

      风一吹,漆味混着晨土钻进鼻孔,涩得人喉咙发紧。

      选人还没开始,演武场上已有了低声议论。

      "能进军候营,才是真本事。出去一趟,活着回来就是功。"

      "军候营?命也薄。夜里摸营,白日探路,一脚踩错,尸首都未必寻得回来。"

      "那便去陷阵营。名声硬。"

      "硬是硬,死也死得快。"旁边一个老卒嗤了一声,"汝以为弓弩营容易?手抖一点,箭偏三寸,射的是自家人。"

      几人声音都低了些。

      另有人往近卫那边张望。

      "近卫离温侯近,看着体面。"

      "体面?军正营先记谁,先记近卫。错一寸便是错在温侯眼皮底下。"

      "那也比陷阵营强。"

      "未必。陷阵营死在敌阵里,近卫若乱,死的是中军。"

      这话一出,四周没人再接。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还没换下的旧号牌,又抬眼望向长案那头新漆的营牌,喉头动了一下,没出声。

      ---

      演武场西侧,有一排人站得格外安静。

      他们有的缺了手指,有的跛脚,有的肩膀旧伤抬不起来。若按旧法,这些人多半被打发去搬粮、烧火,或者干脆逐出营去。今日却有人拿着册子,一个个问姓名、旧属、伤处和还能做什么。

      侯成在那边。

      他领了济伤营,脸上难得没有嬉笑,认真得像换了个人。

      一个旧卒说自己刀还能用,只是跑不快。侯成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腿。

      "刀能用,不一定非得往前杀。会不会包扎?"

      旧卒愣了一下,才道:"会些。以前给同队兄弟勒过血。"

      "那先记济伤营。"侯成道,"不是叫汝离军,是叫汝把人从死人堆里拖回来。"

      旧卒嘴唇动了动,低头领牌。

      另一个年轻兵身强力壮,竟也往济伤营那边排。旁边人笑他胆小,他脸涨红,却没走。侯成看了他一眼。

      "汝还能战,为何来我这里?"

      年轻兵捏着号牌,低声道:"我阿兄死在长安乱里,没人把他拖回来。我想学这个。"

      侯成没笑,也没说话,在他身上打量了片刻。嘴角那点随时要冒出来的笑意,这回压得很实。

      "记名。先试三日。若只是嘴上心热,扛不动人,照样退回战营。"

      年轻兵重重点头。

      庞舒那边,也有人来。有旧伤老卒,有阵亡将士家中年纪稍长的子弟。庞舒一个个问过,问得仔细,声音不大,头微微低着,像是怕把人问急了。

      "会识字么?"

      "不会。"

      "会算粮数么?"

      "会数,不会写。"

      "怕不怕见断腿、烂伤、死人家口哭?"

      那人迟疑了一下。庞舒抬眼:"怕便说怕。同袍堂不是摆脸面的地方,怕了还能学,装不怕才误事。"

      那人垂下头:"怕。"

      庞舒点了点头,在册上写了一笔:"先跟着送一趟伤卒口粮。"

      这些话声音不响,却慢慢传开。许多人这才真正明白,今日选人不只是把最壮的挑去最凶的营。能跑的有去处,能冲的有去处,能射的有去处,能忍、能记、能背伤兵、能管家口的人,今日也开始有了去处。

      军不只是往前杀。军也得把人带回来。

      ---

      选人刚开始,演武场上便先乱了一回。

      乱的是个新卒。

      那人肩宽腿长,甲还没穿熟,腰间号牌是昨夜才领的。一早便被四个人围住——曹性说他骨架好拉得动强弩,弓弩营正缺这样的人;魏越说他身轻腿长,骑术练起来正该入并州骑;成廉上下看了他两眼,说他眼神不怯又不冲,是能走山路的料,军候营要的就是这种人;魏续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慢吞吞道:"近卫也用得上。"

      四个人说了足有两刻,没一个人先问他叫什么名字,也没一个人问他愿往何处去。

      那新卒站在场中,脸已经白了。不是怕,是不知道该往哪边站。

      吕布到时,几人的争声一点点低了下去。曹性嘴里那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差点呛住自己。

      吕布走到那新卒面前:"叫什么?"

      新卒忙抱拳:"陈到。"

      陈到。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像踩到一块埋在土里的旧石头——棱角分明,似乎在哪里硌过脚。可演武场上人声杂乱,曹性还在旁边梗着脖子,那点念头刚冒出来便被眼前的事压了下去,没能留住。*

      "会骑马?"

      "会一点。"

      "用过弓弩?"

      "猎过鸟,没上过阵。"

      "愿去哪一营?"

      陈到的眼睛在曹性、魏越、成廉、魏续脸上扫了一圈,额头见了汗,却没有立刻答。

      曹性皱眉:"问汝话。"

      陈到喉头动了动,才道:"末将想去陷阵营。"

      这话一出,成廉先抬了一下眉——不是不高兴,是没想到这小卒敢绕过面前四个人去挑不在场的高顺。

      魏越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陈到又低声补了一句:"也想去军候营。"

      "好大的心。"曹性嗤了一声,"陷阵营、军候营两处,汝都想去?"

      陈到低下头,却没有退:"末将骑术未精,阵也未熟。若近卫三月都站不稳,去了陷阵营和军候营,也是拖累旁人。末将愿先入近卫,三月后再请评。"

      场中静了一下。

      张辽看了他一眼,目光停在他脚上——不是看他站得直不直,是看他重心落在前脚还是后脚。高顺在远处听见了,没走过来,只是目光扫过这边,在陈到的肩膀上停了一息。成廉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脸上那股傲劲收了些,像是觉得这个新卒说的话虽然不好听,可确实比自己十九岁那年聪明。魏续原本懒散的神色也收了些,像是才真正把这个人看清楚。

      吕布道:"好。三月后,汝自己来请营。届时若仍只会说好听话,便老实扛盾。"

      陈到抱拳:"诺。"

      吕布转身,目光扫过满场士卒,声音不高,却让最远处的人都听得清楚。

      "都想要好兵,是好事。可好兵不是抢出来的。今日抢一个陈到,明日便会抢十个。再后日,各营都说自己最要紧,谁也不让谁,军未出濮阳,先在演武场里打起来,像话么?"

      曹性低头:"末将急了些。"

      魏越抱拳,没有多说,只低声道:"末将亦有过。"

      成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吕布的脸色,把那句话又咽了回去,闷声抱拳。

      "所以今日按册选人。"吕布道,"身骨、旧伤、技艺、性情、本愿,五样都记。营官可争,但要说得出缘由。说不出缘由,只说'我想要',便是抢人。"

      李封立刻在旁记下。陈宫站在长案后,低头在册上写下第一行——陈到,河内新附,暂入近卫,三月后复评,自请。

      写到"自请"二字时,他的笔停了半息,才搁下。

      ---

      陈到的事刚压下去,更麻烦的便来了。

      一个名叫李犁的老卒,被原校尉带到魏越并州骑前。魏越只看了两眼,目光落在他左腿上停了一息,声音不高:"腿不成。"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

      原校尉脸色当即沉了:"他原是骑卒,跟我多年。魏将军一句腿不成,便不要了?"

      魏越没有接话,也没有解释,转身去看下一个人了。那个背影冷得像一堵不开门的墙,原校尉被噎在当场,脸色更难看了。

      李犁站在两人之间,手指攥着衣角,不是怕,是羞。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被人挑来挑去,实在不好看。他今年三十七,左腿挨过一枪,雨天会疼,骑马久了腿筋发麻。可他刀用得稳,见过血,也见过逃兵,看得出哪一排人快散、哪个新卒是假横。这样的人,放在哪一营都不算废,偏偏骑兵最吃腿。

      原校尉怒道:"温侯才说旧部不能寒心,今日便把兄弟当木桩,想插哪儿插哪儿?"

      这话一出,周围士卒都听见了。曹性刚要上前,陈宫抬手拦了一下,低声道:"先听温侯如何断。"

      吕布到时,李犁仍站在场中。

      吕布没有先问校尉,走到李犁面前,只问:"汝想往何处去?"

      李犁抬头,又很快垂下:"末将想入陷阵营。"

      原校尉忙道:"温侯,他跟我们多年,若今日分出去,下面人心里……"

      吕布看向他:"他跟汝多年,还是欠汝多年?"

      原校尉噎住。

      吕布转向李犁,语气平了些:"入陷阵营,不是做寻常卒。"李犁怔了一下。"带新卒。汝会看人,会稳阵。高顺缺这种老兵。"

      高顺正在远处看阵列,闻言走来,在李犁面前站了一息,上下看了看。他没有看腿,看的是手——刀茧的位置、手指收紧时的稳、指节上那几道旧疤。

      "可用。"

      两个字,和魏越方才那两个字一样短,可落在李犁耳朵里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

      李犁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压住,抱拳时左腿不自觉绷紧了,像是怕自己站不稳会被人收回那句话。

      魏续这时上前,低声对那校尉道:"够了。"

      原校尉还想开口,魏续盯着他,慢悠悠道:"你留他,是念旧,还是怕人说你连旧部都护不住?他腿坏了,你还把他塞进并州骑,真到冲阵摔下来,你替他死?"

      没有人答这句话。

      李犁归陷阵营。

      陈宫看了曹性一眼。曹性上前,问那原校尉:"方才那句'木桩',是气话,还是抗令?"

      原校尉脸色一白。

      曹性没有拔刀,也没有喝骂,语气平稳得像在说另一件事:"今日分营初定,念汝一时失言,记口过一次。再有扰乱分营、煽动旧部者,交军正营复核。"

      李封立刻记下。那原校尉低头抱拳:"末将知错。"

      这一笔记得不重,却让周围人心里都紧了一下——原来军正营不只处置秦虎那样的大过,连一句过界的话也会入册。

      旧情可以顾。但不能拿旧情害人。

      ---

      日近正午,第一批分营名册送到长案前。

      陈宫一卷卷核过,李封在旁誊写。不能再长久冲阵的,入济伤营、同袍堂或辎重诸事;还有几个能战的人自请入济伤营与同袍堂,旁人一开始笑,笑了几声,又觉得没什么好笑。

      吕布站在高处,看着一枚枚号牌被换下去。

      昨日分的是营,今日分的是人。夜里在帐中落笔,写的是营名、将名、法条;白日站在场中,挪的是一张张熟脸、一条条旧伤、一桩桩旧情。

      *每一块号牌换下去的时候,那人低头看一眼旧牌、再接一眼新牌的表情,全不一样。有的手抖,有的咬牙,有的攥了又松,有的接过去就别在腰上,头也不回。*

      风吹过长案,新漆未干的营牌轻轻碰在一起,声音不大。

      ---

      午后的试训,先从近卫开始。

      这件事一宣布,不少人都怔住。曹性抱着胳膊,低声道:"我还以为高顺先练。"魏越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场中近卫身上,像在看别人家的马。

      张辽听见了,平声道:"军候营错一次,人回不来。陷阵营错一次,阵就开口。近卫离温侯最近,错了还能当场改,却也最不能乱。"

      高顺补了一句:"近卫若乱,中军先乱。"

      陈宫淡淡道:"近卫旧部最多,旧习也重。若近卫先守新法,各营才无话可说。"

      这三句话传开,演武场上便安静了许多。近卫不是轻省处,是最容易被所有人盯着的地方。

      新编近卫第一队百余人,按高顺旧法列盾阵。

      前两排尚可,第三排便开始乱。一个年轻兵矛杆伸得太长,戳到前排后脑,前排怒骂回头,盾面一偏,旁边人跟着错步,整排像被扯歪的布。

      "重来。"

      第二次走了二十步,左翼慢了半拍。

      "重来。"

      第三次,后排有人踩到石子,撞倒两人,盾阵开了个口。高顺脸色没变,站在那道口子旁边看了一息——若是真上战场,这个口已经够一匹马冲进来了。旁边看的人喉咙都发紧。

      曹性在旁低声道:"这帮人真上阵,能把自己绊死。"

      张辽道:"所以要练。"

      曹性啧了一声:"练到何时?"

      张辽的目光仍在场中,没有转过来:"此法不是教猛人不猛,是教猛人不白死。"

      曹性嘴里那句话没说完,停在那里。

      吕布从土坡上走下来,捡起一根木枝,在地上画了三个小圈,慢慢的,每一个圈的间距差不多是一臂远。画完停了一下,又在旁边添了第四个,比前三个稍远半步。

      "先别急着让百人像一个人。"

      众人看向他。

      "先让三个人像一只手。三人为一组,盾在前,矛在侧,刀在后。阵列未乱时仍按大阵行;敌阵一乱,或我军撕开口子后,再分小组穿插。小处活起来,大阵才不会死。"

      高顺没有立刻赞同。他走到那四个圈前面蹲下来,用指头量了量圈与圈的间距,又站起来,叫来九名士卒,照样子试了一次。

      第一组盾手太急,冲过了头,矛手没跟上,被高顺手中木棍一点便"死"了。第二组离得太近,刀手挥不开。第三组好些,却因为听不清号令,三组相撞在一起,踩了一脚泥。

      高顺盯着地上踩乱的三个圈,走上前,一一核了各人站位,在矛手的脚边用靴尖划了一道新线,退回来,道:"再试。"

      这一次第三组的矛手没有再挤到刀手前面去。高顺看着那道靴尖划出的线,沉默了一息,才道:"可试。"

      曹性在旁边皱着眉看地上那几个圈,没有立刻说话。他不是不信——他是在想自己冲阵时最怕的是什么。最怕的不是敌阵硬,是冲进去之后左右的人都不见了,各杀各的,死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死。

      "再说一遍,"他开口,语气不算好,"那第四组是做什么的?"

      吕布道:"补口、接应、救伤、传令。前头三组若冲散了,第四组收回来;旁边开口,第四组补上;有人倒下,第四组拖走。"

      曹性皱眉:"接应,传令,救伤,补口,一组才几个人,这几件事撞在一起怎么办?"

      这才是真的问。

      张辽道:"所以这组的头要稳。不是什么都做,是看哪件最急,先做哪件。"

      曹性还是皱眉:"若头判断错了?"

      张辽看了他一眼,声音没有抬:"记训册,下次改。"

      曹性把手臂从胸前放下来,沉声道:"战场上没有不出错的头。出了错能活下来再改,才算本事。"

      他把自己那个问题咽了下去,不是因为解决了,而是因为知道这件事得练出来,不是说出来。

      侯成听到"救伤"二字,立刻抬眼:"这第四组若练得好,济伤营也能接得上。"

      庞舒道:"同袍堂送回旧伤,亦要靠这一路。人活着回来,才有后话。"

      成廉接了一句,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尽的傲劲:"军候营也用得上——远出时不能人人往前探,总要留一组回信,留一组看退路。"

      魏越点头,话只有半句:"并州骑袭扰亦如此。"

      曹性看着地上那四个圈,语气变沉了:"三猛贪功,缓组追不上,也乱。若缓组畏缩不前,更乱。训册要另列——训练之错与军纪之过不可混。"

      陈宫道:"正是。训练错处入训册,军纪之过入过册,各有追处。"李封记下。

      ---

      陈到所在那一组三人被推了出来。他持盾,后头是一个矛手、一个刀手。

      短哨一响,另一组冲得太急,身后的矛手下意识要跟着扑。陈到也迈了半步,却又硬生生慢下来,盾面往左偏了半尺,等矛手跟到肩侧才往前压。刀手急着越过去,被他用盾沿轻轻一挡,只得贴着右侧走。

      三个人走得仍不好看——盾太低,矛太晃,刀手差点踩住陈到后脚。

      可这一次,没散。

      张辽先看见了:"他在等人。"

      高顺道:"不是等,是护。"

      李犁站在人群后,低声补了一句:"这新卒有眼睛。"陈到耳根烧了一下,没敢回头。

      片刻后陈到开口,声音不大:"末将斗胆——缓组不能只看前头,还得看左右,也得看后路。不然前头三组回不来,缓组也接不住。"

      场中静了一下。曹性哼了一声:"说得倒像那么回事。"

      张辽却看了陈到一眼:"记下。"李封立刻补写。陈到低下头,手指在盾绳上收紧。

      ---

      试训持续下去,乱子最大的那一回,是一队"三猛"冲得太狠,把缓组甩在了后头,回头时找不着人。缓组的头是个叫刘方的年轻卒,十九岁,平日说话声音大得很,今日却一声没吭,呆站在原地,看着前头三组越冲越远,腿像钉在土里。

      那三组冲到头,喘着气站在场边,才发现身后什么都没有。

      张辽从观阵处踏进场中,没有叫停,先让他们喘完了气。等三组头抬起眼,他才开口:"方才哪里快了?"

      三组头愣了一下:"往前冲。"

      "哪里慢了?"

      没有人回答。旁边有人小声接了一句:"传令慢了,缓组没来得及——"

      张辽抬手止住那人,走到三组头面前,话说得不快,每个字都落实:"探得快,传令快,变阵快,突击快——"他停了一下,让这四个字先落定,才接最后一句——"收阵,要慢。"

      三组头皱眉:"收阵慢了,敌人追上来——"

      "进时如火,收时如石。"张辽道,"慢不是站着挨刀,是整营退,一步一步,不散开,让缓组接上,不给追兵找口子。你方才冲进去,传令一字未出,缓组不知该往哪里接,那才是死路。"他转向刘方,"你看见前头冲出去,为何没动?"

      刘方抬头,脸上的发窘说不清楚:"……不知道该追,还是该等。"

      "那下次呢?"

      "……追。"刘方低声道,"前头若开了口,没人补,死的是前头三组的人。"

      高顺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没有骂,只问:"为何不动?"

      "方才已答了。"

      "我问的是今日。"高顺道,语气里没有起伏,"你方才的答,是下次该怎么做。我问的是今日你为何没动,这是两件事。"

      刘方停了很长一息,才低声道:"……怕冲错了。"

      这才是真话。高顺看了他一息,没有再追:"记训册。下次若仍不动,记过册。"

      刘方抱拳低下头。旁边有人小声说:"方才那三组冲得太快,不是他的错。"

      高顺道:"前组冲快,是前组的错,各记各的。他不动,是他的错。"

      这话说完,那三组的人也都低下了头。各记各的——这四个字比骂人更叫人心里发沉。

      又有一队配合竟然不错,却把假想敌逼进了水沟,双方都摔了一身泥,也不知算谁的功。曹性想了半天,在训册上写下几个字:配合可,地形盲,下次加练察地。

      高顺没停,张辽也没走。曹性看猛,魏越看快,成廉看路——他的目光总是先落在地面上,看哪里有坑、哪里的草被踩倒了、哪里的土色和旁边不一样,然后才看人。侯成看伤兵怎么退,魏续看近卫会不会乱。秦谊一句话不多,却每次都能指出哪一组脚步先散。李犁被高顺叫到近前,专看新卒眼神——看了半日,他才真正明白自己为何还能留下。不是因为旧情,是因为这双老眼还有用。

      ---

      暮色沉下来时,第一套粗略规矩定了。

      三人为一组,盾矛刀各司其位;四组为一队,三猛一缓。白日用旗,夜里用哨,近战用手势。小组头不是官,是三人的眼睛;队中缓组不是怯,是后手。战功连赏,违令连坐。

      张辽在旁补了一句:"三人小组是底。底稳了,往后再练三组轮番——前突一组,压阵一组,接应一组,进不齐冲,退不乱散。眼下先把三人练精,三人稳了再说三伍。"

      高顺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把那几句话记在了手边的竹简上。

      陈宫在侧案后抬起眼,看了张辽一息,低下头,在大册的最后一行多写了几个字:一法初立,数法待定。

      ---

      散训之后,陈到举盾举到手臂发麻,坐在地上,连饼都拿不稳。旁边有人递来半瓢水,他抬头,是李犁。

      陈到连忙要起身,李犁按住他的肩膀:"坐着喝,明日还得练。"

      陈到喝了一口,问:"李叔,咱们这样练,真有用么?"

      李犁看着远处高顺和张辽还在说话——两个人站在沙盘旁边,张辽的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个位置,高顺侧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李犁想了想,才道:"以前打仗,许多时候靠胆子。"

      "现在呢?"

      "现在好像要靠脑子。"

      陈到愁眉苦脸:"那我完了。"

      李犁笑了一下,把水瓢塞回他手里:"脑子也能练。汝今日不就慢了一下么?"

      陈到有些不好意思:"我那是怕身后的人跟不上。"

      "怕得对。"

      陈到怔住。李犁看着他,眼角那几道旧纹在暮光里显得深了些:"战场上只顾自己快的人多。能怕身后人跟不上的,也算本事。"

      侯成正巧路过,听见了,哈哈一笑:"说得好!回头我让人写在济伤营门上。"

      几个新卒都笑了,笑声不大,却比早上轻松。侯成往回走,顺手把路边一个新卒歪掉的号牌捏正了,也没多说,手一松,自顾往前去了。那新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号牌,没说什么,却把它往腰间扎紧了些。

      ---

      日头偏西,演武散了。

      近卫一队人接了令,往城外村中买柴去。出发前,郝萌营里的一个书吏正在归整今日训册,无意间侧过头,看见队头把钱袋塞进腰间,拍了拍,没系紧。

      那人去得不慌不忙,腰间的钱袋随着步子轻轻晃着。

      他们带了钱。也带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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