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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定鼎·军纪正骨 吕布听着外 ...

  •   # 第19章定鼎·军纪正骨

      西营夜点过后,有人在灶边说秦虎。

      说话的老卒把一块烤得焦硬的饼边递给年轻同伍,年轻人没接,反问他:“秦虎卖出去的军粮,真有一百多石?”

      “差不离。”老卒说。

      “那为何还有人替他掉泪?”

      老卒把饼边咬下一角:“尔没见过宋宪腿上那道疤。长安那夜,秦虎背着他走了半条街。如今宋宪掉几滴泪,尔倒先来问?”

      年轻卒急道:“我又没说秦虎不该斩。”

      “我也没说他不该。”

      老卒把剩下的饼边丢进碗里。两人隔着火坐着,后来都没再讲秦虎。年轻的嫌碗里的粥稀,老的笑他,说往日抢下一座营,活着回来还能分酒分肉;年轻的问:“如今还许分么?”老卒想了许久,答不上来。明日出营巡村,他们连借人家一把锄头要不要留名都在争。

      侯成走后,案角还压着一片临时抄下的伤牍。

      名牌已经带回伤棚了,这片是书吏照着誊的底子,薄木片,边上的毛刺没削净,侯成拿的时候扎了手,骂了一声,把手指头含在嘴里走的。木片上写着杨喜,近卫暂编第三曲,腿伤,昨夜发热。底下还留着侯成的一个黑指印,大约是他按住木片念给书吏听时按上去的。

      吕布伸手把伤牍拨到素帛旁边。侯成方才说过,人还活着,腿能不能保住,要看这几日。帐中没人再提杨喜,那片伤牍却一直留在灯下,黑指印朝上。

      帐里来的人比昨夜多。魏续、魏越、曹性、成廉、郝萌、高顺都在,陈宫坐侧案,张超抱着他那卷总也放不下的仓册,李封在角落里铺开竹简准备记。吕布抬眼看了一圈。

      “那几车粮的账,算到今日,还没收拾尽。”

      魏续的下颌绷了一下。曹性原本靠着案角,闻言把腰直了些。郝萌没动,只盯着那片伤牍,看了一会儿,又去看伤牍底下的指印。

      “把旧令拿出来。底下还等着要赏、领粮、打仗,今夜总得给他们一句能守的明话。”

      陈宫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吕布也没解释,扯过一幅素帛,抹平,先写了“军府”“各营”,又写“部、曲、屯、队、什、伍”。墨磨得很浓,最后一笔收得重,帛上洇出一个小黑团。

      “不是今夜重编全军。旧有的部、曲、屯、队、什、伍,原来怎么点人,先照旧册。”吕布道,“我只要先弄明白,军府的令交到谁手里,谁能调人,谁不能隔着几层随口改令。出了岔子,别到最后人人都说自己只是听来的。秦虎那几车粮,出仓的说是粮曹叫出的,粮曹说是押车的报的,押车的说旧例如此。转一圈,谁都没错。”

      高顺道:“越级调人,最容易乱。”

      吕布点头:“先把这个钉住。人数、官名,后头照各营实数校。”

      有人本已准备听他往下报一串数,闻言反倒愣了愣。陈宫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没笑出来,拿起茶来喝了一口,茶也是凉的。

      吕布重新落笔,这一回只写了三行:令行禁止,缴获归公,不掠民财。

      曹性看着第二行,先皱了眉,开口的却是郝萌。

      “缴获归公,归到哪里?”

      “军府。”

      “那弟兄们呢?”

      吕布抬头。郝萌没有躲,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像在问一斗粟该折几升米。

      “从前破阵先登,活着回来的人能分到什么,大家心里有数。先登者几分,斩首者几分,什长伍长几分,营里的老卒闭着眼都算得出来。如今若只剩‘归公’两个字,下面会以为打赢了也只是替仓里搬东西。替仓里搬东西,谁肯先登?”

      帐里静了静。曹性在后头低声道:“这话我本来也想问。”

      “那就别藏着。”吕布盯着帛上那四个字看了片刻,“先归公,是不许谁冲进去先往怀里塞。该赏的仍旧赏,旧赏格先照用,哪里不合再改。新赏格让仲高、郝萌和公台拿旧册对过,三日后给我一份草案。”

      曹性问:“三日后若还对不清?”

      “那就写没对清。”

      这回答太快,曹性反倒没接上,张着嘴愣了一下。吕布看他:“总比今夜编一个好看的数,明日发不出来强。发不出来,尔去跟弟兄们说?”

      后排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靠门的一名旧卒是曹性带来的,从头到尾没笑,见曹性回头,便嘟囔了一句:“等三日草案出来,我那一伍还剩几个人,不一定。”曹性脸上的笑也没了,刚想追问,郝萌已经拿起下一片旧令。那旧卒不肯收回,反倒道:“我有个弟弟还在外头给人扛粟。听说不许私拿战获,他骂我说当兵的连替自家抢一只鸡都不成了。”曹性喝了一声“住口”,他才闭嘴,脸上却仍不平。曹性没再当众骂他。

      郝萌没放过第二个问题:“若有人藏了缴获,再虚报自己的功?”

      陈宫看着曹性身后那个旧卒,没先讲条文,问曹性:“上月收缴的那几把弩,是谁点的?”

      “我点的。”曹性道。

      “若有人私藏一把,查出来了,交弩、认罪,该追该罚。若有人杀了田里耕作的人,割首来充敌军战功,尔敢让这两件事共用一个‘斩’字么?”

      曹性摇头:“不敢。”

      “那便分开写。”陈宫把旧令上的两处指给郝萌,“杀良冒功入死条;私匿缴获先追物、记案。谁报了假功,还要追是谁替他核的。莫图省笔墨,把人往一处判。”

      郝萌看向他,点了点头:“此事容某计较。私匿的,追物之外,还要不要记功过?”

      “记。”

      “记在哪?”

      “尔管的那一本里。”吕布道,“就这么记。”

      随后他把笔蘸足了墨,写了九行,一行比一行短:临阵逃脱者,斩。弃同袍者,斩。杀良冒功者,斩。盗弃军械兵马者,斩。泄露军机者,斩。破敌先掳掠者,斩。□□妇女者,斩。劫掠百姓者,斩。擅离职守者,斩。

      最后一个“斩”字落下去,帛上像钉了一排黑钉。帐里几个人都往前探了探身子,又不约而同地往后坐了坐。

      “慢。”郝萌忽然指着末条,“守夜的人病倒了,送伤的人误了回营,也叫擅离?也要斩?前日杨喜那一伍,抬他去伤棚的四个人,有两个到天黑才回营。照这四个字,那两个人今夜就该砍了。”

      吕布望着最后一行,墨还没干,亮亮的。高顺先答:“临阵弃位以致阵溃,与离营办差误了时辰,不可同断。”

      “那么帛上只写四个字,下面就会照四个字办。”郝萌道。

      陈宫盯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了。

      陈宫在最后一个“斩”字旁重重点了下笔:“温侯,尔能亲自跑遍各营,拦住那些急着拿人头立威的队率么?”

      吕布没答。

      “九条才写下去,就能借一条杀自己不喜的兵,其余八条还叫谁信?临阵弃位可以斩,可送伤晚归这一桩,决不能叫队率一口断生死。”

      吕布把郝萌叫到案前:“公台这层意思,写成一句附在宣令底本旁边,跟九斩一道发下去。拿不准的先押回军正复问,没问过的,不许就地杀。谁敢拿这四个字砍送伤晚归的,我先问他。”

      郝萌仍皱着眉,却没再问,只拿手指在案上虚画了几下,像是在算什么。没有人说这便全清楚了。吕布抬笔,在末条旁注了两个小字:待辨。

      他手腕有点酸,停下来甩了甩,帐里没人笑。

      秦虎才死了两日。这时候写“旧部先犯,先斩旧部”,太像拿死人说给活人听;不说,又像故意绕过去。吕布把笔放回砚边,砚台边上沾了一圈墨,他的指头也黑了。

      “这九条,谁犯都一样。”

      魏续抬起眼。吕布与他对上目光,没再加一句“旧部也在内”。魏续看了一会儿,慢慢道:“无妨。”说完又低下头去了。

      郝萌又开口:“破敌先掳掠这一条,若是兵先动手,将领没管住,怎么断?”

      “先问将领有没有下过令,有没有拦,自己有没有分。”陈宫道。

      郝萌皱眉:“若他下了令,还是压不住呢?”

      高顺在旁边淡淡道:“压不住一次,记他无能。明知压不住还放任,便不是无能了。”

      这句落下去,几个带过兵的人神色都不太好看。成廉咳了一声,曹性去摸鼻子,魏越干脆转过头去看帐顶。吕布没有替他们把后半句说死。

      “临阵谁下令,谁当场看见,谁装作没看见,军正去问。”吕布望向成廉,“尔若真放纵士卒抢民,我也不能因尔跟我打过黑山,便算别人干的。可若下面人背着尔抢,也不许郝萌为了省事只找尔这一颗脑袋。”

      郝萌抱拳:“明白。”

      陈宫看向成廉:“倘若尔领兵进村,先头有人抢了粮,尔在后头没看见。村人认得尔的旗,寻到尔头上告。尔怎么办?”

      “先把人抓来!”成廉答得极快。

      “人已经走散了呢?”

      成廉皱眉:“那便去追。总不能说是某带的人,便全算某抢的。”

      “这话留到真有人来告时,再当面对他说。”陈宫转向郝萌,“尔也别在这里替谁断干净。到了地方,先问清。”

      郝萌怔了一下,竟点了点头。

      九斩写完,曹性终于把憋了许久的话吐了出来。

      “温侯。”

      “说。”

      “往后真不许掠民,弟兄们拿什么拼命?”

      这话难听,也实在。帐里好几个人都看向曹性,曹性没有替自己找好听的说法,脖子一梗,接着往下说。

      “饿着肚子冲城的时候,跟人说秋毫无犯,没人会因为这四个字多长一条命。从前冲进去,活下来还能摸点东西,一只鸡,一匹布,回去给婆娘看看,婆娘也知道男人没白去。如今不许碰,赏又还没定全,下面会问。他们不敢问温侯,他们问我。我拿什么答?”

      “让他们问。”

      郝萌没接这句。他把旧功赏册往案前推了推:“弟兄们问,某也须有一样能答的。旧格中已经核明而未发的,能不能先发?莫叫人以为待新赏格定下来,旧功也一并搁下。”

      吕布看了张超一眼。张超伸手翻到末页,把存粮与应赏分开点了两处:“有实物可支的,我先列出来;不足的照旧欠簿列明,不能拿支给伤棚的粮冒作赏粮。”

      “先办能办的。”吕布对郝萌道,“明日拿着核成的旧功,去仓前当众发。谁先登、谁断后、谁救回同伍,照原来的名簿说清。也让军正站在旁边听:军法不光会数尔等犯了几条。”

      曹性本来还想争,听到“救回同伍”,忽然想起秦虎的旧簿,脸上那点笑淡了些。郝萌却把册子收了,答得很实:“得叫他们领在手里。念一遍赏格,不算赏。”

      吕布把杨喜那片伤牍拿起来,在手里掂了一下,掂得很轻。

      “秦虎那张旧功簿,我可不想再看第二回。”吕布把杨喜的伤牍压在旧赏册上,“打赢回来了,仓前该有东西给人领;真死在外头,家里不能只剩一行名字。仲高,明日先发得出的。”

      曹性盯着那片伤牍,盯着那个黑指印:“赏少了呢?”

      “来骂我。”

      曹性抬眼:“真的?”

      “先别带刀。”

      帐里终于有人没忍住,笑出一声。曹性自己也咧了一下嘴,很快又板回脸,板得太快,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末将记住了。”

      吕布把伤牍放回案上,指印朝下。话说出去容易,真到仓里拿不出钱那日,他大概更盼着曹性忘了这一句。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觉得不太光彩,伸手去磨墨,磨了好几圈。

      九斩旁边又添了八句:过村入市,不得呵骂逼索;买物依价,不得强取;借车、釜、畜力,事毕即还;损民屋舍什物,照实偿补;不得无故殴打百姓;行军不得践禾毁桑;不得侵辱妇女;已降既缚,不得私杀凌辱。

      成廉看完,嘴角一抽:“第一句也算军法?骂两句人也要管?”

      “尔带着刀进村,张口便骂,后面那几句多半也快了。”曹性道,“骂完了就推,推完了就拿,拿完了就跑。我见得多了。”

      成廉扭头:“我什么时候……”

      “现在就挺像。”

      后排又有人笑,这回笑的人多了几个。成廉的脸黑了,想骂“竖子不足与谋”,看了一眼吕布,到底没骂出来。

      李封在旁边低头记,写到一半忽然抬头:“这三条叫三纪,底下叫八律?”

      陈宫随口道:“三纪在上,八律在下。”

      “方才已经有人说成‘八纪’了。”

      帐里一静。成廉面无表情地看向别处,看得很认真,像帐壁上有什么好看的东西。陈宫道:“改。叫八律。”

      李封刮掉重写,刮的时候刀刃打滑,在竹简上留下一道刮痕。吕布看着那道刮痕,倒觉得顺眼。头一晚就记错名字,比人人一听就懂正常得多。

      “九斩、三纪、八律。”他重新念了一遍,“明日各营宣读。军正下去听着,哪一条听岔了、漏掉了,回来报我。”

      郝萌问:“谁来巡?”

      “军正营由尔主事。”

      郝萌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彻底没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吕布接着道:“公台总核案,仲达帮着看军中事实说不说得通。尔带人核军籍、功罪、伤亡、器械损耗,也记军令怎么执行。别什么都往自己手里抓,抓多了,尔一个人也看不过来。”

      郝萌问:“军民争执呢?”

      一直没开口的张超这时抬起头,把怀里的仓册往旁边挪了挪:“某正要问这个。”

      他是做地方官的,说得很慢,像在一块一块往外搬砖:“买物依价、损物偿补,都是军与民碰在一起才会出事。若军正营又查军卒,又给百姓作价,又判谁该赔多少,县里还剩什么?百姓有事不找县廷,都去找军营。今年找,明年找,到后年,县廷的门就只剩收税的时候才开了。”

      郝萌没有反驳,看了张超一眼,又看了吕布一眼。

      陈宫看了张超一眼,难得点了点头:“张府君这是替县里争,也该争。军正若连一扇门、一只鸡值几个钱都要断,不出一月,县廷的门槛就该长草了。兵犯没犯律,军正问;东西坏了多少、民户怎么说,叫县里的人一道来看。”

      “先这样。”吕布道,“碰到不明白的案子,回来再补。别今晚把明年的案子也判了。”

      张超这才点头,把仓册又抱回怀里。

      第二日一早,九斩三纪八律开始往各营里传。

      西营先把名字念错了。一个伍长张口还是“八纪”,书吏提醒他改成“八律”,他还不服,叉着腰道:“都是规矩,叫什么不一样?叫八纪就不砍头了?”书吏没跟他争,只把原文又念了一遍,念到“八律”两个字,特意顿了一顿。

      再往下一曲,漏的就不是名字了。那边嫌“过村入市,不得呵骂逼索”太软,宣念时只剩一句“不得强索”。郝萌追问了三遍,第一遍伍里的人说记漏了,第二遍说是书吏念得太快,第三遍才承认,不是记漏了,是伍长自己嫌前半句丢军威,说当兵的进村不骂人,倒像去走亲戚。

      郝萌听完,没先叫他认错,只把原文交到那伍长手里:“当着这一伍,再念一遍。”

      伍长念到“不得呵骂逼索”时,喉咙里像塞着块硬饼。念完他把木片交回,脸上仍不服。旁边一个年少卒问:“若村里人先骂我呢?”伍长眼睛一亮,显然觉得这问得好。

      郝萌道:“尔可以回嘴,也可以走开。尔带着兵器,不能因听见一句骂,便去撞人家的门。”

      伍长不满:“那么当兵的便要忍?”

      “尔骂回去,我未必管。可刀一拔,便是另一回事。”郝萌把他的名字记下,转身往下一曲去了。伍长冲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见同伍的人都在看,又自己抹掉了地上的唾沫。

      午前最麻烦的一回,出在“不得侵辱妇女”。一个老卒顺口把它解成“不得强抢良家妇女”,旁边立刻有人问:“营妇呢?流民妇呢?”

      伍长张了张嘴,答不上来,扭头去看身后。郝萌恰好站在后头。

      “写的是妇女。”

      老卒不服,梗着脖子:“那若人家自己愿意呢?”

      “那就不是这一句能断的事。”

      “那怎么断?”

      郝萌沉默了一会儿。他平日答话快,先报数,再报结论,这一回没有数可报。

      “我不知道。”

      周围一圈士卒都抬起头,有几个互相看了看。郝萌的脸色更难看了,还是把后一句说完:“所以别替军令长出没写的字。先把原话记住。写的是妇女,尔就记妇女。尔自己加‘良家’两个字,加完了,营妇、流民妇就不是妇女了?”

      老卒不吭声了。半日下来,军正营各处报回来的不大像军法,倒像一堆错字、漏字和嘴硬。

      同日下午,西营仓前又有另一群人围着木案。郝萌带来的旧功名簿经原伍、押旗者复过,先兑现其中已经核实、仓里确有现物可支的几笔。一个守过旧缺口的老卒原以为又是宣令,听见自己的营号和名字,怔了一下才走上前。仓吏把该给他的粮和布放到手边,叫他当面点。他点了两遍,忽然回头对同伍喊:“是真的!”

      后头那些人一阵哄笑,有人说他像从没见过粮,老卒把布往肩上一搭:“我见过。好久没见人照簿给了。”曹性在旁边听着,拿脚尖把乱挤的人赶回队里,嘴上骂着别吵,脸上却是笑的。还没轮到、尚待核的也有人不满,郝萌不怕被问,把欠项的木牍举给他们看,说明哪笔已经核过、哪笔今日不能冒领。有人仍骂骂咧咧,但领到赏的那几个,走出仓门时说话的嗓门比进来时大了许多。

      陈宫听郝萌一处一处说过去,说到“叫八纪就不砍头了”那一句,忽然笑了一声。

      “这才像第一日。”

      这几日西仓还有一桩事,忙得连仓门外堆着的空篓都来不及收。田轩替军府找到了肯卖粮的几家行户,城西旧囤先起了货;南岸的商人怕曹军截车,有两家收下定钱又退了,还有人宁肯沿濮水雇船,把货分批送到旧渡口。田林借出的车轮番去拉,实在拉不完,张超另付脚钱,雇了不属田家的车户。成廉拨人沿路看过,才准运粮的人上道。

      午后,第三拨粮车进门,车辙里夹着河滩的湿泥。领车的汉子两手都磨破了,先讨水,喝了半瓢便问:“绢呢?说好到仓就付清余价。”张超把袋口的结解开,抓一把粟在掌上搓了搓,才叫人把钱帛搬出来。车户接过,数得比仓吏还仔细。

      这批粮不是田氏补还的旧粮,也不是许了却未到的借粮。城西粮行、南岸几家囤户各有卖主、各收价钱,进仓的袋子才算军府的。筛坏粟、过斗、入廪,仓吏连着几日没歇匀;高雅从河口送来的那一拨还留着湿绳印,得先摊开看过,不能塞进底层捂坏。张超原想骂一句脚价太贵,看着新垒起的粮垛,骂到一半改成:“明日还走得通么?”

      车户擦了嘴:“南岸那条窄路,今日还成。明日谁敢保?曹军骑兵又往旧堤来了。前两趟空车我敢自己走,下趟装满粮,若没有军府的人照看,我可不往这里送。”

      张超原本正催过斗,听见这话,把手里那束券拍在案上:“前头有守路的人,可也不能护着尔一车走到家门口。下趟早些来,几家的车约在一处过,不要一个个往曹骑跟前送。”

      “那尔叫他们别误了时辰。”车户说,“我愿挣脚钱,不愿把一条命也卖给军府。”

      “那就趁能走时再走一趟。”张超把欠给船户的尾钱另拨出来,“莫催人拿命换脚钱。走不得就回。”

      午后,宣读过八律的一队军士从坊口过,有个年轻卒见井边妇人提着两桶水,伸手便要去接。妇人以为他来抢木桶,抱着扁担往后退,差点把水泼了。那卒愣在原地,没好气地问:“我替尔挑,尔躲什么?”

      同伍的老兵拉住他:“尔披着甲,手又搭在刀边,她躲还奇怪?”

      年轻卒低头,才发现自己真按着刀鞘。他把手拿开,往后站了两步,问妇人要不要帮着提。妇人摇头,他也不再追。走过半条街,他还在跟同伍争,说自己原是一片好心。

      同一日,严平是从两个军眷嘴里听到九斩的。她在同袍堂后屋对临时给粮的数,后屋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外头的声音一字不落地漏进来。窗外有人一边晾布一边小声说:“听说军里新写了条,欺负女人要砍头。”

      另一个问:“真有人管?”

      前一个半天没出声,拧布的声音停了,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才道:“不知道。”

      严平没有插话。她把手里那一户的粮数重算了一遍,发现少记了一个孩子,那户是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最小的还在吃奶,前头登记的人大约以为吃奶的不算一口。她在旁边添了一笔,添完又把那个“三”字描了一遍,描得很重。

      窗外又有人说:“写在帛上算什么。”

      “至少能拿去问。”

      这回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听见拧布的声音又响起来,一下,一下。严平的笔尖停了一下,只一下,随后接着往下写。

      傍晚,吕布先把一片私稿搁到灯旁,墨还未干,题的是《七星不雨》。前四篇昨夜已由严平收起,今日他趁军律誊送各营的空隙,勉强把第五篇续成了首尾。五篇都还是粗稿,连篇幅都未均匀,更谈不上可拿出去传读的经书。

      新世有了日月星辰、鱼鸟走兽,神使伏羲看七星,依前次的云与星位断明日有雨,刻下记号,竟等来一个干晴天。他没有把错处刮掉,只添上自己漏看的山背风向。另一边,原初司命见两只候鸟命线相近,强要它们留在一处,一只伤了翅膀,另一只误了迁飞;解开以后,飞走的鸟竟又自己回来过一夜。

      吕布还写了一只小林灵,第一次拿细枝清沟,折了,第二次换根粗的,自顾自继续干。笔写到这里,吕布原想让玄母对小林灵说些什么,忽然想起董白那句“她倒比温侯会修屋”,自己先笑了。末尾只让玄母亲自去见三清,说祂愿意造一个自由的新生命;那生命日后怎样走自己的路,连造生者也不替它定。至于人祖究竟如何来到世上,留给下一篇。

      案下还散着几枚空木签。他把没写出来的远路暂分了五段:道与人从何处来,河谷人怎样得火,山外诸路与第一箭,诸神为何也会相争,最后写后位和家门。名字一个也不急着定;第一段如今只写成五篇粗稿,后头还不知要添多少人。五枚木签搁在一处,连要留多宽的绳都算不出来。

      吕玲绮从门口探头,把他先前借给她的一片《仓门外》错字抄单放到案边。她不肯进来听长篇:“阿父,第一篇那个被刮名字的,尔别又给他补成死了。两天前尔还说没想好。”

      “我记得。”

      “第五篇写完了?”

      “草稿。别拿去外头唱。”

      “谁要唱这个。”她往外跑,跑到廊口又喊,“我只想知道第六篇的人会不会走路。”

      吕布还没答,貂蝉便进来了。她瞧见案角五篇私稿的题名,只问一句:“今夜又不睡了?”

      “本想写完就睡。”

      貂蝉拿起《七星不雨》的末片,一眼扫见那只断了枝的小林灵,问:“这一篇要讲给谁听?”

      “谁肯听便讲给谁。”

      “尔写得太快了,旁人听时未必知道那树灵为什么又换粗枝。”她把那片搁回去,“明日我念给严姊和董白听,听见哪里有人问,就在那里停。别叫我替尔把不明白的地方全唱过去。”

      吕布笑道:“尔不是最会唱?”

      “会唱也不能替尔编出没写的字。”她说完,从袖里取出自己刚抄的两行军营传话,“先听我说军营里的事。”

      “什么?”

      “今日各营念军律,我在粥棚听来的。”

      “尔又让人跟了?”

      貂蝉抬眼看他,吕布也看着她。

      “没有。”貂蝉道,“粥棚就在营门外头。兵来喝粥,一边喝一边念,念错了还互相骂。我站在锅边上,不想听也得听。”

      “那就好。”

      这三个字说得太快,貂蝉唇角动了一下,也不知是想笑还是不满。她把竹简推近一点,推到他手边。

      “四个营,念出了三种‘不得侵辱妇女’。还有一营,把‘过村入市,不得呵骂逼索’念成了‘买东西少骂人’。”

      吕布把额头抵在手背上,闭了一下眼。头一日就长歪了。貂蝉在对面坐下,没有宽他的心,拿起他案上那杯凉茶看了看,又放下了。

      “还有更坏的。”

      吕布抬头。

      “有人说,这些条文是写在帛上给外人看的。从前在并州也贴过,贴到第二个月,便没人再念了。说这话的是个老卒,说完了还笑,笑得旁边几个年轻的也跟着笑。”

      屋里静了下来。吕布伸手去拿那卷竹简:“谁说的?”

      貂蝉没有递给他,手按在竹简上。

      “粥棚听来的闲话。”她道,“温侯前夜不是还说,听来的话先记着,别急着当真?那人叫什么,我没问。问了,温侯今夜就要去找他。”

      吕布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收了回来。

      “行。”

      貂蝉这才把竹简放到他手边,把手收回袖子里。灯火照着竹片上几行歪斜的字,是她自己写的,有一个“律”字少了一点,她大约写的时候也没留意。外头营中正有人重新宣念九斩三纪八律,念到一半卡了壳,旁边几个人七嘴八舌地提醒,越提醒越乱,有人念第三条,有人念第五条,最后一个大嗓门压过所有人,把第七条念成了第八条。吕布听了一会儿,把李封叫了进来。

      “明日每营拿同一份原文念。念完让伍长自己复一遍,错了当场改。”

      李封问:“九斩三纪八律要不要跟着改?”

      “今日不重写九斩。”吕布道,“念歪了的先纠正。末条旁注也要跟原文一道念,只给下面那九个‘斩’字,叫人怎么分得清?”

      貂蝉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外头又有人把“八律”念成了“八纪”,声音大得半个营都听得见。她回头看了吕布一眼。

      吕布听着外头念错的那声,又看看貂蝉带来的四营原话。

      “李封,把原文拿一份给外头,军士谁领走的,就叫谁自己重念。不必等明早。”

      李封应声出了门。貂蝉在门口站住了,没走,听见外头有人把那张帛铺到门边,几个人又挤上去争哪个字该念哪样;争了片刻,先前那个大嗓门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字从头念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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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定鼎·军纪正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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