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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定鼎·济伤同袍 杨喜醒了 ...

  •   # 第18章定鼎·济伤同袍

      地方是临时借的。原本是一处堆旧军衣的小屋,靠着伤棚,屋顶漏过雨,西角的墙皮还湿着,一块一块往下掉,掉在地上像碎饼。昨夜庞舒带着那几个在主帐外等了一下午的人,一起把霉衣搬走,搬了半夜,搬出来的衣裳堆在门外,有的还能洗,有的一提就碎。扫出一块能摆两张案的地方,门口挂了块新木牌,上书“同袍堂”三个字,也是昨夜写的。

      牌子不大,墨还没全干,“袍”字的衣字旁叫露水洇开了一点。有个老卒站在门外念了两遍,问庞舒:“管什么的?”

      庞舒正蹲在地上找一片掉下去的木简,脑袋快钻到案底下去了:“先管今日来的人。”

      “以后呢?”

      庞舒从案底把木简捡出来,拍了拍灰,灰拍不干净,木简上还沾着一根耗子毛:“先把今日来的认明白。”

      老卒不大满意:“那为何先挂牌?”

      “总得让人知道往哪找。昨日那几个人在主帐外头蹲了一下午,没人知道该找谁。”

      老卒又看了看那三个字,这回没再问,在门口找了块石头坐下了,看样子是要看个究竟。

      秦虎一家来得很早,天刚亮透。秦母拄着那根旧木杖,秦妻牵着两个孩子。大的走得慢,手里还捏着那截断木马;小的一进门先看见廊下的粮袋,眼睛就没挪开。庞舒没先讲后面的章程,让人端了两碗热粥。秦母没接,秦妻接了,先塞给孩子。小的喝得太急,烫得缩了一下舌头,眼泪都烫出来了,还是不肯放碗。

      张超一早就到了,把旧功抄件和粮牌摆在案上:“秦虎的旧功没有没。军府昨日先拨了三日粮,后面怎么给,还要重新核册。”

      秦母盯着那块粮牌,看了半天,像是不认得上头的字:“这粮算什么?”

      张超一时没答好。他昨夜写条陈写到三更,写了十几条,偏偏没写这一条:“算……算旧功家口粮。”

      “虎子不是战死。”

      “不是。”

      “那我拿了,是不是又算他没罪?”

      张超张了张嘴,脸一下涨红了,转头去看庞舒。

      庞舒走过来,在秦母对面蹲下,蹲得比她坐着还矮一截:“不是。至少今日不是。今日这几袋,是军府认他的旧功,也认尔等没有跟着犯案。他犯的案,是他的;尔等没犯,军府不能叫尔等饿着。”

      “以后呢?”

      庞舒停了一下:“还没定。”

      老妇人反倒抬眼多看了他一会儿,大概是因为这句不像官话。官府里的人说话,她这辈子听过不少,从没有一个人当着她说“还没定”。秦妻一直没插嘴,等小儿把粥喝完,拿袖子给他擦了嘴,她才低声问:“若三日以后还没定呢?”

      小儿把碗往母亲手里一塞,嘴边还沾着黍皮,伸手去抓庞舒腰上那枚木牌。庞舒把木牌摘下来给他摸,孩子翻来翻去,只看得懂牌背被绳子磨出的一块亮面。

      秦妻把孩子的手按回来:“莫乱拿人家的东西。”

      “无妨。”庞舒说着又伸手,“这个得还我,今日还有人来找路。”

      小儿不情愿,攥了两下还是还了。庞舒挂回腰间,木牌撞在腿上,敲得笃笃两响。他这才转回来,把秦家的名字指给她看:“那三日以后,尔来找某。”

      “找尔就有粮?”

      “某没说有。”

      秦妻的脸一下白了,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庞舒赶紧补道,补得有点急:“某是说,尔来,别让名字又没了。名字在某这里,某就得给尔一个说法。粮从哪里出,某今日真不能替张府君答。”

      张超在旁边苦笑:“这回他说得对。某也答不了。”

      秦母忽然道:“我那份先别给。”

      “为何?”

      “我吃不下。”

      没人劝她。她又看了一眼廊下的粮袋,粮袋上有几袋是陈粟,袋口漏出来的粟粒发黄:“筛粮缺人么?”

      庞舒愣了愣:“缺。”

      “我来筛,做多少算多少。别把虎子的账算到我头上。”

      “不会。”

      这句庞舒答得快,快得像早就等着这句话似的。秦母的杖尖在地上点了一下。

      “这句可以写。”

      庞舒真的写了,写完了把木牍转过去给她看。秦母不识字,看了一眼,点点头,好像看懂了。

      上午陆续又来了几户,事情马上乱起来。一个老妇拿着儿子的旧军牌,说儿子前年就死了,可原营已经换过两回伍长,没人肯替她作证,她跑了三个营,三个营都说不认得。一个寡妇带着女儿来,问夫家已经没人,粮牌该落在谁名下,落在她名下,她怕改嫁了就没了;落在女儿名下,女儿才六岁。还有一个男人是替兄长的两个孩子来的,孩子在乡下,没跟军,粮若交到他手里,谁知道他会不会真送回去。

      第一桩庞舒还能问,问原营,问伍长,问同伍还有谁活着。第二桩开始翻旧册,翻了半天,册上只有她男人的名字,没有她。到第三桩,他干脆在木牍右边写了“未定”两个字。

      那男人急了,脖子一梗:“未定是什么意思?”

      “就是某不知道。”

      “那粮呢?”

      “今日先给一日。”

      “明日呢?”

      “明日再来。”

      “天天跑?我住城外二十里,一来一回,鞋都跑烂了。前日出村又遇上一拨骑兵,我躲进沟里,等他们走了才敢上路。尔叫我天天走这一趟,哪天被曹骑扣在路上,家里的孩子还等谁带粮回去?”

      庞舒起先没答。他看见那人一只脚穿草履,另一只脚裹着破布,布上的泥已干成硬壳。

      “尔叫什么?住哪一里?”

      那人报了。庞舒叫门边的书吏记好,正要让他回去,墙角的老卒忽然插嘴:“我知道那个村,明日去南边取薪的车会从那儿过。”

      “那好,明日有人带我一道去。把两个孩子和尔兄的旧牌叫人看过,此事便少跑一趟。”

      那男人不肯马上走:“若尔不来呢?”

      “尔明日若不见我,就在村里骂给取薪的人听。”庞舒说,“车是他们的,我跟着走,躲也没处躲。”

      后头有人笑,老卒也咧了嘴。那男人仍不放心,却终于把脚从门槛上挪开,给后面的人让了路。

      笑声没落,又有人插了一句:“陈三那两个孩子呢?他们连来找尔的人都没了。”

      庞舒认得这个名字。他把竹简挪到跟前,空出一行,写下“陈三遗子二”,旁边注了“暂在粥棚”。写完了,他把笔搁下,站起来。

      “他们今日不用跑。我去看。”

      说完,他抹了把脸,提高了声音,压过屋里乱糟糟的说话声:“一个个来。有旧牌的拿旧牌,没牌的说原营、伍长、同伍。能核的今日核,核不了的留名字。谁都别只说‘某某家里的’,把自己的名字也说清楚。尔是谁家的人,也是尔自己。”

      书吏问:“另起什么册?”

      庞舒看着案上乱七八糟的木牍,竹简、木牍、破布,什么都有:“先别起好听的名。”

      “那写什么?”

      “家口待核。”

      书吏写下这四个字,写在一片新削的木牍上,不好看,字还有点歪。庞舒看了一眼,没叫他重写。

      伤棚那边更乱。昨夜下过雨,湿柴点不着,烟先起来了,呛得棚里的伤卒咳成一片。侯成蹲在火边,拿嘴去吹,吹得满脸是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咳一边骂人把干柴全拿去煮粥。老军医在另一头也骂:“伤兵不吃粥?尔把柴都拿来烧水,他们喝水喝饱?”两边谁也没占住理,骂到后来,烧粥的营妇端着锅过来,问到底先烧哪个,两个人一齐冲她喊“先烧我的”。

      杜若进来时,正赶上他们为一锅热水吵。她袖子挽到肘上,手背沾着一点灰,身后两个营妇抱着拆洗过的旧麻布,布还潮着,冒着一点白气。

      “只有这些。”

      侯成看了一眼,咳了两声:“昨日不是说还能送?”

      “昨日说的是能找。”杜若把布放下,“找到了,洗出来就剩这些。烂的不能用,带油的也扔了。有一匹是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我也扔了,不是嫌晦气,是那上头的血洗了三遍还洗不掉,谁知道那人生前烂没烂。”

      侯成捏起一条,布还是湿的:“都煮?”

      “布能烫便烫。刀先洗干净,用前过热水。水和柴不够,先紧着要进伤口的东西。粥晚一刻,人饿着;刀不洗,人烂了。”

      老军医哼了一声,捋着胡子:“从前也没这么麻烦。我在并州治了三十年伤,没听说刀要过水的。”

      杜若看他:“从前烂腿的人也不少。尔治了三十年,锯过多少条腿?”

      老军医瞪了她一眼,胡子都翘起来了:“尔这话欠打。”

      “打完还是要洗。”

      侯成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咳,咳得腰都弯了。杜若把另一包布递给徐家嫂:“别按长短全裁成一样。昨日那批裁得太整齐,大伤口根本包不住,小伤口又绕了七八圈,浪费。”

      徐家嫂接过去,嘴里念叨:“我就说,布又不是军阵,非要排齐。侯都尉昨日还夸我裁得齐,夸得我都不好意思说。”

      侯成转头看了一眼昨夜让人裁好的那一摞,确实齐,齐得像一摞竹简,也确实不好用,最上头那条拿去包过一个大腿上的口子,包不住,又在外头加了两条,鼓得像个馒头。

      侯成把那条布丢回去:“往后不照这个裁了。”

      徐家嫂问:“那裁几样?”

      侯成想了想,挠了挠头:“别裁那么齐。”

      徐家嫂捏着剪子看他,等他往下说。杜若道:“大伤用长,小伤用短,先试两种。”

      “对,就这个。”侯成道,“照她说的。我说的不算,我昨日还夸尔裁得齐呢。”

      几名营妇听见侯成自己认错,笑声从布架那头传出来。徐家嫂拿起一条裁坏的旧布往他肩上一搭:“这条留给侯都尉,往后谁要照尺齐裁,就把侯都尉请来试腿。”侯成骂了句“胡闹”,手却没去扯,任她们笑了一阵,才走去看下一床伤卒。

      午前送来一个昏过去的伤卒,不是新伤。昨夜发热,伍里以为他只是睡得沉,早上怎么喊都不醒,才抬过来。抬到门口,四个抬人的里有两个叫错了他的名字,一个叫杨善,一个叫杨三。侯成脸色当场就沉了。

      “到底叫什么?”

      “杨喜。”

      “不是杨善?”

      “杨善在第二曲。”

      “那这个是哪曲?”

      没人马上答得上来。抬人的四个互相看着,一个说第三曲,一个说第四曲,还有一个说他也不认得,是半路上被伍长叫来帮忙抬的。侯成气得想骂,嘴都张开了,还是先让老军医看人。名字晚一会儿查不要紧,人晚一会儿就难说了。老军医摸了脉,又掀开腿上的布看了看,脸色不好,叫人赶紧烧水。等水烧上了,侯成才把那几个伍长一个个叫来问,问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查清:杨喜,近卫暂编第三曲,前日操练伤了腿,昨夜发热。

      书吏削了一块木牌,刻名字。刻字的人手生,刀又钝,“喜”字底下那一横歪出去老远,像一条腿伸出了被窝。

      侯成看了一眼:“别重刻。”

      “太丑了。”

      “人对就行。重刻一块,又得半天,他醒了要是看见自己名字挂在别人床上,还不得吓死。”

      木牌最后系在杨喜的褥边,没系在腰上。他昏着,换衣时容易把牌子弄丢,这是徐家嫂先想到的,她说她家男人从前在伤棚里躺过,腰上的牌子换衣服换丢了,差点叫人当成死人抬出去。侯成本想说“照规矩”,想起眼下根本没规矩,便点了头。

      “那就系褥边。”

      书吏问:“以后都这样?”

      侯成看他:“今日先这样。明日要是有人从褥子上滚下来,再说。”

      午后,一个缺了半截小指的骑卒在伤棚外站了很久,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走。侯成进进出出好几趟,每趟都看见他。

      “哪里伤?”

      “旧伤。”

      那骑卒把左手抬起来,小指少了一截,断口早长平了,光秃秃的。

      “还能骑?”

      “能。”

      “弓呢?”

      骑卒没答,把手放下了。这就已经是答了。

      “想看伤?”

      “不是。”他低声道,“我想问,若记了伤,军里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侯成本想说不会,话到嘴边停住。换在昨日以前,他大概张口就说了,还要拍着胸脯说,说得天花乱坠。可今日案上已经多了一堆“未定”,他看着那一堆,嘴里的话就出不来了。

      “我不知道。”

      骑卒抿住嘴,原本挺直的肩膀慢慢缩了回去。

      侯成又道,这回说得快了:“可今日没人赶尔。名字、旧伤先记。尔会骑,会不会养马?会不会看鞍?马蹄裂了会不会修?马夜里打响鼻,尔知不知道是冷了还是病了?”

      “会。都会。”

      “也写。”

      “写这个做什么?”

      侯成看着他那只手:“省得以后只看见尔少一截指头。”

      骑卒站了一会儿:“要写表字么?”

      “有就写。”

      “没有。”

      “那写名字。”

      “石六。”

      书吏一行行写下:石六;旧伤,左小指残;能做,骑马、养马、修鞍带。写到“是否还能战”,笔停住了,抬头看侯成。

      侯成道:“空着。”

      石六看着那一格空着,看了半天,没说话,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片木牍还在不在案上。

      庞舒是午后去的粥棚。粥棚后屋原是堆柴的,腾出了半间,铺了两层草,草上垫着一张旧席。陈三家那两个孩子就在那里。大的还在发热,脸烧得通红,嘴唇起了一层干皮,有个营妇拿湿布给他擦额头,擦一会儿换一回水。小的坐在草堆边上,手里那根粮袋的绳子已经不见了,营妇说今早睡着的时候松了手,她怕他醒了找,拿那绳子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

      小的一见庞舒,往草堆里缩了缩,手腕上的绳子在草上蹭来蹭去。

      庞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往里走。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是早上张超塞给他的,他忙到现在也没顾上吃。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在门槛上,一半放在离草堆近一点的地方,然后退了出去。

      营妇跟出来,小声问:“庞君,这两个孩子,往后到底归谁?”

      “某不知道。”庞舒道。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今日他说了多少回不知道,数不过来了。“尔先看着。看几日,某来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庞舒没答上来,回头又看了一眼。小的已经爬过去了,把那半块饼抓在手里,没吃,就攥着,跟昨日攥那根绳子一样。

      傍晚,庞舒抱着一叠“家口待核”过来,侯成也把伤棚今日的木牍摊开,两人蹲在门槛边对着看。一边全是死者的家口,一边全是还活着、却不知道以后怎么办的人。门槛硌得腿疼,两个人都没挪地方。

      庞舒道:“某这边有人问,丈夫死了以后改嫁,孩子那份粮算谁的。”

      侯成看他:“尔怎么答?”

      “写未定。”

      “巧了。”

      侯成把石六那片递给他,最后一格也是空的。两人一起笑了一下,笑得很累,笑完了侯成揉了揉膝盖。过了一会儿,侯成道:“同袍堂管家口,济伤营管伤的人。分清楚,省得两边都乱。”

      庞舒想了想:“那石六算哪边?”

      侯成没答。

      “秦母来筛粮,又算哪边?”

      还是没答。庞舒把两摞木牍往中间推了推,推得边角挨在一处。

      “先挨着放吧,今日有人来,少走一道冤枉路。”

      “嗯。”侯成道,“分干净了,倒有人要掉到缝里去。”

      同一时辰,吕布穿过后院去取药,见严平正把两束木牍移离漏雨的窗。那是他前几日留在家中的私稿,严平已另抄过一份,怕墨被雨水洇坏。董白蹲在席边,把《万声尽去》末尾那片读了两回。她读得慢,念到守仓者终于劈开门、门外却无人时,反倒把那片又翻回来。

      “温侯,”她问得很轻,“旧世既然什么都没留下,下一篇写谁?”

      “先写道。”

      “那总不能又从旧仓底下挖出个好人来。”

      “挖不出来。”吕布笑了一声,“旧世的东西,全没了。”

      他拿起另外两束新写的稿。《水从界中过》写的不是哪位旧世英雄死后得救,而是道重新造出三清与九天玄母,又有光与暗、上下的水和初成的穹苍。水遇上一点还不稳的坚实,分开,绕过去,在后面又合上;道并未把山川宫殿一口气摆齐。玄母在那片新世天地间走,却还没造人。

      董白指着“三清”问:“名字都是温侯起的?”

      “这本书里的,是。”

      “那玄母呢?”

      “也在书里。”

      董白没有再问,慢慢把那片木片放下。董白捏着刻了“玄母”二字的木,想起前几日温侯说金光里似见过祂。她到底没追问那夜的事,只把木片重新放回案上。

      第四篇《雨落山河》写得更乱,吕布把风、山、土、草木的先后涂改了两次。雨打散新坡,一片薄青被泥压死;后来水流转了道,也没有让那片草原样回来。玉清所造的女娲神使追着受伤的树走到急水边,终于看明白哪里该挡,哪里该放;东君先量云影与水势,烛九阴看见许多可能,却没有替旁人定下唯一的结局。

      “既然是神使,”严平问,“扶那株树不就成了?”

      “扶得住一株。洪水里还有别的。”

      严平把窗下接漏雨的瓦盆往里挪了挪。屋顶那处破瓦几日也没补好,眼下这盆正接着往下滴的水。她说:“那便让她先把水挡住。光扶着,根还是泡烂。”

      严平把笔从吕布手里拿来,将“扶住伤木”一行下头添上“水路未断”四字,墨迹同前头的字一眼便看得出不是同一只手。吕布看了看,没抢回来。董白忽然笑道:“她倒比温侯会修屋。”

      “尔等今晚就盯着我的屋顶说罢。”

      董白便坐到另一边,将雨冲下薄青、女娲追水的几句重抄了一片。原文里两次都写“看见”,她问吕布是不是故意的;吕布只得承认写重了。严平替他们把《水从界中过》《雨落山河》的草稿重新穿绳,与前两篇放在一起,仍不许人带出去。第五篇只在另片空木上留了一个题:《七星不雨》。今夜军中还等着他。

      天黑以后,庞舒带着一卷写得歪歪扭扭的册子进帐,一坐下便揉脚。白日来求粮那人住在城外二十里,庞舒替他跑了一趟取薪的车场,找到明早出车的伍长,站着讨了半晌才把来回的路说准。宋宪听说有个旧卒的阿母找不到原营,便也来了,坐下就骂:“换过两个伍长便不认人?当年一个营里喝过酒,如今只认木片?”

      “骂归骂,尔能认出来么?”陈宫问。

      宋宪看过那名老妇带来的旧牌,先说记得营号,后又摇头:“我能认得那营里的老什长,认不认得她儿子,还得他来。”

      “明日让他来。”庞舒说。他今日已经跟那老妇约好,就在同袍堂门前见。宋宪看了他一眼,没再骂,伸手把那块旧牌的绳头重新系紧了。

      张超坐在灯背后,翻了一阵庞舒记的实发,把自己那张仓牍递过来:“秦家三日。其余核清的各给一日。有一个替兄长孩子领粮的,今日发过了,名字记着;没见到孩子,往后不能凭这一张旧牌继续发。”

      “明日我去他乡里。”庞舒说。

      “带上原营能认人的,别去了才发现无人作证。”张超说,“取薪的车归军候营照看,尔别把一辆粮车使成家口车。”

      侯成原想替庞舒争一句,刚要开口,陈宫把杨喜那片伤牍递给他。上头那个歪了的“喜”字还在,下面写着人仍发热,另有石六缺指能骑马、能修鞍的记项。侯成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骂:“这才多大点地方,书吏竟把‘养马’写到背面去了。”

      “写在背面也得留。”张超道,“给别营调人时,少看一个字,便可能把他送回去拉弓。”

      吕布一直听着,此时才道:“同袍堂认来的人,认家口、旧牌、今日得了什么;济伤营认人、伤情、还能做的事。石六往后是否回营,先听看伤的人说,军中再定。伤退另起一册的事,眼下不用忙,原来的名册上写清楚便是。”

      侯成问:“杨喜若一夜又烧起来呢?”

      “尔回去守着他。”吕布道。

      侯成立刻起身,走到门口才想起还未问粮,又回头。张超像早知他要说什么,先把一块牍抛给他:“三日,照今日实数领。明朝多收了人,叫人当面报,不许暗着少人一碗。”

      “记下了。”侯成把牍收进袖里,到了门边仍不忘提醒庞舒:“尔明早出城,走我伤棚后头那条路,前街的井边总围着领水的人,车过不去。”庞舒嫌他啰唆,抬手推着他出了帐。

      侯成把杨喜那块歪木牌的事说给伤棚值夜的人听,说了三遍,生怕人家半夜给他摘了。

      杨喜醒了一回,烧还没退,嘴唇干得裂口,睁眼看见褥边挂着自己的名字,盯了半天。

      “字真丑。”

      侯成正好在旁边换水,凑过来:“能认?”

      “能。”

      “那就先挂着。”

      杨喜又睡过去了。木牌底下还留着一小块空处,书吏白日原想刻“归营”二字,刀都举起来了,侯成拦了,说等人自己站得起来再刻。书吏问那要是站不起来呢,侯成说站不起来就刻别的,刻什么到时候再说,反正那块地方先留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定鼎·济伤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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