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定鼎·濮阳觉醒 方天画戟横 ...

  •   耳鸣先来。

      声音钝重,贴着骨头往里震,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擂鼓,一下接着一下。鼓槌没有落在鼓面上,倒像直接撞进了他的颅腔。

      然后才是气味。

      血腥、泥腥、烧焦的木头,还有一股贴在舌根上的铁锈味,一齐涌进鼻腔。

      再然后,是那双陌生的手。

      宽大,粗粝,虎口和掌心布满厚茧,指节横着深浅不一的旧伤。

      他趴在泥里,看了那双手很久。

      半个时辰前,濮阳城外。

      雨刚停。

      城外的泥地早已被人马踩烂,又让血浸透,颜色沉得发黑。断矛埋在焦泥里,残旗斜插在积水中,雨水顺着尸首的甲缝缓慢流下。

      曹操勒马立在阵前,望着半隐在夜色中的濮阳东门。

      献城的府牒刚刚送到,牒上盖着田氏族印,说田氏愿开东门,迎曹军入城。

      府牒送到不久,又有一名田氏书佐从北面废渠绕出,被巡骑押到营前。

      那人左膝磕得血肉模糊,见了曹操便伏在泥中,几次张口都说不成话。亲兵从他衣带夹层中搜出一条窄帛。

      上面只有八个字。

      东门不入,城中有伏。

      曹操看过窄帛,递给程昱。

      程昱翻看折痕,又看了看已经被雨水洇开的墨迹。

      “明牒献城,暗中示警。田氏族大,人心未必在一处。有人盼府君入城,有人盼吕布守住,也有人只想给宗族留一条退路。”

      曹操笑了一声:“无论谁胜,总有人能站出来认功。”

      荀彧始终望着城头。

      “城上巡卒步子太整,东门又静得过了头。吕布不足深虑,陈宫不可轻看。府君可先遣小队试门,主力留在城外。”

      曹操没有立刻作答。

      身后,一辆粮车陷在泥里。几名士卒蹲在车旁啃干饼,有人失手把碎饼掉进泥水,又伸手捡了起来。

      曹操看着那只沾泥的手。

      围城自然稳妥,可粮食不会因为稳妥多出一石。若连门都不敢进,军中的人明日便会说,他畏吕布如虎。

      “前队入城,后队止在弓矢之外。”曹操道,“骑兵绕往南门,听火号而动。入城后先控城门,再夺粮仓,不许逐利,不许擅入民宅。”

      他将窄帛夹进甲缝。

      “若有诈,便把这一局撕开。”

      鼓声响起。

      东门开启得很慢。

      门轴却没有久闭之后应有的涩响。

      守门卒垂头退到两旁,甲胄不整,神色慌乱。偶尔有人抬眼看向曹军,又立刻将目光避开。

      曹军前队进入长街。

      没有滚木,也没有弩箭。

      程昱策马靠近曹操,压低声音:“府君,田氏迎降之人不在。”

      按照礼数,献城者此时至少该有人持符相迎。可街上空空荡荡,田氏不见人,县寺不见吏,连仓区方向也没有火把。

      荀彧忽然回头。

      街西屋脊上,一层薄烟正贴着湿瓦往上爬。

      烟不是从城中来。

      是从他们来路的门洞里起的。

      “退路。”

      曹操猛然回首。

      黑烟已压进东门。

      几乎在同一时刻,前方街口响起一声短促号角。

      不是曹军的号。

      主街两侧的屋舍同时起火。

      火油早已藏在檐下、墙角和柴垛后。火舌顺风卷起,窗棂在热浪中炸裂,伏兵从巷口、矮墙和屋门后杀出,箭矢迎头落下,紧接着便是密集长枪。

      “曹操——”

      一声暴喝从火光深处撞来。

      赤兔破开烟火,四蹄踏过积水与青石,水花和火星一齐飞溅。马上那人披着重甲,方天画戟横在身侧,戟锋被烈火映得雪亮。

      “护住中军!”曹操厉声道。

      吕布已经撞入前阵。

      画戟横扫,盾牌和枪杆接连折断。前排士卒甚至没有看清戟锋从何处掠过,便被马势与巨力一并掀翻。

      狭窄长街顿时乱作一团。

      典韦提着双戟迎上。

      兵刃相撞,火星猛地炸开。典韦双臂骤沉,脚下向后滑出数步,虎口当即裂开。

      吕布没有追击典韦。

      赤兔从他身侧掠过,画戟直指曹操。

      “府君,门将断!”程昱喝道。

      乱军中有人高喊:“长须骑马者是曹操!”

      曹操俯身扯盔,旁侧屋檐恰在此时落下一团燃烧的茅草。火苗卷上须髯,焦味骤然升起。

      “须髯着火者便是曹操!”

      “撤!”

      曹军向外退去。

      最初只是前列后撤,随后中军也被火势逼乱。门洞中的黑烟越来越浓,许多人几乎闭着眼从火与刀之间挤了出去。

      曹操在亲卫护持下冲出东门。

      门外后队尚未崩散,弓弩手正在重新结阵。

      吕布追到门前,横戟勒马。

      再往前便是曹军弓阵。

      赤兔在原地踏了两步,鼻息粗重。吕布望着曹军退去的方向,没有贸然冲出。

      陈宫从后方赶来,袍角已经沾血。

      吕布没有回头。

      “公台,城东的人可回来了?”

      陈宫正要回答,地面忽然传来一阵低沉震动。

      嗡——

      声音像从地底深处升起,沿着人的脚底、膝骨和胸腔一路往上钻。

      赤兔耳朵猛地后压,向旁侧退了一步。

      周围士卒纷纷转头。

      有人按住刀柄,有人仰头四顾。离城门最近的一名伤卒忽然跪倒,双手死死抱住头。另一人跌进泥里,鼻中流出血来。

      几匹战马焦躁地刨着地面,任凭骑手如何拉扯也不肯向前。

      “散开!”张辽纵马赶到,厉声喝令。

      下一刻,城东焦土之上,一团金色光芒缓慢升起。

      它没有完整形状,边缘像由无数细小棱面拼合而成,内部的光纹不断流动。泥水、尸首和断兵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嗡鸣越来越重。

      碎石一粒粒从泥中跳起,金光所过之处,泥面渐渐结出一层发白的硬壳。

      士卒开始拖拽伤员。

      可那团金光还在移动。

      不是升向高空。

      而是向城门和聚集在附近的伤卒缓慢飘来。

      吕布盯着它。

      赤兔仍在后退,他的身体却已经向前压低。

      那东西若越过城门,后面便是来不及撤走的伤卒和大队士兵。

      画戟抬起。

      “温侯不可!”陈宫喝道。

      吕布已经催动赤兔。

      他不是想追逐什么天降异象,只想将它拦在城门之外。

      赤兔迎着金光冲出。

      方天画戟借马势刺向光团边缘。

      戟尖将触未触的一瞬,金色物体骤然收缩。

      所有光线像被吸进中心。

      下一刻,一片惨白光芒向外炸开。

      轰——

      空气被巨力推开。

      赤兔侧翻出去,吕布连人带戟飞出数丈,重重砸入泥中。

      白光熄灭。

      嗡鸣也随之消失。

      焦土之上只余白气缓慢升起,那团金光却已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吕布趴在泥里,没有立刻动。

      腹侧被甲片硌得生疼,每次呼吸都像有钝器顶进肋骨。

      他动了动手指。

      宽大,粗粝,虎口和掌心布满厚茧。

      不是我的手。

      他记得自己的手。

      常年敲键盘,肤色偏白,右手中指只有一点薄茧,冬天太干时指缝会裂。

      不是这一双握惯兵器和缰绳的手。

      记忆毫无顺序地砸进脑中。

      马汗和皮革的气味,整夜骑行后腿根的刺痛,方天画戟在掌心转动时的摩擦,箭矢从耳旁掠过的尖响。

      虎牢关。

      长安。

      雪夜里急促的马蹄。

      还有一种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感觉——相信自己无人能敌。

      另一段人生也同时浮现。

      宿舍里的泡面味,办公室惨白的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凌晨尚未结束的工作,还有窗外突然逼近的金光。

      两段人生撞在一起。

      他胃里一阵翻涌,低头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脸侧便躺着一名战死的士卒,眼睛仍睁着,颈间血水正顺着泥沟流到他的手边。

      他猛地偏过脸。

      不远处有人呻吟。

      一个伤卒抱着断腿,声音已经哑了,还在一遍遍喊自己的母亲。

      这不是史书。

      史书里没有这样的味道,也不会写一个将死的人喊了多少次母亲。

      他把手掌压进碎石中,尖锐疼痛刺进皮肉,纷乱的画面才渐渐安静下来。

      这具身体里的东西还在。

      怎样骑马,怎样用戟,战场上该先看向哪一侧,马匹受惊时腰腹该如何发力,这些并不需要他回想。

      它们早已刻进筋骨。

      紧接着,白门楼三个字从记忆深处浮现。

      绑缚,跪地,求曹操饶命。

      刘备站在一旁。

      最后绳索勒紧,气息一点点断绝。

      吕布的手指缓慢收拢。

      已经知道前面是一条死路,总不能再照原样走一遍。

      可比白门楼更近的,是几道正向他奔来的身影。

      陈宫。

      张辽。

      还有远处正在约束士卒的高顺。

      他知道他们后来都经历了什么。

      陈宫与高顺死在白门楼下。

      张辽活了下来,却从此成为曹操帐下的将军。

      可此时此刻,他们还会喘息,会流血,会策马穿过泥泞,不是史书里轻飘飘的几个名字。

      至少不能再让他们照原样死去。

      身旁传来湿重的鼻息。

      赤兔已经挣扎着站起,马腹和腿侧沾满泥水。它走到吕布身边,用滚热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吕布抬眼看它。

      赤兔没有后退,也没有迟疑,又低头顶了他一下。

      他撑着地面准备起身,右手先碰到一截冷硬木缠。

      方天画戟横在泥中。

      他的手掌覆上去,指节自然扣进戟杆上被磨出的浅痕。肩背和腰腹随之收紧,身体借着画戟的支撑站了起来。

      “温侯!”

      张辽几乎从马上跳下。

      那张脸刚映入眼中,名字便自行浮现。

      张辽,字文远。

      “可曾伤着?”张辽扫视他全身,“方才那异物——”

      “无碍。”

      声音低沉微哑,自胸腔震出,天然带着让人停下来的力量。

      陈宫随后赶到,没有先问金光,而是先看吕布能否站稳,又看他握戟的手。

      “温侯当真无碍?”

      吕布没有解释。

      “先回城。”他说,“曹操虽退,兵马未乱。城内也未必安稳。”

      陈宫注视着他,片刻后拱手。

      “诺。”

      吕布翻身上马。

      落鞍、收缰、双膝贴紧马腹,一连串动作顺畅得不需要思考。赤兔踏出半步,立即找到了他的重心。

      众人返回城内。

      门洞中尚有烟火残留的焦味。吕布握着缰绳,在心中反复提醒自己。

      先看。

      先听。

      少说。

      身体记得怎样骑马、怎样用戟,却不会替他应付每一个熟悉旧吕布的人。

      陈宫就在身后。

      吕布没有回头,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

      城门缓慢合拢。

      待吕布走远,张辽才放慢马速。

      “公台,可有不妥?”

      陈宫望着前方那道背影。

      “温侯方才从地上起来,右手先找了画戟。”

      张辽道:“战场之上,先取兵刃,有何不妥?”

      陈宫转头看向跟在赤兔身旁的亲兵。

      那匹马始终离吕布不过半步,不时侧过头,用鼻息去碰他垂在鞍侧的手。

      “旧日温侯醒来,”陈宫道,“先找的从来都是赤兔。”

      门闩落入铁槽。

      咚的一声,将城外未散的风声关在了门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定鼎·濮阳觉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