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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定鼎·濮阳金光(上) 吕布连人带 ...

  •   # 第1章定鼎·濮阳金光(上)

      他先吐出一口泥。

      嘴里有血腥味,不知道是咬破了舌头,还是这地方本来就这么脏。耳朵里闷闷地响,像楼上有人半夜挪一只很重的柜子,隔着水泥板,一下,停一会儿,又一下。

      抬眼时,他先看见自己的手。

      虎口裂着,掌心都是硬茧,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手很大,食指根部却没有那道浅白痕。

      上学时拆快递,裁纸刀划的。口子不深,早长好了,只剩一条淡得快看不见的线,洗手时偶尔还能瞧见。他盯着眼前这根食指,看它弯了一下,又伸直。

      是他的手。听使唤。

      可那道疤呢?

      泥水顺着袖口灌进去,胳膊冷得发僵。旁边有人呻吟,他没急着爬起来,反倒用拇指使劲搓了一下食指根部。

      搓得皮肤发红,那道疤还是没有。

      吕小布。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以前老师点名,同学总爱接一句“奉先”;工作以后,人事核证件还笑着问过,他是不是吕布的后人。他通常也笑。可方才分明有人喊“温侯”,声音与脑子里骤然涌出的陌生记忆竟对得上。

      那根画戟就在手边。他不敢随便摸,偏偏连该怎样握都像知道。

      他记得自己不久前还坐在电脑前;这具身体却记着一场才刚打完的仗。烟、火、马蹄,还有没完的追杀,一股脑儿往上涌。最后却是一片金光,亮得什么都看不清。

      那光究竟从何而来?

      记忆退回到更早的时候。

      濮阳城外,雨才停。田地和道路早被人马踩得分不出界,泥里混着血,断矛斜插在水坑边。死者身上的残旗吸饱了雨,紧贴着甲片,风吹过去也掀不起来。

      曹操勒马停在一段废渠旁。

      田氏献城的府牒捏在手里,族印朱色还很鲜。北面巡骑却又从一个出城书佐的衣带夹层里搜出条窄帛。展开只有八个字:

      东门不入,城中有伏。

      曹操读过,把府牒和窄帛一并递给曹仁。

      曹仁将窄帛翻过去,又问那书佐关在哪里。听说押在后队,他皱起眉:“献城的印是真的。写这八字的人若也出自田氏,是哪一房?真要引咱们进去杀,又何必有人偷偷报信?”

      “哪一房?”曹操问。

      “没问出来。书佐只说受人之托。再问是谁托的,便不肯开口了。”

      曹操要回窄帛。折痕里沾着一点干泥,他用指尖刮了刮,没刮掉。

      “田氏家大,未必人人一条心,也未必有谁真心迎我。”他看着城墙,慢慢说道,“这一房盼吕布败,那一房怕我赢;还有人干脆两边都递话,哪边成了便认哪边。子孝,这样的人,我在兖州见得还少么?”

      曹仁望着窄帛:“若伏兵是真,今夜怕要赔上不少弟兄。使君,这门还进么?”

      后头忽然有人骂娘。

      粮车陷在泥里,四个人拿木杠去撬,轮子却越撬越歪。蹲在旁边啃饼的士卒失手掉了半块,捡起来往袖口蹭了两下,照样塞进嘴里。另一个正在系草鞋,绳子断了两回,索性打个死结,一边系一边咒那卖绳的。

      转粮几日不顺,牲口已经掉膘。昨日有人嫌军饼薄,伙头兵把空锅转过来叫他看锅底:“有粮便烙厚些。”

      濮阳有仓。

      门、粮、田氏内应,都在曹操手里这道府牒上。若退回去,明日还得在泥地里耗着,等粮车一辆辆拔出来。

      曹仁仍忍不住道:“使君既疑,为何还要亲自入城?可叫旁人——”

      “我不知有伏,只知有人说有伏。”曹操打断他,“若这八个字便能叫曹孟德停在城门外,明日兖州人人都会给我写八个字了。”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声,手指却一直压着那条窄帛。

      曹仁知道劝不动了,只好问:“若真中伏?”

      “那便退。东门外地宽,只是贴着旧渠。后队不进,弩手分两处守,南边散骑别往门洞凑。见我退,先放人出来。尔守住外头,莫见我陷在里头,就连后队一起送进来。”

      曹仁抱拳领命。

      天色渐黑,雨后的残云仍低低压在城头。西北云层里闪过一道寻常的电光,隔了几息,闷雷才滚到东门外。几匹马同时甩头,其中一匹往后蹭,被骑手猛地扯住。曹仁向天上看了一眼,见云还厚着,便又去看入城的道路。

      城墙上只有零星人影,东门的灯火也少。照理说,城中有人开门迎曹,至少该见到接引的火号。

      曹操看了许久,才压低声音下令:“前队先进,探两处街口,再引中军。到仓前止步。见了仓也不许乱抢。谁先动粮,砍谁。田氏的人若持符出来,先护住,莫在乱军里把开门的也杀了。”

      东门开得很慢,门轴却顺得反常。

      曹操经过门洞时,听见木头轻轻擦了一声。门轴旁有新磨下的碎屑,落在潮灰里,还没叫来往脚印踩乱。他低头看过一眼,前队已经往里去了。

      城里出奇地静。

      沿街铺门闭着,几处窗后似有人影,马一走近便没了。既无吕布守卒,也没有田氏来迎。一条黄狗从破门里钻出来,嘴里叼着半截草席,被马惊得转身又蹿回去,席子落在门槛上。

      先行探街的两名曹卒折回来,说东门内两处街口都走过,没见列阵的兵马。通往仓街的泥地上有车辙,几片被轮子压碎的谷壳还沾在上头。

      曹操问起田氏接引的人,两人却答不上来。

      “孟德,这家主人倒比客人躲得快。”夏侯惇在旁说了一句。

      曹操没接这个笑话。

      车辙是真的,谷壳也是真的,可接引的人呢?曹操回头看了一眼,进城的兵已过了半条街,此刻掉头,门洞里只会先挤上自己人。

      “再往前几步便是仓?”

      “过前头街口就是。”

      “到仓前止步。后头不许再推。元让,叫人留神屋顶。”

      有人催马,马却不肯走,骑手轻踢马腹,才勉强催动。

      仓街北头,隔着两道墙的横巷里,赤兔已经把地刨出了一个浅坑。

      巷子窄,挤着两百来骑。人都下了马,马嘴勒着嚼子,谁也不敢让它们打响鼻。墙那边隔两条街,曹军的马蹄踩在泥里,噗、噗,又闷又散,听得人后颈发痒。

      吕布倚着赤兔,画戟斜扛在肩上。

      “到哪了?”

      墙头趴着的哨卒往下比了个手势:过了第一个街口。

      吕布把戟换到另一只手。过一会儿他再问,哨卒又比:还在走,走得慢。

      “慢什么。”吕布低声骂了一句,“曹孟德进别人家城门,倒像逛自家后院。”

      魏续蹲在墙根,不紧不慢道:“无妨。跑不了。”

      “公台也这么说。说了三遍。”

      魏续想了想:“那便是真跑不了。”

      陈宫这时不在巷里。他在仓街西头的望楼上,身边只留了两个传令的。临走前,他站在赤兔前头,把“见烟再动”说了一遍,“先截后路,别先抢人”又说了一遍。

      东门里侧另伏着两伍甲士,原定烟起便从门楼下合闩,切断曹军退路。陈宫特意交代过:门洞里若还有曹卒,先用盾牌压住,不许一窝蜂往外挤;门一合,吕布才从横巷冲杀。

      末了他看着吕布,像是还有第三句,到底没说出口,只拱拱手走了。

      向曹操献城,本就是吕布、陈宫同田氏合计的一场诈降。田氏有人能借族印和城中旧路骗过曹军耳目,也只有他们才能把东门打开得像真有人迎降。原定由田家的人接曹军入城,再由埋伏的吕军合闩截路。陈宫算过曹操未必信,仍须让他看见确实可得的城门、道路和粮仓,才肯冒这一回险。

      问题偏偏也出在这里:田家不是一支号令就能动齐的兵。献城是假的,族内却有人想把它弄成真的。陈宫知道有人私通曹营,也知道田家那几房未必愿意跟吕布押同一注;今夜谁又借着诈降动了手脚,他还没有凭据。

      东门是田家的人开的。那人裹着头巾,拿一枚田氏木符验过身份。陈宫此前只见过一面,问他是哪一房,只答“田家的”,再问便不吭声。按约,开完门他该退到仓后等着。至于门楼里原本值守的几个田氏部曲去了哪里,传令卒只说天黑时还见过人影。

      哨卒又比手势。这回两根手指并着往下一压:长须的,骑马,在中军。

      吕布直起身。

      赤兔跟着抬头,耳朵朝前竖着,鼻孔一张一合。魏续伸手去够缰绳,吕布已经先一步攥住了。

      “温侯——”

      “我知道。”吕布道,“等烟。”

      他嘴上说等,戟锋却在墙影里一点一点抬起来,抬到和马耳朵齐平才停住。

      墙那边,马蹄声慢下来了。

      仓门就在前头,锁着。门边无人,连看仓的老卒也不见一个。

      曹操望着那把锁,忽然又想起东门轴旁新落的木屑。门轴刚磨过,是为了开得顺,也是为了关得快。

      “回头——”

      他的话没能说完。

      湿瓦后先钻出一缕烟。一个曹卒还以为哪家灶灰没埋严实,抬头骂了句。烟贴着屋脊往东门走,街口紧跟着吹起一声尖哨。

      不是曹军的。

      “门后!”夏侯惇喝道。

      两边檐下的麻束先着了火,火沿墙根堆着的柴草往前窜。雨才停,柴草表面和外头木板还是湿的,裹在里头的油脂却烧得极凶。矮墙后有人扯开遮盖,弩箭从窗洞、墙头和横巷一道压下来。

      一个曹卒举盾慢了半步,箭从腮边贯进去。另一人急得扯下门板顶在头上,才跑几步,木板便蹿了火,他边骂边扔。前队要退,后头的还在向前顶,旗杆横卡巷口,连旗手都被挤得扑进泥里。

      “靠墙!盾朝外!把巷口让出来!”

      典韦提双戟冲到前头,踢开倒地的旗杆,拎起一个险些被马踩死的曹卒。有人向后传“不许挤门”,第三排听岔了,却跟着大喊“不许退”。喊声传得比原令还快。

      曹操听见,立刻在马上骂道:“谁叫他们不许退的?是让路!前队收回来!元让,去把那条巷子压住,莫叫他们都挤死在仓前!”

      夏侯惇应声率亲兵奔向横巷。

      东门里侧也乱了。陈宫预伏的甲士赶到门楼下,发现通往闩室的窄梯口从里头上了锁。两个兵举斧砸门,木门还没劈开,曹军退兵已经涌向门洞。甲士只得回身举盾,先挡住扑来的几名曹卒。门闩仍悬在铁槽外。

      消息传往望楼,陈宫听完,脸色顿时沉了。他命人从墙上绕去闩室,又催第二队赶去截门,却已经晚了一步。

      巷口尚没稳住,火后便传来一声暴喝:

      “曹操!”

      马蹄踏破水坑,离得近的曹卒来不及转身。

      一匹赤马从烟火后猛冲出来,蹄下泥水向两边炸开。马背上的人披甲执戟,直取曹操。前头已有曹卒认出那匹马,惊叫声还没吐全,人便被撞得往旁边滚。

      赤兔。

      吕布。

      典韦提双戟迎上去。

      第一记就撞出一声刺耳的金铁响。他本想偏开戟锋,脚下的泥却不肯让人站稳,整个人向侧边滑去。双戟强行一合,硬将那杆画戟磕歪,刃尖擦着门柱过去,木屑扑了他半脸。

      虎口也同时崩出血来。

      “好力气!”

      吕布喝得痛快,赤兔在窄街上骤然收步,前蹄擦着火墙折过半身。

      屋顶有人大叫:“温侯!左巷有弩——”

      弩箭刮过盔缨,钉进对面铺门。吕布伏身让开,画戟一挑,挡在曹操前面的圆盾顿时翻起。那亲兵连盾带人歪向一旁;第二个校尉迎面挥刀,被戟杆横撞进酒肆,撞碎了门边的酒瓮。

      酒沿碎陶淌出来,气味混进焦烟。

      曹操的马终于转出了那条窄路。

      典韦不再追吕布的戟尖,反倒扑向赤兔,一戟贴着马腹刺去,取的是后腿。

      吕布勒马斜退,画戟长杆往下一沉,将那支短戟逼开。典韦另一戟趁势压住戟杆,两人在马前僵持了一瞬。

      “松手!”吕布喝道。

      “尔先下马!”

      吕布忽然卸去压在戟上的力。

      典韦正使劲相持,双臂向前抢了寸许;赤兔趁这一瞬挪出半个身位。吕布抽戟回转,长杆砰地顶中典韦胸甲。典韦后背撞上门扇,门闩断了,门板连着人往里一倒。

      吕布的戟锋跟着到了。

      典韦偏头避开,肩甲仍被划开,血从甲片底下涌出。他人还没站稳,短戟已横捣赤兔颈侧,逼得马向外偏头。

      “典韦,退!护使君!”

      横巷传来夏侯惇的声音。

      曹军弓弩已聚向巷口,数支箭扎在吕布身后的墙上。张辽与魏续从后赶到,张辽看见典韦还扛得住,刚提起刀,吕布已朝他吼道:

      “文远,别缠他!曹操要走,追!”

      “东门外是曹仁!”

      “绕过去,截他前路!”

      张辽带骑卒转入旁巷。

      吕布却还在典韦面前。赤兔肩头再撞上去,典韦后脚踩中碎门板,半跪进泥里,画戟压下来时,双臂已被逼得分开。

      偏在这时,东门方向连响两声急哨。

      吕布猛一抬头,隔着火烟看见曹军的旗正往门口倒转。他手腕一翻,将戟从典韦头颈前强行撤回。

      赤兔擦着典韦肩膀冲了过去,带起的泥点溅在那张满是血的脸上。

      典韦撑着双戟起身。一名曹卒伸手去搀,被他推得踉跄。

      “护使君去!扶我作甚!”

      吕布已追入浓烟。街口有人拖着倒下的旗杆爬行,一匹黄马从他前头飞驰过去,骑者罩着残破披风,旁边的曹卒慌忙让路。又一骑自斜巷迎面挤来,盔面熏得漆黑,半边脸罩在护颊下,连马也沾着灰。吕布的戟杆横过去,砰地敲在那人的盔沿上。

      “曹操何在?”

      那骑者身子一震,却没伏下。他勒住马,抬手向黄马逃去的方向一指:“前面骑黄马的便是!”

      吕布不疑有他,回戟便追。骑黄马的看见赤兔逼近,急往一处窄街拐,偏被堵在路中的坏车拦了一瞬。画戟从斜后刺到,他连人带披风翻下鞍去,再没爬起来。吕布勒马要认,才见那人盔下是一张满脸黑灰的年轻面孔,绝非曹操。箭矢沿屋脊钉下来,他来不及再看,拨马去追另一道逃旗。横巷后方,黑盔骑者已掉转马头,随断后的兵向东门靠去了。

      曹操忍着盔沿那一下震痛,没敢回头。他手下最好的亲卫刚被吕布打散,方才却只消答错一个字,脖子恐怕便没了。

      吕布不知道。他只觉得刚刚险些追着,叫曹操从烟里钻出去,怒气直往头顶冲。

      曹操的中军尚未溃散,正沿原路往外撤,夏侯惇压在后段。门洞里一个箭囊被踩翻,几十支箭滚了一地,有人弯腰去捞,立刻被后头的人踹进泥里。

      城门外却没有乱。

      曹仁早把弓弩、步卒和骑兵分开,给退军留着路。

      “别朝门里放箭!先让自己人出来!”

      曹操刚过门洞,后头不知谁扯开嗓子喊:

      “长须骑马者是曹操!”

      人声已乱,偏偏这句话传得最清楚。

      曹操伏低身子要从人群间穿过去,一团燃着的茅草从檐角掉下,坐骑受惊扬起前身。火舌擦过颏下,须髯顿时燎卷了一截。

      他抬手连拍,焦味刚冒起来,城里又有人喊:

      “须髯着火者是曹操!”

      曹操骂了句什么,没人听清。

      曹仁已横马挡在他身后:“使君,先往阵后!”

      曹操仍扭头望了一眼。

      赤兔冲到了门前。

      张辽从侧巷赶出来,看见外头两列弩手已立定,脸色一变:“温侯,止!曹仁守着宽地!”

      吕布没有停。

      赤兔出了门洞,前蹄刚落地便朝旁滑去。曹操就在曹仁后阵,隔着百来步泥地。吕布一夹马腹,赤兔又向前抢了几丈。

      弩机响了。

      第一支箭贴着赤兔前蹄钉进泥里;第二支敲在吕布护臂上,震得虎口一麻;第三支穿过马前,逼得赤兔偏转,蹄子已经探到旧渠坍塌的软边。

      泥沿着渠壁往下淌。

      吕布强勒住马。赤兔回退一步,鼻孔喷着白气,仍不甘心地刨地。

      张辽紧跟过来,声音又急又硬:

      “南边曹骑还未动!城里的弟兄还在往外追,后队挤在门洞里。温侯若再冲,曹仁便能替咱们关门!”

      吕布隔着曹仁的弩阵望向曹操。

      那人半边须髯烧卷,披风也焦了一角,此刻却站在阵后不躲了,向曹仁道:

      “稳住。他若再来,再放。”

      张辽又勒马近前,这次没有再指城外。

      “温侯,城里还有我们的人。”

      赤兔在泥里转了半圈。

      吕布的画戟横在马侧,锋刃仍朝着曹操,过了好一会儿才被他缓缓收低。

      他掉转马头。

      城门里有人在喊失散的弟兄,喊到第三声,才有另一头的人应。

      曹仁这才缓了口气。

      曹操摸了摸焦卷的胡须,疼得皱了一下眉,却又朝濮阳门里看去。

      “田氏若还有人出来,先拿住。今夜这门到底是谁开的,我要问清。”

      夏侯惇策马过来:“回营?”

      “回。先把活人带全些,伤卒莫扔在道旁。”

      曹操将烧坏的须梢从指间弹开。

      “子孝留一部断后。等人收齐,再寻机会扰他。吕布今日这一仗赢得好,也不能叫他往后都睡安稳觉。”

      曹仁领令。

      曹军退远时,濮阳的火还没灭。

      西边有军士擎着一面从曹军手中夺来的旗,拖长了声喊“赢了”,立刻有人跟着喊。有人高兴得把头盔抛起来,落下来没接住,又赶紧钻进人堆里找。

      笑骂声才起,另一条街已经有人扯着嗓子叫人救火。

      曹性正在墙根骂人。

      一个士卒拎水往油火上泼,火苗腾地贴墙蹿高,烧得屋主人脸色都变了。曹性抢过桶,一脚踢翻。

      “别泼!那是油火!”

      “烧的是我的房!”屋主人冲他吼,“不拿水,难道看着它烧?”

      “砂土!把墙根盖住!”

      有人又说拆开两间相连的屋便能隔火。屋主人气得转头骂那人,骂到一半,一根焦椽轰然坠地,众人都向后闪,他却不顾人拦,冲进去抱出一口小木箱。

      箱角烫得他两手轮换,谁来帮着抬,他还不肯松。

      高顺从另一头过来,连争的是哪户都没问,抬手指向火旁一垛柴:

      “先拖那垛!绳解不开就割,别等火自己来搬。”

      两个兵赶去,一个鞋底被烫穿,抱着脚直骂;另一个笑出了声,挨曹性一瞪,扛起柴便跑。

      高顺回头又叫人挪开伤卒,顺手拦住一名想从火边抱回箭囊的小卒。

      那小卒眼看着箭囊被火卷住,急得直跺脚:“那是我自己攒的好箭!要是丢了,营里又要算我一笔。”

      “先把人抬走。”高顺看着他,“箭杆烧断了,尔抱回来也射不了。”

      小卒不甘心,跟着担架走出几步,回头又看。棚檐忽地塌下来一截,他吓得把脖子缩进领口。担架上的伤兵却认得他,伸出没伤的手揪住他衣摆,哑着嗓子问:“我的刀呢?”

      “在,在!”他赶紧跑回去找,边找边骂,“一个两个,都要我替尔等捡家当!”

      张辽从城东回来,马腿上全是泥。他带出去的伏骑只回来一半,还有人在收散卒与失马。

      吕布站在赤兔旁,瞧着门外那条路。张辽才近前,他便问:

      “斩了多少?”

      “还没点清。”

      吕布的脸沉下来。

      “沿渠散了些曹卒,我留人远缀,免得他们立刻回头。”张辽说道,“曹仁在外头有准备,追狠了要吃亏。咱们先收齐人,天黑泥深,连谁落在渠沟里都未必看得见。”

      吕布握着戟,没有立即答话。

      曹操方才就在那里,离得那样近;此刻只剩越走越远的火把。

      陈宫从望楼那边挤过来,袖口蹭得一片灰。他没有先问曹操走了多远。城是守住了,曹操也确实被诱进伏处;他亲眼看见旗手抱着夺来的曹军旗一路跑过街口,几个甲士追着讨,说是自己先夺的。陈宫让他们明日再争功,却并未叫人收起那面旗。

      只是他费心安排的东门合闩,到头来没能合上。这比曹操逃走本身更叫他不安。

      “东门封住了么?门楼闩室是谁锁的,查到没有?田家来开门的那人也不见了。”

      “门已派人看住,闩室还在撬。”张辽道,“田家的人一个都没寻着。”

      “东仓呢?”吕布问。

      高顺正指挥搬柴,隔着烟回了一句:“门还在。粮未见着。”

      “连仓吏都没找着?”陈宫问。

      “有人说跑了,有人说田氏留人看守。仓口挤的全是兵,问不出准话。”

      陈宫抹掉袖口上的灰,灰反而抹开了一大片。

      “先封仓,门别开。我去看看。谁来讨钥匙,也等我到了再说。”

      他说完却没立刻走,站在那里看了吕布一眼,又看了看城门外那条被马蹄踩烂的路。

      吕布知道他想说什么。“先截后路,别先抢人”,那人方才在巷口说过两遍。他把脸转开,目光仍朝东门。

      裂开的虎口在戟杆木缠上磨得生疼,他却攥得更紧。

      脚下的泥水忽然荡了一圈。

      不知什么时候,城东上空的云裂开了一道宽缝。刚才还低垂得仿佛要擦着城楼的灰云,正在往两侧散;裂口里却不是雨后浑浊的夜色,而是一片清得出奇的深蓝,能看见几颗明亮的星。云下湿冷的风还在吹,街心的烟偏偏直直向上升。

      一个正在扛砂袋的兵停下脚,仰着头看了片刻,险些把袋子滑到同伴身上。那同伴骂了他一句,也跟着看天。

      赤兔猛地压下耳朵,鼻孔急促翕张。

      第一下震动没谁在意,只当云里又打雷。第二下却连窗板都震得嗒嗒响。一个正由同伴扶着的伤卒忽然抱住头,鼻血顺嘴角流下来;扶他的人以为他又伤了什么,刚伸手,就被一把推开。

      “地在动!”

      张辽先横马拦住东边街口:“伤卒往里!门洞让出来!”

      高顺把两队抬伤者的士卒指往北巷,回头仍在盯那片火。

      一道极白的电光忽然划过那片无云的夜空。它亮得太快,连云影都没照出,偏偏城头和瓦脊一下全白了。雷声随后才到,先像远处有人擂鼓,紧跟着往脚下沉,震得陈宫身侧的窗板嗒嗒作响。

      “云都散了,哪里来的雷?”有人喊。

      没人答得上。第二道光在高处一折便灭,露出的几颗星却还在原处。

      积水上浮着的灰慢慢旋成一小团,一粒石子跳起来,落下,又跳了一下。

      旁边举火的小卒看见了,火把往前伸了伸。

      “那边是什么?”

      街心焦土上,亮起一团拳头大的金光,离泥水不过一尺。

      它不冒烟,也没有火苗;亮处像隔着一片揉皱的水,边缘一会儿清,一会儿又散开。旁边的小石子仍在轻跳,湿泥却白得吓人。

      “鬼火?”

      “鬼火能悬在那儿?”

      “那尔去摸。”

      谁也没去。举火的小卒还把火把缩了回去。

      赤兔却开始后退,蹄子刨出泥沟。吕布一拽缰,它便仰头嘶鸣。

      吕布盯着那团东西。

      “曹操留下的?”

      无人敢应。

      陈宫已叫附近的人散开,高顺另开一道救火的人路,张辽提刀往前走了几步,要看看它究竟贴着什么。

      吕布把画戟抬了起来。

      百步外的曹操方才没能拿住,眼下又要当着满街军士,被这么一团莫名其妙的光逼着往后退。

      赤兔不肯向前,越挣越厉害,缰绳勒得他手掌生疼。

      吕布胸口一热,拧紧了缰。

      陈宫一见他的手势,脸色就变了:

      “温侯,别碰!”

      吕布没理。

      “奉先!”陈宫连称谓也换了,“先叫人探——”

      戟已随着马势刺出。

      赤兔不情愿地迈了半步,终究被催着冲去。

      戟尖眼看要碰到金光,那光却先往里一缩。

      街上的火、人的脸、赤兔扬起的鬃毛,竟一齐褪成了灰白。

      吕布连戟刃上一个极小的缺口都看得清楚。

      随即,白光扑满了眼前。

      有风迎面撞来。

      赤兔侧翻,长嘶声骤然断了半截。

      吕布连人带戟飞出去,后背重重砸进泥里,后脑跟着磕上一块不知是石头还是断梁的硬东西。

      城外数里,曹军正收拢散骑,几匹马忽然挣着缰往后蹿。

      “又打雷了?”一个牵马的卒子抬起头,话音却停在嘴边。

      濮阳上空的低云像是被什么推开,留下一片清透的夜天。隔得这样远,曹操仍能看清云缝里有星。下一瞬,一道白光从那片空处横过,照得逃军的盔甲、渠边积水与远处城墙一齐发亮。雷声姗姗而至,曹操座下的马猛地向旁蹿了一步。

      曹仁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濮阳:“使君,城里的火又大了?”

      “那不是城火。”曹操眯眼望着天,“星都露出来了,雷声却还在响。”

      他方才险些被吕布挑下马,颏下的焦须还在疼,此刻却把要催马的话咽回去,仔细看了一回。星光露着,城头又暗了;城里隐约还有火点,却与刚才的白光不是一回事。几个卒子已经低声议论,有人说是地动引的雷,有人说是天上有什么东西落进城去。曹操只听到半句,便叫他们先看好惊马。

      “子孝,拨两骑绕到高处看看。那光究竟落在哪儿,能看多清便看多清,别贴着城走。吕布的游骑还在,我今日折的人已经够多了。”

      曹仁应了,回身吩咐亲骑,特地叫他们走旧渠外侧的高坡,不许为了抄近道再去试东门。

      旁边一个受伤的亲兵从马背上滑下来,两个人慌忙去搀。另一个人还仰着头,忘了替他搭把手,被曹操喝了一声,这才赶过去。

      曹操最后望了一眼濮阳。那道云缝仍在,夜空安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走。先把人带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定鼎·濮阳金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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