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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粟铁·功归其家 帐外头的空 ...

  •   # 第17章粟铁·功归其家

      旧功簿送到时,帐里已经换过一盏灯。魏续是抱着来的,三大捆,抱得满怀,进门时下巴抵着最上面那捆,看不见脚下,差点踢翻了灯台。捆簿的绳结太久没解,硬得像木疙瘩,军吏抠了半天没开,指甲都抠劈了。吕布看得烦,拿小刀把外头那层旧绳割断。竹简摊开,旧墨、皮革、汗和霉气一起冒出来,冲得近处的人往后仰了仰。

      虎牢前队冲阵,负伤。长安护粮车,折返背回同袍。郿坞乱后断后,左肩中矢。濮阳夜战守缺口,守到换防。秦虎的名字不是每页都有,可有的那几页,墨色和前后一样旧,不是后来补上去的。陈宫拿指甲刮了刮其中一处,刮下来的墨屑是褐的,和旁边的一样。

      魏续站在一旁,侯成也在。读到长安那一笔时,侯成低声道:“那次他背的是宋宪。宋宪腿上全是血,裤子都叫血粘在腿上了,他一路骂一路背,骂宋宪平日吃得太多,回来还嫌人沉,说背一回宋宪,比扛两袋粟还累。”

      魏续鼻子里出了点气,像是笑,又不像:“宋宪醒了,先骂他跑得颠,说伤口叫他颠裂了三回。”

      秦虎原本一直低着头,听到这里还是抬了一下眼,只一下,又低下去了。

      吕布把旧功簿放到左边。右边是六张旧券、十七名虚籍、杜升的供词、车夫的供词和钱物去向。没有残信,没有曹军名册,也没有谁把“通曹”两个字补成坐实的罪。左边那一摞高,右边那一摞薄,灯光从两摞中间照过来,照在秦虎跪着的那块地上。

      陈宫把最后几片供词又看了一遍,才道:“能坐实的就是这些。秦虎借死卒、逃卒未销的名籍支粮,与粮曹杜升等人串通,六次用旧券把军粮送出城,换钱、盐、布,自己也分了。现在核到一百零七石三斗,后账还会往上添。通曹这一条,仍无实证。”

      秦虎抬头:“既然没通曹……”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了。陈宫没替他接,只把旧军令翻开。旧军令是写在帛上的,帛边已经磨毛了,有一处叫虫蛀了个洞,洞正好在一个“斩”字旁边。

      吕布问:“按现在的军法,这些够什么?”

      “盗卖军粮,重者斩。伪籍、勾结粮吏长期冒领,本就不是一回杖刑能了的。何况前后一年有余,又赶在军粮只剩十来日的时候。”陈宫指尖压着那一页,“照旧军令合断,斩。”

      秦虎按在地上的五指慢慢收紧,指甲抠进了泥里。

      魏续忽然问:“陈三妻子的死,算在这里头么?”

      陈宫看了他一眼,看得很久:“记在案后。可尔若问我,她今早若还活着,秦虎是不是就只挨几杖?不是。这个案子到这里,已经够斩。她活着,是斩;她死了,也是斩。尔要我把她的死加进去,加不出第二颗脑袋来。不加进去,也不是说她白死了。”

      魏续没有再问,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靴尖。吕布把旧功簿往秦虎面前推了推。

      “虎牢、长安、郿坞、濮阳,簿上这些,我都认。今日不会因为尔犯了罪,就说当年背宋宪的人不是尔。”

      秦虎喉头动了一下。

      吕布又指了指右边那几张券:“可这些也都是尔。六张券、一百多石粮、一年多的假名,不会因为左边有几笔功就没了。”

      他停了一下。

      “功归其家,罪归其身。”

      田盎在侧案落笔,写得很慢,八个字写了半天。秦虎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才问:“说到我家,到底还能留下什么?”

      “旧功本该得的赏、粮和物,不往回抄。尔娘、尔妻、两个孩子,也不坐尔的罪。”吕布说,“往后家口粮怎么给,我今日不能在这里许满。那本册子还没立全,连哪些人算家口都还在吵。”

      秦虎竟笑了一声:“温侯如今也会当着人说账没立全。”

      “没立全的多得很。尔要听,我能从今夜说到明日。”

      那点笑很快又没了。秦虎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手。

      “我娘老了,脾气又坏。旁人送东西上门,她先疑人是不是来收屋的。前年有个里正来送冬衣,她拿扫帚把人打出去了,说他是来量房子的。”

      魏续道:“我去。”

      “我妻子……”

      “她也不坐尔的罪。”

      “两个孩子以后若恨君,骂君呢?”

      吕布看着他:“那就等他们长大了再骂。总不能今日先治两个孩子一句还没出口的话。”

      秦虎又低低笑了一下,这回更像喘气,喘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很久,他盯着左边那卷旧簿,盯得眼睛都不眨。

      “我还是怕。”

      吕布问:“怕下一回败?”

      “嗯。”秦虎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怕一败,这些字又全没了。长安那一回,一车名册烧了半夜。我站在边上看着烧,心想,烧完了,我背宋宪那一回,就没人知道了。”

      魏续把脸偏开一点,偏向帐门那边,帐门外是黑的。

      吕布道:“这怕是真的。旧营最乱的时候,尔也真拿过粮给寡妇,这个查到了。可后来一年多的假名、卖出去的粮、分回来的钱物,也都是真的。”

      秦虎闭上眼。

      “是。”

      这一个字以后,吕布没再把每项罪重新问一遍。秦虎忽然伏下去,额头碰到泥地,碰得很重,咚的一声。

      “刀给我儿子。”

      魏续的手指在甲带上收紧:“我送。”

      秦虎没抬头:“温侯。”

      “嗯。”

      “我不服。”

      帐里有人动了一下。侯成抬起头,陈宫没说话,田盎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秦虎接着道,额头还贴在地上,声音闷闷的:“我到死也未必觉得这一刀该落得这么快。从前那些年,比我拿得多的人有的是,他们没死,他们死在了别的地方。可账是我做的,粮也是我押出去的,这些我认。”

      吕布看了他一会儿:“那就认尔认的。服不服,不必现在硬说。”

      秦虎像是没料到会听见这句,慢慢抬起头来,额头上沾着一块泥。吕布抬手。

      “秦虎,斩。”

      两个亲兵扶秦虎起身。他腿软了一下,跪得太久,膝盖不听使唤,很快又自己站住了,甩开一个亲兵的手。走到魏续身边时,他停了停。

      “我娘真不好说话。”

      魏续嗓子发紧:“我知道。以前去尔家喝酒,她骂我坐坏了一张席。”

      “那张席是我爹留下的。”秦虎嘴角动了一下,“别跟她念太多军法,她听不进去。尔就把刀给她看。”

      “好。”

      秦虎这才往外走。帐帘掀开又落下,冷风灌进来,灯焰矮了一下。刀落以后,帐里很久没人说话。田盎低头看着木牍上那八个字,炭粉在灯下亮亮的。

      辕门外,曹性把刀鞘往地上戳了好几下,戳出一个小坑。宋宪从后头过来,站着看了一会儿。

      “地招尔了?”

      曹性没心情回嘴:“我方才真想冲进去把人拖出来。”

      “看出来了。尔在帐外转了十八圈,我数着。”

      “就差一步。”

      宋宪道:“尔真迈那一步,我就得先抱住尔。高顺若在,我俩一块挨骂。”

      曹性瞪了他一眼,半晌低声道:“秦虎是真救过我。郿坞那一回,我叫人砍翻在地上,是他把我拖到墙根底下的。”

      “我知道。”

      “也真偷了粮。”

      “这个也知道。”

      “娘的。”

      宋宪没接话,陪他站了一会儿,手在自己腿上那道旧疤的位置按了按。他想起长安那一回,秦虎背着他跑了半夜,嘴里一直骂,骂他重,骂他血流得太多弄脏了自己的甲,骂到后来声音都哑了,还在骂。

      “不对。”宋宪忽然道。

      曹性转头:“什么不对?”

      宋宪自己也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旧疤痒。”

      曹性忽然把刀鞘从土里拔出来,拍了拍上头的泥:“我去军厨。”

      “吃东西?”

      “拿点能带的。魏续去他家,总不能背一把刀、空着两只手。”

      成廉正好从后头过来,手里扯着一根旧皮绳,绳上打了好几个结,不知道是要拿去修什么:“给我拿两个饼。”

      曹性回头:“尔也去?”

      “我不去。秦虎那老娘见人多了更烦,去三个人,她能当成来抄家的。”成廉道,“饼给孩子。小的那个,以前见了我还敢扯我腰刀穗,扯坏了一根,我还没找他算账。”

      曹性没说什么,往军厨去了,走得很快,刀鞘在腿边一下一下拍着。

      田盎从帐里出来时,炭笔还夹在指间。一个伤营旧卒拄着木杖等在墙边,一条腿缠着布,布上渗着黄水。见他出来,那旧卒便道:“尔命比秦虎好。”

      田盎低头削炭笔:“嗯。”

      旧卒被这一声堵得更不痛快,木杖往地上一顿:“田氏有粮,族长肯出,所以尔活?”

      田盎这才抬眼。

      “我昨日也这么想过。前日夜里也想过,想了一夜。”他说,“可我那两车粮大半追回了,他的粮卖出去六批。我供了旧路,他也供了人名。我的车里有五袋放在三户伤卒家里,他的布进了自己家。”

      “所以呢?”

      “所以我不知道。”田盎把削下来的炭屑弹掉,弹到了旧卒的木杖上,他伸手去拂,旧卒把杖一挪,“我只知道两个案子不一样。田氏的粮是不是也救了我,我不敢替自己说不是。”

      旧卒皱眉:“那尔坐在里面记一整日做什么?”

      “记我能记清的。”

      旧卒骂了他一句,骂得很难听,拄着杖走了,走得一瘸一拐。田盎没叫住他,低头看了看指间那截又削短了的炭笔,指缝里还嵌着秦虎跪过的那块地上的泥。

      天擦黑时,魏续到了秦虎家。

      秦家住在东营后头一条窄巷里,院墙是土夯的,墙头上长着几棵枯草。魏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是开着的,灶上冒着烟。秦母拄着那根旧木杖,站在灶屋门口,看见他身后那把刀,第一句便问:“虎子呢?”

      魏续站在门槛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进去。

      “伏刑了。”

      木杖掉在地上,在泥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根。秦虎的妻子没有哭出声,只伸手扶住墙,扶得很用力,指头都白了。两个孩子站在灶边,大的手里捏着一截断了的木马,小的盯着魏续腰间的刀。

      魏续把旧功簿抄件、旧赏和秦虎的刀一件件放到矮案上,放一件,停一下。曹性托他带来的饼用荷叶包着,他放在最边上,荷叶还温着。跟来的军吏展开判词,正要念,秦母忽然道:“别念。今日我听不进那些字。”

      魏续抬手让军吏把木牍收回去。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只道:“虎牢、长安那些功,军府还认。今日斩他,是因为他后来做的事。不会因为这桩罪来抄尔等家的东西,也不会把旧功一笔抹了。”

      秦母盯着那把刀:“他真拿死人的粮了?”

      “拿了。”

      “卖了?”

      魏续喉头发紧:“卖了。”

      老妇人慢慢坐下,坐在门槛上,再没问为什么该斩。她坐了很久,忽然道:“那匹好布,我还没舍得裁。”

      秦妻扶着墙,慢慢抬起头来。她想说那布是自己藏在木箱底下的,虎子说过给阿母裁冬衣;话到嘴边,望见老妇人仍盯着刀,她又咽了回去。

      秦母把杖头伸到灶边,在土上划了一道,问:“布还在?”

      “在。”秦妻答。

      “等冷了再裁。”

      她重新把杖撑稳。魏续原想说些什么,连一句“节哀”都没敢出口。

      秦妻肩膀抖了一下。

      大的孩子走过去想抱那把刀,才抬起半尺,刀鞘便砸回案面,砸得荷叶包的饼跳了一下。魏续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孩子立刻把他的手推开,力气不大,推得很坚决。

      魏续把手收了回来:“等大些再拿。尔父说留给尔,跑不了。”

      孩子没有答话,就站在案边,两只手按在刀鞘上,按着不放。小的那个走过来,伸手去够荷叶包,叫他阿母一把拉了回去。

      第二日一早,军府榜边多了一张短告示,只有四行:秦虎,旧卒,有功;伪籍冒粮,盗卖军粮,结吏分赃,依法斩;旧功不没,家口不坐;功归其家,罪归其身。

      有人念完便问:“没通曹?”

      念榜的人又看了一遍,手指一行一行划下去:“没写。”

      “没通曹怎么还斩?”

      旁边一个旧卒道:“军粮一批一批往外卖,还非得等他替曹操开门才算?尔家米缸叫人搬空了,尔还问他是不是给曹操搬的?”

      另有人道:“可他从前也救过人。”

      “榜上不是写了有功?”

      “写了有功,人不还是死了。”

      “那尔要怎样?把功也抹了,尔就舒坦了?”

      几个人越说越乱,说到后来,有人说起自己家里那个死在长安的兄弟,有人说起谁家的寡妇昨日在同袍堂门口哭,没人出来压住。有人领了粮走出去老远,还回头接着吵,吵到最后也没吵出个结果。

      午后,庞舒抱着一卷乱七八糟的旧册进了主帐。册页里夹着新写的名字,有的写在竹简上,有的写在木牍背面,还有一张是写在一块破布上的。最上面那片木牍挤着几行字。夫死,妻子从何领粮?父死,老母由谁认?旧卒伤残不能归队,算哪一册?无旧功而战死者,家口怎么办?最后一行挤得最紧,字都快挤到木牍边上去了:明日粮从哪里出?

      吕布看了半天:“这是谁写的?”

      “某。”

      “前四个有答案么?”

      庞舒摇头:“有人说按旧营,有人说按现在住的坊,还有人问寡妇改嫁以后算谁家。某没敢写死。某问了三个人,三个人说了四样。”

      “最后一个呢?”

      “更没有。”庞舒道,“张府君说,别问他,问他他也只能说照额。”

      吕布把木牍还给他:“先找间屋子。来的人总不能天天堵主帐。”

      庞舒抱着册子没动:“找了屋子以后呢?”

      “以后再说。今日先让他们有地方坐。”

      庞舒应了一声,抱着册子出去了。帐帘一掀,外头的光照进来。主帐外头的空地上,已经蹲着三四个人,有个老妇手里攥着一块旧军牌,攥得太久,军牌上的漆都叫手汗磨掉了。见庞舒出来,几个人一齐站了起来。

      庞舒站住,把怀里的册子往上颠了颠。

      “某在。”他说,“一个一个来。先跟某走,去找个能坐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粟铁·功归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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