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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定鼎·济伤同袍 这话说到关 ...

  •   秦虎的老母来领抚恤粮时,天刚亮。

      同袍堂门前的雾还没散尽,几只粮袋平码在廊下,绳口扎得很紧,袋面留着昨夜新写的墨记。廊柱根部的砖缝里钻出一截细草,被露气压得贴在砖面上,细得几乎看不见。

      张超站在案前,手里捏着粮牌,案上摊着重新核过的旧功册。门梁上新挂了一块木牌,墨还没干透。

      同袍堂。

      字不算大,张超每次抬眼,总觉得那三个字压下来一点什么。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只觉得眼睛发涩,便不再多看。

      同袍堂的牌子挂上去的时候,廊下已经围了一圈人。不是专门来看,是在这一带领粥或者巡营时顺路停下来的。有人认识那三个字,有人不认识,凑在一起悄声问了几句,被认识字的人念出来。

      "同——袍——堂。"

      "是个啥地方?"

      没人答得上来,只好继续看。

      就有人来问庞舒了。

      庞舒在堂内整理旧功册,听见声音,走到廊门处,站住。来问的是一个老兵,三十出头,腰侧有道旧刀疤,眼神不坏,只是带着一种在军中混久了的审慎,先看牌子,再看庞舒。

      "这是个什么地方?管什么事的?"

      庞舒没有立刻解释,先把那人打量了一眼。

      "你是哪营的?"

      "曹性将军帐下,旧并州卒。"

      "有没有受伤的袍泽,或者没了的袍泽的家口,还没有着落的?"

      那人脸色变了一下,没答,只是嘴角微微绷了绷。

      "有,来这里。"庞舒说,语气很平,"没了的,抚恤粮、家口依托。伤了的,不能复战的,怎么活着,这里管一管。活着的,有什么诉不出去的,也来。"

      那人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道:"以前没有这地方。"

      "从今日起有了。"

      那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往旁边挪开了,但没走远,又转头看了两眼同袍堂的牌子。

      庞舒回到案前,接着整理那本旧功册。他手脚慢,但每一格都核得仔细,旁边有书吏想接手,他摆了摆手,自己来。

      ---

      秦虎的老母发已全白,背微驼,拄一根旧木杖。木杖下端包过铁,铁皮磨去了,露出发灰的木芯。秦虎的妻子跟在后头,牵着两个孩子。大的约莫十岁,低着头看地;小的还不大懂事,一进门,眼睛便往廊下那几袋粮上落,喉头轻轻咽了一下。

      张超昨夜把秦虎旧功又核了一遍。

      虎牢、长安、濮阳,的确都有功。按昨日主帐所断,罪归其身,功归其家,旧功折作抚恤粮一袋半,另记其老母、妻儿为旧功家口,三月内不断粮。账很清,理也不差。可人一站到面前,那清账便不大够用了。

      张超把粮牌递过去,声音放得极缓。

      "秦母,此为秦虎旧功折入家口抚恤。粮数、月给、支领之日,都已记在牌上。"

      老妇没有接。

      她只看着那袋粮,眼皮低垂,嘴角绷着,像那袋东西不是粮,是块烫手的铁。

      张超等了两息,又解释了一遍。

      "此粮不是赦秦虎之罪。是温侯昨夜所定,功不没其家,罪不赦其身。军府按册给粮,不叫家口因罪断活路。"

      老妇开口时,声音很低。

      "我儿该死。"

      张超怔住。

      秦虎的妻子低下头,手指扣紧了身边大孩子的手腕,指节发白,自己却浑然不觉。

      老妇拄着木杖,慢慢抬起眼。她眼里没有泪,干得发涩,像两块晒久了的石头。

      "他抢人粮,打妇人,坏了军令,也丢了秦家的脸。温侯斩他,我不怨。"

      廊下只剩风从檐角钻过来,把粮袋口的草绳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老妇又看向那袋粮,声音更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可我若吃这粮,心里像吃那妇人的血。"

      廊外已有旧部和营中家眷停下来,没有人吭声。张超喉头一下发干,把粮牌在手里转了半圈,指腹蹭到木牌侧面,被细刺扎了一下,却没有动。

      小的那个孩子不懂这话,扯了扯母亲的衣角,仰头。

      "阿母,我饿。"

      廊下像有什么东西倒了,慢慢往地上沉。

      秦虎妻子的眼泪落下来,却不敢伸手去拿粮袋,两只手攥着衣摆,指节绷得死死的,像一动就会出什么错。

      张超低头看了看粮牌,把手收回来,低声吩咐人去请陈宫。

      来的人不止陈宫,庞舒也跟着到了。他走到堂前时,先看了一眼老妇的木杖,又看了看两个孩子脚上的破履——履底磨透了一层,里头垫着草,草也被露气浸湿了。他垂手走到张超身侧,没有先开口。

      陈宫听完始末,没有劝老妇收粮,也没有说这是温侯恩典,只走到两个孩子跟前,蹲下身,语气比平日缓了些。

      "尔叫什么?"

      大的那个缩着肩,抬眼看了看他。"秦平。"

      "弟弟呢?"

      "秦小虎。"

      这名字一出口,老妇脸色便白了一下,握着木杖的手指微微收紧。这名字是秦虎在时取的,此刻再听,像一根旧刺重新扎了一回,位置没变,深浅没变,只是周围的肉已经习惯了,一扎便知道疼在哪里。

      陈宫起身,看向张超。

      "改册。秦虎旧功抚恤分三份:秦母名下一份,她若不取,暂存同袍堂,不废不没;秦妻名下一份;二子名下一份,由同袍堂代管,逐月支给。粮牌重写,支领之人分明,不得混作一袋发放。"

      张超立刻翻册应是。

      庞舒上前半步,说得不快,像一边说一边还在想什么。

      "属下还有一事。秦母年老,秦妻独养二子,三月后粮尽,仍是无依。秦虎有罪,二子无罪。同袍堂若只管眼前这一口粮,今日是秦家,明日是旁家,各营各自为政,便成乱账。"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把下半句说出来。

      "能不能立旧功家口册?父母老迈者月给粟,妻子无依者给布粮,子女未成丁者先入童册给口粮。遗孀若愿改嫁,不夺其子女童粮;遗孀若愿守家,不逼其嫁。此事属下还没想全,只是觉得若不写在册上,便永远是临时起意,不是章程。"

      这话说完,廊前安静了一息。

      遗孀若愿改嫁,不夺其子女童粮。

      这几个字像一粒石子投进深井,没有响声,却让人知道底下有水。秦虎的妻子缓缓抬起眼睫,上头还挂着泪,她没有说话,只把两个孩子往身边拢了拢,像是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又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陈宫站在那里,看了庞舒一眼,又看了看案上的旧功册,停了足有三息。

      "此议有理。今日先按此例行事。章程未经温侯定下之前,不得对外宣称成制。庞舒,先将今日所见、所改、所缺一并写下,待济伤营那边有实数,再入帐报温侯裁定。"

      庞舒拱手,"属下领命。"说完便坐下来,摊开竹简,开始一条一条写。他字不算漂亮,笔画重,写得慢,旁边书吏要代写,他没有让,只道:"某自己来,某记得。"

      这句话让陈宫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了回去,没有说什么。

      陈宫转向张超,"今日改册之事,张府君核粮记档。欺冒者坐,侵吞者重惩。妇孺老弱来领粮,不得辱,不得戏,不得借机勒取。此为今日临行之规,待温侯定制后另行补全。"

      张超俯身,"下官领命。"

      陈宫又转向老妇,语气没有抬高,像是在说寻常话。

      "秦母若觉拿这粮心中过不去,也有别的路。可来同袍堂筛粮、缝布袋、照看伤卒。不是替秦虎抵罪——罪已由秦虎受了,不往旁人身上搭。尔来做事,只是替自己求个心安。"

      老妇看着他,好一会儿没有动。

      风又从廊下钻过来,把她发间那根旧木簪吹得轻轻偏了一下,她没有去扶。

      她慢慢俯下身去,没有跪,只是深深俯身,垂着头,脊背弯下去,停在那里。

      "多谢陈公。"

      她最终没有拿自己那一份粮。

      秦虎的妻子把自己与孩子的两份接了过去,手刚碰到粮袋时微微发颤,但没有松开。出门时,小的抱着粮袋一角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同袍堂门口站着的人,又看了看母亲低垂的脸,大约还不明白,为何大人看着粮时脸色会这么难看。

      大的那个秦平走到门槛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跨出去了。

      ---

      这一桩事,不到午时便传遍了营中。

      旧部里许多人沉默了很久。有人说温侯终究还顾旧袍,有人仍觉秦虎死得太重,也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今日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想起自己上回有没有从百姓手里拿过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午前,陆续有人往同袍堂方向来。

      有人是来打听的,有人是替袍泽问的,有人说自己是路过。庞舒坐在案后,问一句答一句,来一个接一个,没有催,也没有赶,偶尔站起来让人看清楚哪册放在哪里。有士卒问得太绕,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自己是什么情况,庞舒就让他坐下来,一件事一件事慢慢说,他来记。那士卒坐到一半突然起身,说他来的时候队官不知道,怕被人看见,要走,庞舒说了一句,"某在这里,尔随时来",那人犹豫了一下,走了,但第二日下午又转了回来。

      ---

      到了午后,秦虎的老母自己来了。

      她坐在廊下筛粮,手慢,眼却细。有人把发霉的粟混进好粮里,被她一把挑出来,骂得那人满脸通红,竟不敢还嘴。

      "死人口里省下来的粮,也敢作假?"

      庞舒站在堂后,把这一笔记进册里。

      *秦母,暂不取粮,愿以筛粮折工。*

      笔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字比前头略小,却写得很稳。

      *秦平、秦小虎,入童册。*

      张超站在一旁,看见那四个字,手背上的筋微微绷了一下,没有说话。

      从前军中死了人,最多是卷席点名发一回钱粮;若无人追问,名字便慢慢沉进旧册里,妻子改嫁也好,儿女饿死也罢,旁人至多叹一句命不好。今日有人把两个孩子的名字写下来了。写下来了,便要认。认了,便不能装作没看见。

      ---

      傍晚,有一个年轻士卒站在同袍堂门外,看了很久才开口。

      他腿上缠着旧布,走路有些跛,问的时候先低了一下头,像是觉得这话冒犯,又实在憋不住。

      "同袍堂……是不是得死了,才能来?"

      庞舒抬眼看了看他腿上的布。

      "这伤,新的还是旧的?"

      "上月操练扭的,没断,自己熬着。"

      "去济伤营。"庞舒抬手往旁边一指,"同袍堂管家口,济伤营管尔本人。两处都不只管死人。"

      那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白布棚的一角正被风掀起来,露出里头晃动的人影。

      "那……现在能去么?"

      "能走过去,便能去。"

      那人抱了抱拳,一瘸一拐往那边去了。庞舒看着他的背影,把笔放下,往门口走了两步,往外看了看。

      廊柱根部那截细草仍贴在砖面上,没有人注意它。

      ---

      **济伤营那边,天还没亮便烧起了水。**

      火是湿柴点的,烟大,呛得几个小卒直咳。老军医蹲在火旁,拿木棍捅了两下,火星溅到袖口,他骂了一句,赶紧拍灭,蹭出一道灰印,看了看,没再管。

      陶釜里的水刚冒泡,侯成便让人把布条、短刀、木板一并放进去。

      旁边有人心疼,"刀也煮?"

      侯成回头看他,"尔拿脏刀割肉,割的是别人腿。若割的是尔自己的,还问不问?"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接。

      济伤营暂设在同袍堂旁边。白布棚昨日搭得急,半夜被风吹歪了一根柱,天亮又补。地上铺了草席,草席下垫了旧门板,免得伤卒躺在泥里。药草不多,布条也不够干净,几个营妇把昨夜收来的旧麻布拆开,一条条洗净,挂在绳上晾。

      那些营妇从前只在营里煮粥洗衣,今日被侯成喊来,起初不清楚是做什么。侯成让她们先看老军医怎么换布条,看一遍,再上手,手法不对,他在旁边说,说清楚才让继续。一个年长些的营妇洗布时顺口道,她家乡祖母会看伤,说了两句民间止血的法子,侯成立刻让书吏记下,问了又问,记了整整半片竹简。

      "你叫什么?"

      那营妇愣了一下,像没料到有人问她名字。

      "大家都叫我许家嫂。"

      "许家嫂,"侯成道,"往后尔管新来的营妇教伤处清洗。教会了,记在济伤营的人册里。"

      许家嫂又愣了一下,这一下比之前更久。

      ---

      另外,布坊那边昨日起已照杜若定下的章程,向济伤营供给裁好的旧布条。用布不多,每次来送时,旁边会附一张小简,写着布的尺寸、数量和哪批料子来的。侯成接到时,把那张小简收进了账册,压在杨喜木牌旁边——这是他今日意识到的:东西从哪里来的,要记,否则下回没了,都不知道找谁补。

      ---

      今日第一名正式入册的伤卒,是操练时被枪杆扫倒的年轻兵,名叫杨喜。

      腿骨未断,皮肉裂开一道口子,血流得不算凶,可伤口里沾了泥。那年轻兵还逞强,咬牙说自己能回营,侯成一把按住他肩。

      "能走也给我躺着。尔今日乱走,明日腿烂了,谁替尔跑?"

      年轻兵脸涨红,"末将不是怕疼。"

      "怕疼不丢人。"

      侯成把布塞给他,"怕疼还装不疼,才误事。咬住。"

      老军医拿温水冲伤口,年轻兵浑身一抖,喉咙里闷出一声。侯成按着他的腿,手劲很稳。

      旁边跟来看的两个伍长脸色都不太好看,却没有走。侯成头也不抬,对那两人道:"看见没有,伤口里有泥,先洗。"他说到一半,问了一句:"尔二人上过阵么?"

      两人都点头。

      "那该见过伤口烂的。烂开来是什么样,尔自己说。"

      两个伍长互看一眼,其中一个低声道:"腿上的,先肿,再发黑,人开始烧……多半活不成。"

      "对。所以泥不能留。血大,先勒。骨断,先板。人昏了,先摸脉,别当他睡了。还有一条,会喊疼的多半还能活,一声不吭的才要注意。"

      另一个伍长怔了怔,"为何?"

      "疼得出声,气还够。"

      那伍长脸上有些挂不住,没再问。

      侯成把手里的布拧干,递给许家嫂,"照刚才说的,换。"

      许家嫂俯身下去,手稳,没有抖。

      侯成退开一步,叫书吏过来,"先记这个:伤卒入营,先问姓名、营曲、伍长、旧籍。"

      书吏写到伍长名时,笔停了一下,"有表字么?"

      "没有就写刘二。人命要紧,名字也要紧,别在这里嫌粗。"

      书吏低头写下。侯成叫人取来一块小木牌,是昨夜赶削的,边缘还有毛刺。他拿刀尖在上面刻了"杨喜"二字,让书吏补上营曲,刻得歪斜,不好看。

      可字在上头。

      他把木牌系到杨喜腰间。

      "知道是谁就成。死了要知道是谁,伤了要知道送到哪里,昏过去也不能变成无名鬼。今日在我这里,先这么办。"

      棚外的人听着,几个旧卒互相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

      下午,那个断了一截小指的骑卒在泥道边站了很久,才走近。

      他左手小指缺一截,是长安乱中被刀削去的。他看着棚里进进出出的人,看着那些腰间新系的木牌,终于开口。

      "侯将军,旧伤也记么?"

      侯成正在洗手,水盆里漂着淡红色的水。

      "能影响上阵的,记。"

      骑卒迟疑了一下,声音更低,"记了,会不会被赶出营?"

      侯成把手从水里抬起来,看了那人左手一眼。少了一截小指,弓拉不稳,这事人人知道,就是没人说破过。他没有立刻答,盆里的水晃了晃,淡红色的水纹荡开,慢慢平了。

      "尔还能骑么?"

      "能。"

      "那就先骑着。不能骑了再说。军中不养闲人,也不把能用的人当废物赶走。旁的,今日我还说不准——但这一条,算数。"

      骑卒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抱拳,转身走了。

      老军医在旁边冷笑了一声,"从前缺指头、瘸腿、瞎一眼的,说不怕又能如何?谁给饭吃?"

      侯成被噎了一下,站在那里,盯着水盆。他自己也知道方才那话是硬撑出来的,那个骑卒能不能留,他一个人说不算,他有什么资格说"算数"。

      他把盆端起来,走到棚外,把水倒了。

      回来时,他叫书吏把那七块木牌收到旧木盒里,放到案角,没有再提那个骑卒。

      ---

      傍晚,庞舒过来了,带了一小袋粮和两匹旧布。

      "同袍堂暂能拨这些。布裁作伤布,粮给留营伤卒熬粥。张府君那里粮紧,先取一日。"

      侯成接过布,摸了一下,"够不了多久。"

      "所以要入册。不入册,今日给布,明日便断。"

      两人都没再说话,一起往同袍堂那边看了一眼。秦虎的老母正坐在廊下筛粮,手慢,眼细。秦平在旁边帮着扎布袋,秦小虎抱着空碗,不知在盯什么。

      侯成收回目光,"同袍堂管活着的家口。"

      庞舒道,"济伤营管还没死的人。"

      两人都停了一下。

      治好了的回营,治不好的往哪里去,谁来认,谁给粮,谁还把他们当人用——这问题后面跟着另一串问题,两个人都知道,此刻都没说出来。

      庞舒把竹简展开,递给侯成看,"今日的事,我整理了一份条陈。尔这边,也理一份。"

      侯成接过竹简,皱眉,"我识字不多。"

      "尔说,我写。"

      侯成把今日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庞舒一条一条记下,没有润色,是什么说什么。记完,庞舒在末尾添了一行。

      *济伤营与同袍堂,一管伤者本身,一管家口依托。两处皆属草创,制度未全,请温侯裁定。*

      ---

      **入夜,侯成随庞舒、陈宫一道入了主帐。**

      帐中诸将到了大半。

      曹性站在右侧,手里攥着刀柄,指节发白,不是要发作,是那种把什么东西攥住了不想让它跑的劲儿。他今日下午去秦虎家送刀的时候,碰上庞舒在同袍堂外和老兵说话。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但把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郝萌靠着柱子,手里捏着一片炭笔,没有写什么,只是捏着,脸上看不出什么。

      成廉坐在末席,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宋宪站在一侧,比平时多说了一句,"同袍堂若要防人冒名领粮,须与各营花名册比对,每月核一次。"他说完,顿了顿,"某来核。"

      魏越坐在角落,比平时更像一块石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陈宫念到"旧功家口册"时,把头稍微低了一低,幅度很小,旁边没人注意到。

      秦谊在侧,听陈宫念完条陈,慢慢道,"从前从军,打死了白打,家口也无人管。今日这两处若能立住,下一批肯随温侯的人,不愁招不来。"他说得文雅,却没有空话,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魏续靠在帐角,昨日去秦虎家那一趟还没有完全从他脸上散去,此刻听着那些条陈,沉默地拱了拱手。

      陈宫把两份条陈摆在案上,简要说了始末。吕布没有立刻说话,拿起济伤营那份,从头看到尾,又翻回去看了一遍。

      侯成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那块没削净边角的木牌——杨喜的。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带着它,大约想着万一温侯问起,有个实物说话明白些。

      吕布抬手,"拿过来。"

      侯成上前,把木牌放在案上。木牌落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吕布用指节碰了碰牌面。

      "叫什么?"

      "杨喜。近城堡旧卒,近卫暂编第三曲。今日操练伤腿,能不能复战,还要看三五日。"

      吕布点了点头,看着那块木牌。

      *就这么一块东西,字刻得歪,有毛刺。可名字在上头。*

      *把名字从泥里捡起来,就是这件事。账册里活着的人,才是真的有地方可以回去的人。*

      他把木牌放回案上。

      "同袍堂的制,可行。济伤营的规,也可行。张府君核粮造册,庞舒主同袍堂,侯成主济伤营。欺冒者坐,侵吞者重惩。伤卒入营,先记姓名、营曲、伍长、旧籍。能救者救,不能救者留名。能背而不背,能报而不报,按弃同袍论。"

      诸将齐声应命。

      曹性应得比旁人重,是真的重,像把什么东西砸进去了。

      吕布没有让他们退下,又问了一句,"治好了,能复战的,回营。治不好,不能复战的呢?"

      帐内静了一下。

      侯成张了张嘴,答不上来。那个断指骑卒的脸隐约浮上来,他白日里对那人说"算数",这会儿才意识到他其实说不算。

      陈宫也没有立刻开口,只看了看案上的条陈。

      吕布道,"断指的未必不能看马,瘸腿的未必不能守仓,老卒未必不能教新卒。军中不把有用的人当废物丢出去。另立伤退册,能入军屯者入军屯,能巡夜守仓押粮者另编役队,先从济伤营里挑人。庞舒、侯成、张府君三处合册,陈宫复核。"

      陈宫拱手,"此制若行,须先分等。可复战者归营,不可复战而可役者入役册,不能役而有旧功者入同袍堂赡养。各处有缺口,也各有规矩,须有章程,否则善政也会变成乱账。"

      "所以叫公台复核。"

      "臣领命。"

      张超接着,"若立伤退册,口粮、役粮、家口粮须分开记,否则各营冒名挂靠,必成大弊。"

      "张府君来拆账。"

      宋宪道,"人册须与严夫人所掌的共济名册定期比对。伤退者入册,家口变动须通报,否则旧功家口这边发粮,共济名册那边也在发,同一户领两份,账必乱。"

      这话说到关节上,陈宫看了他一眼,点头,"宋宪说得对,此事需另行知会严夫人,请她那边每月报一次人口变动,两处核合。"

      吕布道,"就这样办。"

      他把那块木牌推回侯成面前,"明日先从这个杨喜记起。"

      侯成低头看着木牌,抱拳,"末将领命。"

      那一夜,杨喜两个字还刻得很歪。

      可从那一块木牌开始,伤退之人出了济伤营,便不再只剩一条回乡等死的路。

      ---

      西仓后巷里,赵氏那个小厮快步贴着墙根往城门方向走。

      他怀里揣着撕下来的榜文,鞋底夹着一截短札,上头写的是秦虎已斩,同袍堂立册,济伤营记伤。

      他走得极快。

      快得像怕身后那些字,会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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