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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粟铁·鞫问秦虎 魏续转身走 ...

  •   # 第16章粟铁·鞫问秦虎

      主帐里的席撤掉了大半,只留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六张王氏旧券、一叠刚从粮曹封来的旧册,还有那片写着“已给”的竹简。旧册上贴着封条,封条是陈宫早上亲手贴的,浆糊还没干透,边角翘起来一点。旧功簿不在。

      魏续进门时先看了一眼空出来的案角,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在侧边找了个位置站定,两手垂着,甲带勒得很紧。

      吕布坐在案后:“先把粮这一头问清。”

      陈宫拿起最上面一片木牍,没有一字一字照着念,只把已经核实的说出来:“死卒、逃卒、伤营已亡而没销名的,查到十七个。”陈宫用指节压住账角,“冒领的一百零七石三斗,车数能对上。别的账还在翻。”他把木牍转向秦虎,“这个数,尔认不认?”

      秦虎跪在案前,背脊绷得笔直。望着那片木牍,他许久没有答话。

      陈宫把六张券推到案中:“这六批,从西营副仓和两处旧仓出,换王氏旧券,李记车行押运,押车都署尔的名。”

      田盎坐在侧边,膝上搁着木牍。陈宫朝他抬了抬下巴:“尔再验一遍,省得等会儿又说田氏的人只认自己那套路。”

      田盎拿起券,逐张看过朱印和车户印,看得很慢,有一张还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背面:“券是真的。押车的字也是秦虎,六张同一手。第四张那个‘虎’字墨淡些,是笔里的墨快干了,不是换了人写。”

      秦虎偏头看他:“田氏的旧路,尔如今倒认得比谁都快。”

      田盎的手指停了一下:“我认路,才坐在这里。要是不认,这块牌子也未必轮得到我挂。”

      秦虎盯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接。

      陈宫问:“六批粮出了南门,先到哪?”

      “旧草市。”

      “然后?”

      秦虎不出声,眼睛盯着案脚。陈宫没有追第二遍,只把一张券翻过来,又翻回来,过了一会儿才道:“尔若只肯说到旧草市,也成。车夫已经找到了,后面的让他替尔说。他说的跟尔说的不一样,那就再对。”

      军吏随即把李记老车夫的供词念了出来。六批粮全走东沟旧路,三批在旧草市换钱,两批换布和盐,最后一批拆成几车,卖给城东两个收粮的客商。买粮的有濮阳本地商人,也有从东郡来的行脚客。

      军吏念到最后,迟疑了一下:“车夫还说,草市上有人拿曹军、袁军的名头压价抬价,说过‘东边军中出得起价’这类话。不过他没见过军旗,也没验过谁的身份。”

      陈宫问:“供词上怎么写的?”

      “照原话写了。”

      “原话留着。”陈宫把供词拈起来,“一张嘴喊曹军,便算曹操买的?真若抄成了曹军来收粮,回头谁敢拿这张供词去见曹操?”

      田盎看了看案上空着的那一角:“通曹这一项,要不要记?”

      陈宫道:“记。写清楚,到现在没有实证。卖军粮是卖军粮,通曹是另一桩,别因为听着更难听就往上添。”

      田盎落笔,写下“通曹:未有实证”。

      秦虎瞥了一眼那几个字,又望向魏续。魏续没有颔首,也没有回避,他把旧甲带松开了一孔,勒出的红痕还在。

      陈宫把话拉回去:“粮卖了,换回来的钱、盐和布,怎么分?”

      “给弟兄了。”

      侯成站在一旁,一直憋着,终于抬头:“哪些弟兄?尔别一口一个弟兄,把营里几千号人都拉来替尔担着。营里那些弟兄,前几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有几个拿到尔的布了?说名字。”

      秦虎报了三个。军吏当场翻册,第一人的名下记了两匹粗布,第二人的名下记了半袋盐,第三个却连领物的字都没有。

      侯成道:“第三个今日就在营外,伤了腰,走不快。要不要叫他来认?”

      秦虎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用。”

      “为何不用?”

      “他问我讨过。”秦虎看着地上,“我说没有。其实我手里有布。想着我娘冬天咳得厉害,便拿回家藏了,装作没听见。”

      侯成骂出一声,骂完又不说话了。魏续把扣在自己甲带上的手放下来,指节勒出一条红印。

      陈宫问:“杜升和王栩呢?”

      秦虎没出声。

      “这两个不用替他们护了,杜升已经招了。他招得快,招得比尔痛快。”陈宫把供词推过去,“六批粮,每批都有钱物回到粮曹和押运经手人手里。杜升拿钱,王栩拿布,两个车夫拿脚钱。尔自己拿过钱、盐,还有两匹好布,其中一匹上月进了尔家。”

      魏续这才从案上抬眼。他识得秦母,冬夜去秦家喝酒,隔两道墙也能听见她咳。他也知道那家两匹好布不知从何而来——前月秦虎邀他看时,他还摸过,说这布结实,做冬衣好。

      “那时尔怎么跟我说的?”魏续问。

      秦虎不敢看他:“说旧赏补发。”

      魏续把眼移开了。秦虎嗓子发紧,忽然抬头:“我不是一开始就要吞粮。温侯,公台,若真要问,就从头问。最早不是现在这样。”

      陈宫把手里的供词放下:“那尔自己从头说,别等我一件件替尔挤。”

      秦虎咽了几次,半晌才开口。

      “虎牢以后死人太多。长安乱的时候,名册一丢就是一卷,有一回整整一车名册叫火烧了,烧了半夜,烧完了谁也不知道营里还剩多少人。有的人家口跟着军走,有的还留在并州,还有些人死在哪儿都不知道。那时候不销名,是怕家里真找来,连名字都没了。最早那几回,死人的粮留下来,确实给过家口。”

      侯成问:“谁家?”

      秦虎报了两个名字:“一个是何五的嫂子,一个是韩六的老娘。何五那一户应该还查得到,韩六家后来离营了。”

      军吏翻了半天,翻得满头汗,第一户果然能对上半袋粟和一匹粗布。

      秦虎立刻道:“尔看,我没胡说。那时候就是这么……”

      “我看见了。”侯成截住他,“这一笔真给到了,就按真的记。可后面呢?尔总不能拿一个寡妇,把后头一年都遮过去。何五的嫂子吃了半袋粟,后头那一百多石,总不能都是她一个人吃的。”

      秦虎脸上的劲一下断了半截。他沉默很久,才往下说,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后来发现没人查。死卒名下的粮还在,逃卒的也在,伤营里断了气,粮曹不一定当天知道,有时候半个月都不知道。先是这家缺粮挪一点,那家缺布换一点。再后来军粮紧,大家都说下回补,可下回还缺。王氏的旧券又能走,粮换成钱,比一袋一袋藏着容易,钱藏在褥子底下,谁也看不出来。”

      “补过多少?”陈宫问。

      秦虎没有正面答:“有些弟兄伤了,要药;有些家里冬天没衣。今日在濮阳,明日谁知道又在哪?丁原没了,董卓没了,长安也丢了。每回都说功劳记着、以后补,可人一散,旧簿一丢,谁还认得谁?”

      说到这里,他声音又高了起来,像是对陈宫说,又像是对魏续说。

      “旧功簿上写几个字,能拿回去给我娘煮粥么?我就想先攥一点。真到下一回败了,家里至少还有东西。”

      帐外有人摔了个木斗,骂声顺着风钻进来,骂的是谁家的驴又踩了谁家的菜。魏续一直没动,只把甲带攥得更紧。他下颌绷了很久,还是开了口,开口比旁人都慢半拍。

      “尔别把这些年的乱,说得像只有尔一个人怕。”他道,“并州一路滚过来的,不只尔。谁家没有老的、没有小的?”

      秦虎猛地看向他:“尔站着说话容易。尔跟在温侯身边,军粮断了,先断到尔家么?”

      魏续脸色一下难看了,难看得像叫人迎面抽了一记。

      “我娘也吃过糠。长安出来那年,我弟弟三日没见粮,饿得夜里啃自己的手指头,啃出血来。”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可我没拿死人名下的粮,换两匹好布回家。”

      “两匹布就把前头都抹了?”

      “抹不了。前头是真的,后头也是真的。”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先让。魏续的手搭在刀柄上,搭了一下,又拿开了。

      吕布抬了抬手:“够了。”

      他看着秦虎:“尔说怕下一回败,我信。旧营最乱的时候,留着死人名字救过家口,我也信。可到了后来,尔连每一袋本该给谁都不知道了。”

      秦虎的呼吸粗了一点,胸口一起一伏。

      吕布把陈三那片竹简推过去:“陈三前年就死了。昨日这一斗二升,账上写着‘已给’。他妻子昨夜抱着两个孩子在仓外等到天黑,今早人已经死了。两个孩子送去了粥棚。尔知道这一袋是谁拿的么?”

      秦虎盯着竹简,盯了很久,才道:“不知道。”

      “那尔知道什么?”

      “我知道旧例一直这么走。”

      侯成一下抬起头。

      “别再拿旧例说这句。”

      他眼睛有些红,声音却不大,不大得叫帐里的人都往他那边看。侯成平日说话,隔着三个帐篷都听得见。

      “旧例若真是给遗属留口饭,陈三妻子昨日等的是什么?我今早去看过她,草席短了一截,脚露在外头,鞋底磨穿了,那是她在仓门口来回走磨的。尔说怕弟兄家里断粮。她抱着两个孩子坐在仓外的时候,拿走那袋粮的人,也在怕自己家里断粮,是不是?”

      秦虎脸上的硬气终于塌下去一块,塌得眼角都垮了。

      陈宫抬手让侯成停了。侯成停了,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肩膀起伏了几下。陈宫把一年半前那一页旧账翻到秦虎面前:“我不再一袋一袋问。只问这段时候。冒名领粮,最早能查到的是一年半前,这个日子认么?”

      秦虎看了一会儿:“认。”

      “六批出城,都在入濮阳以后?”

      “是。”

      “每一批都有人分钱物?”

      秦虎闭上眼:“是。”

      “军粮、死人名、逃卒名,这些尔都知道?”

      “知道。”

      田盎的炭笔从木面上划过去,一下一下,很清楚。秦虎低着头,半晌没再辩。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声音哑了:“若我今日把后头的人全说了,能活么?”

      帐里静了下来。

      吕布没有马上答。他看着秦虎,看了很久,久到秦虎自己先移开了眼睛。

      “不能。”吕布看着他,“陈三的妻子在仓外等到死,也没等到这袋粮。尔如今报几个人名,我便饶尔一命——我拿什么去见她那两个孩子?该说的都说完。旧功我叫魏续去找,一笔也不落;这回的罪,仍照断。”

      秦虎笑了一下,笑得很干:“还是要算。”

      “总得算。”吕布道,“那一百多石是谁拿的、又落在谁家,得问清楚。”

      秦虎没再笑。他把杜升、王栩、两个车夫和三个收粮中人的名字一一报了出来,报得很快,像要把这些名字从嘴里倒干净。其中有两个名字田盎认识,他抬了一下眼,没有插话,照样写了。

      陈宫最后才问:“除了粮,有没有人让尔送过军情、换防时辰、营门名册?”

      秦虎看着陈宫,停了两息:“没有。”

      “有人开过这个价?”

      “草市里有人吹过,说曹军什么都收,连马粪都收。我没送。那帮人嘴里一会儿曹军、一会儿袁军,谁给钱就抬谁的名头。我卖粮,我认。营门名册……”他咬了咬牙,“我秦虎再不是东西,也没卖过弟兄的命。”

      陈宫翻过车夫和杜升的供词,没找到相反的话。他朝田盎的木牍点了一下:“那一行先不改。”

      供词写完,田盎把炭笔搁回案边,掌心已经全黑了,指缝里都是炭灰。陈宫拿麻绳去串木牍,第一根绳太短,绕了一圈没系住,他低声骂了一句,换了根长的,系了个死结,又拿牙咬着把结勒紧。

      魏续等到这时才问:“旧功簿,可以拿了么?”

      吕布看他:“去拿。”

      魏续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拿近几年的,还是……”

      “全拿。虎牢、长安、郿坞、濮阳,簿上有的都拿来。真的功,一处别漏。”

      魏续抱拳出去,掀帘子的时候掀得太猛,帘子在他身后甩了好几下才停。秦虎还跪在那里,眼睛第一次红了,红了也没低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魏续出去的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粟铁·鞫问秦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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