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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争霸天下:昌邑献策 “备马。” ...

  •   昌邑城外二十里,凉茂已候了半个时辰。

      他没有摆太大的仪仗,只带三十余名郡吏、百余名城中壮丁。旗帜也不张扬,只一面山阳郡旧旗,在风里卷着边角。

      这便很有意思。

      若迎得太盛,是急于投靠;若全无礼数,是心有轻慢。凉茂把分寸压在中间,既给足温侯体面,也给昌邑留了退路。

      吕小布远远看见那青衫文士,便勒住赤兔。

      “此人不简单。”他低声道。

      魏续在旁看了一眼:“看着不像武人。”

      “能把不动声色做得这样稳,比许多武人还难缠。”

      太史慈轻轻点头。

      凉茂见吕布军停下,便从车前走出,拱手长揖。

      “山阳凉茂,字伯方,见过温侯。”

      吕小布翻身下马,回了一揖。

      “久闻伯方名,今日得见,是我之幸。”

      凉茂抬眼看他。

      眼前这位温侯并不像传闻里那样满身暴戾。他身量极高,赤袍压在甲上,眉眼锋锐,却不逼人。那种气势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更像刀锋入鞘,只露一线寒光。

      凉茂心里微微一动。

      传闻,多半误人。

      “温侯远来,昌邑已备薄酒。”凉茂道,“城中百姓久闻温侯军纪,今日愿开城相迎。”

      “百姓愿意开门,是伯方安抚有功。”吕小布道,“我若入城,军纪照旧。士卒不得扰民,不得入民宅,不得强买强卖。若有违者,按军法处置。”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后方亲兵却立刻传令下去。

      一层一层,传到军中。

      军阵里没有喧哗,只见各队都尉依令整束。长枪收齐,弓弩入套,骑兵下马缓行。四千余人马,在城外排成一条沉默的铁线。

      凉茂看在眼里,神色更认真了些。

      能打胜仗的军队不少。

      胜后还守规矩的军队,少。

      “请温侯入城。”

      昌邑城门大开。

      城中没有鼓噪,也没有跪迎。

      百姓立在道路两侧,有人探头看,有人低声议论。老妇牵着孩子往后退了半步,见吕布军只是沿街缓行,不入铺舍,不碰货担,脸色才稍稍松了些。

      步练师的车经过城门时,车帘轻动。

      她望见街角有个小女孩抱着半块麦饼,眼睛直直盯着军队。那孩子穿着旧衣,脸上沾着灰,却没有逃。

      步练师放下帘子,轻声道:“昌邑比小沛安稳。”

      甘梅坐在她身侧,也看了一眼外头。

      “是有人管着。”

      步练师笑了笑:“凉伯方么?”

      “应是。”甘梅道,“一座城有没有人管,街上便能看出来。无人管时,连风都乱。”

      步练师看向她。

      甘梅说完才觉自己话多,指尖轻轻按住袖口。

      步练师却只道:“你看得准。”

      甘梅低声道:“从前看得多。”

      这句话说完,车内安静了一息。

      步练师没有再问。

      有些苦处,不必当场揭开。

      太守府中,凉茂设席。

      席不奢华,菜却整齐。粟饭、羊肉、蒸鱼、时蔬,各有分寸。酒也不烈,入口微涩,正合军中议事。

      吕小布入座后,先没有谈大事,只问城中仓廪、户籍、流民、田亩。

      凉茂答得很快。

      “昌邑旧籍三万一千余户,战乱后实存不足一万七千。城外可耕田约七万亩,今年已复耕三万余亩。若秋成不坏,可供城中半年之食。仓中粟米不算多,约两万石,若收流民,还需外粮接济。”

      吕小布看着他:“数目很细。”

      凉茂道:“不细,便管不了城。”

      “曹府君可曾征召你?”

      凉茂顿了一息。

      席间诸人都听出了这句话里的锋芒。

      乐进神色微微一动,没有开口。

      凉茂坦然道:“征召过。茂曾应命,却未赴其军中。”

      “为何?”

      “彼时曹府君与陶徐州交恶,徐州尸骨未寒,兖州人心又乱。茂不知何者可托,故留昌邑观望。”

      这话说得极直。

      他没有装作从未与曹操往来,也没有急着表忠。观望二字,在乱世里不算好听,却是真话。

      吕小布反倒笑了。

      “能观望,是有家底;敢承认观望,是有胆量。”

      凉茂微微长揖:“温侯过奖。”

      徐干在旁放下酒杯:“伯方能守昌邑至今,已见才能。只是今日既开城相迎,想必不止为避兵祸。”

      凉茂看了徐干一眼:“伟长先生问得好。”

      他起身,走到案前,命人取来一幅简图。

      图不精美,却要害分明。兖州、司州、徐州、冀州,河水、济水、汶水几道水脉皆标得清楚。雒阳以西,用朱笔点了函谷、弘农、长安、汉中几处。

      吕小布只看一眼,便知道凉茂下过功夫。

      这不是郡吏的图。

      这是谋天下的图。

      凉茂以指点图,道:“温侯如今所据,看似散。濮阳、济阴、陈留、昌邑,皆在中原腹地。若只看一郡一城,处处受敌;若连雒阳看,便成了东西相通的骨架。”

      魏续眼皮一抬。

      仲长统也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

      凉茂继续道:“曹府君虽败,仍有鄄城、范县等地可守,其人不缺谋臣,不缺亲族,不可轻视。袁本初在河北,兵多粮足;袁公路在淮南,势大而骄。温侯若贪兖州全境,必三面受敌。”

      吕小布没有打断。

      凉茂的声音不急,却一层一层往下压。

      “故茂以为,温侯不宜久陷兖州。兖州可扰,可取要冲,不可尽吞。真正的根基,应在雒阳。”

      “为何?”潘璋忍不住问。

      凉茂看向他:“雒阳旧都,名义重;西通关中,地势重;南接荆豫,商路重。温侯若修雒阳,非只得一城,是得天下之名。”

      潘璋摸了摸下巴:“听着有理。”

      凉茂又点向汉中。

      “再往后,便是汉中。汉中居秦蜀之间,得之可入益州,可窥关中。益州沃野,凉州劲骑,若能西定,则中原诸侯纵有强兵,也要回头看温侯脸色。”

      仲长统忽然笑了一声:“先西后东,避其锋芒,取其根本。伯方这一策,倒是与我心中所想相近。”

      徐干也道:“只是取汉中,须有教化与粮道支撑。张鲁已有五斗米教,能聚人心。单以刀兵取之,未必稳。”

      凉茂点头:“正是。所以温侯之儒道教,若只在兖司传讲,便小了。汉中那地方,山川阻隔,郡县之令未必能入民心,教义却可入户。”

      这句话一出,吕小布目光终于变了。

      凉茂不只是看见汉中地势,还看见了宗教动员。

      这就不是寻常郡吏能有的眼光了。

      步骘坐在下首,听得心中暗惊。他原以为自己已算思虑周全,可凉茂这一番话,将雒阳、汉中、益州、凉州连成一线,格局远在一郡一城之上。

      步练师坐在帘后,隔着半卷竹帘听席间议事。

      她没看见吕小布的脸,却从片刻沉默里听出,他动心了。

      吕小布端起酒盏,没有饮。

      “伯方,你这番话,若说给曹府君,他会不会用你?”

      凉茂淡淡一笑:“曹府君会用,但不会全用。”

      “为何?”

      “曹府君雄心在中原。他要的是兖、豫、徐,进而窥河北。西取汉中、益州,于他而言太远,也太慢。”

      吕小布点头:“那你说给我,是觉得我会用?”

      凉茂看着他:“温侯近月所行,不恋城,不贪地。取人,取粮,取势,却不急于挂印。这说明温侯想的不是一时胜负。”

      他顿了顿,长揖到底。

      “凉茂愿试问温侯一句:温侯所图,是一州一郡,还是重铸天下?”

      席间静了。

      火光压在众人脸上,明暗交错。

      这个问题太重。

      若答一州一郡,便不足以容纳今日群才;若答天下,又过于张扬。

      吕小布放下酒盏。

      “此非一人称霸之书,乃乱世重铸之局。”

      凉茂微微一怔。

      吕小布看向案上舆图,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不容移易的分量。

      “我要的不只是地盘。地盘可以打下来,也可以丢掉。我要的是新军制、新田制、新学宫、新法度。我要让百姓知道,换一个人坐高位,不算天下变;换一种活法,才算。”

      徐干眼中一亮。

      仲长统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敲,像是听见了某种极合心意的声响。

      凉茂凝视吕小布,足有三息。

      随后,他再次长揖。

      “茂愿为温侯效力。”

      吕小布起身,亲自扶起他。

      “得伯方,是昌邑给我的厚礼。”

      凉茂道:“温侯若不弃,茂愿先署山阳诸务,清户籍,复田亩,整仓廪,接济行军。待雒阳制度立稳,再听调遣。”

      吕小布笑道:“好。昌邑暂仍由你主持。山阳郡不可乱,军粮不可断,百姓不可惊。”

      他转头看向步骘。

      “子山,你与伯方多商议。你管商路,他管郡政。昌邑、济阴、濮阳、陈留,要先连成一张网。”

      步骘起身拱手:“属下明白。”

      “徐干、仲长统,你二人留下,与伯方论学宫、户籍、屯田之事。若昌邑能成样板,往后雒阳以东诸城,都照此改。”

      徐干含笑道:“温侯放心。”

      仲长统道:“我倒想看看,伯方胸中还有多少东西。”

      凉茂也笑:“公理年少锋利,茂正愿请教。”

      两人一笑,席间气氛才松了些。

      宴散之后,吕小布独自走到太守府后院。

      夜风从济水方向吹来,带着水气。院中有一株老槐,树影落在石阶上,被灯火切成一段一段。

      步练师从廊下走来。

      “夫君今日得一良才。”

      吕小布回头:“你也听出来了?”

      “凉伯方不是寻常守城之吏。”步练师道,“他说汉中时,语气不重,眼神却很定。这样的人,心中早有大局,只等一个能听懂的人。”

      吕小布笑了笑:“你倒是会看人。”

      步练师走到他身边,望向院中老槐。

      “我从前在淮阴,若不会看人,早不知被卖到哪里去了。”

      这句话说得淡,吕小布却听得心里一沉。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步练师没有躲,只轻声道:“夫君不必这样。我如今在你身边,已不是从前。”

      “以后也不是。”

      步练师转头看他,眼底有一点柔光。

      “甘妹妹今日还不大适应。她看着温顺,其实心里很有骨。夫君既给了她名分,也要给她事做。否则她会越想越多。”

      吕小布沉吟:“你觉得她能做什么?”

      “她心细,记性好,又懂民间疾苦。”步练师道,“以后若设共济仓、女学、医帐,她或许能帮忙。她不是只适合留在房中。”

      吕小布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是替她谋位置?”

      步练师坦然:“也是替我自己谋。”

      “哦?”

      “夫君身边的夫人越来越多,若只论颜色,谁都有老的一日。可若各有职分,各能立身,便不是互相争宠,而是各守一方。”

      她声音很轻,却极清醒。

      “严夫人是主母,貂蝉夫人懂大局,甄姜夫人温厚安人。我们这些后来者,若只等夫君怜爱,便太轻了。”

      吕小布没有立刻说话。

      他知道步练师聪明,却没想到她已想到这一层。

      内宅不是单纯的风月,也是制度的影子。若他的平妻制只是口头平等,却不给每个人施展的位置,迟早会变成另一种争夺。

      “你说得对。”吕小布道,“等回雒阳,我会重新安排。”

      步练师眼中笑意微微一闪:“那我可记下了。”

      “你这是在逼我立约?”

      “夫君方才席上还说要换一种活法。”步练师轻声道,“我只是先替姐妹们问一句。”

      吕小布失笑。

      “好,等回雒阳,火前立约。”

      步练师这才满意,轻轻靠近他半步。

      “如此甚好。”

      院中槐叶被风吹动,沙沙作响。

      远处忽有急促脚步声传来。

      李黑从廊外快步入内,拱手道:“温侯,乘氏方向急报。”

      吕小布眼神一收:“说。”

      “薛兰、李封率部至乘氏城外,与李乾起了冲突。斥候回报,两军已列阵,尚未动手。”

      步练师也抬起眼。

      吕小布眉头一下沉了。

      李乾。

      乘氏李氏。

      李典。

      这些名字在他脑中一一闪过,最后汇成一句话。

      不能让李乾死。

      “备马。”吕小布道。

      李黑立刻应下:“喏。”

      步练师低声问:“很急?”

      “急。”吕小布转身往外走,“若晚一步,便要少一个家族,多一桩血仇。”

      他说完,脚步更快。

      院中灯火被风吹得猛然一斜。

      昌邑的喜宴方散,乘氏的刀光已经在夜色里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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