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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风花雪月:三喜同灯 步练师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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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向昌邑而行,两日后,在济水北岸扎下营寨。
此地距昌邑已不过一日路程。远处水声清浅,河岸芦苇在晚风中起伏,像一片暗绿的浪。日头将落未落,残光从云缝里斜下来,照得营中旌旗微微发红。
吕小布没有急着入城。
昌邑虽已遣人来迎,但大军远行,女眷初入,军中又有几桩私事尚未安定。若带着这些未定之事直接入城,反倒显得仓促。
他索性下令,就地休整一夜。
这一夜,不议攻城,不论行军,只安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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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练师先去见了甘梅。
甘梅这些日子已不像初入营时那般紧绷。她仍旧话少,行事也轻,可眼神里那层时时防备的雾,已经散了些。
她坐在帐中,正在替甘香绾发。
甘香脸上有些红,坐得极端正,像稍微一动就会坏了什么大事。
柳青抱臂靠在帐柱边,嘴角含笑:“你若再抿唇,唇都要被你咬破了。魏将军又不是狼。”
甘香小声道:“你还说我?李将军只是从帐外经过,你便往外看了三回。”
柳青脸上一僵,随即轻哼:“我那是看他有没有偷懒。”
“他偷懒,你管得着么?”
柳青理直气壮:“日后也许管得着。”
甘梅忍不住笑了一下。
步练师正好入帐,听见这句,也笑了。
“看来我来得正好。”
三人连忙起身。
步练师摆了摆手:“不必拘礼。今日来,是问你们三人的心意。”
帐中一下安静下来。
柳青平日最爽利,此刻也不再打趣。甘香低下头,手指捏着袖角。甘梅则望向步练师,神色比前些日子更稳。
步练师先看甘梅。
“温侯已同我说过。你愿随他,也愿以妻室之礼入府。只是你说不愿在路上仓促成礼,要等到昌邑后再办。”
甘梅轻轻点头:“是。”
步练师问:“如今营中停一夜,明日入昌邑。若在今夜先行军中小礼,入昌邑后再补家礼,你可愿意?”
甘梅微怔。
“小礼?”
“不是大婚。”步练师道,“只是告天地、告军中诸将,也告你自己:你不是被人带走的甘氏女,而是温侯亲口许诺、军中明礼承认的夫人。等到昌邑安顿,再备聘礼、衣冠、文书,补足该有的礼数。”
甘梅低头想了很久。
她明白步练师的意思。
名分越早立下,旁人越不敢轻慢她。尤其她从小沛而来,若一直以“被救女子”身份随军,时间久了,总有人会在背后说闲话。
一个乱世女子,要想不被话语淹没,就必须先有一个能站住脚的位置。
她抬起头,轻声道:“我愿意。”
步练师点了点头,又看向甘香。
甘香脸更红了。
步练师语气柔和:“甘香,魏续救你,是他的功劳,不是你必须嫁他的理由。你若愿意,我替你操办;你若不愿,我也会让他老老实实闭嘴。”
柳青在旁小声道:“魏将军看起来也不像敢不老实。”
甘香被她说得又羞又恼,抬手轻轻打了她一下。
步练师没有催。
甘香沉默片刻,终于道:“我愿意。”
她声音虽轻,却很清楚。
“他救我时,并未拿恩情压我。后来一路上,他也只是笨拙些,却从未越礼。这样的人……我愿意跟着试试。”
帐外不远处,魏续正假装巡营。
他当然听不见帐内细语,可不知为何,心跳比临阵冲锋还快。
步练师眼中笑意一闪,又看向柳青。
柳青抬了抬下巴:“夫人不必劝我。我愿意。”
这下轮到甘香愣住:“你倒答得快。”
柳青道:“我从小沛出来时便想好了。李黑这人闷是闷了些,可他站在那里,像堵墙。”
甘梅忍不住问:“像墙,便好?”
“好。”柳青道,“乱世里,能替你挡风的墙,不多。”
这句话一落,帐中忽然静了静。
步练师看着柳青,神色柔下来。
柳青平日锋利,话也带刺,可这句却说得很真。
她不是不懂世道险恶。
正因懂,才更知道一个沉默可靠的人有多难得。
步练师轻轻点头:“既然如此,今夜三喜同灯。礼不必大,但该有的,一样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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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主帐时,李黑和魏续几乎同时站直。
魏续手里还握着一卷军册,闻言差点把册子捏皱。
“甘香……当真愿意?”
传话的侍女忍笑道:“甘香姑娘亲口应了。”
魏续怔了一下,随即像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他看看吕小布,又看看李黑,最后干脆拱手向吕小布深深一拜。
“多谢温侯。”
吕小布笑道:“谢我做什么?人家愿意嫁你,是你自己挣来的。”
魏续低头,声音比平日低了些:“若不是温侯立下军规,末将也不敢有这等福分。”
李黑没说话,只拱手。
他比魏续更沉,可那一双黑沉沉的眼里,也有光。
吕小布看着二人,心里有些感慨。
这些人跟着他一路杀过来,风里血里,生死都走过。可到了婚事上,一个个又都像没见过世面的少年。
“今晚不许喝醉。”吕小布道,“明日还要入昌邑。”
魏续立刻道:“末将明白。”
李黑也点头:“不误军务。”
潘璋正好进帐,闻言便笑:“这话说得,好像你俩今晚真能睡得着似的。”
魏续转头:“潘璋。”
“在。”
“你今晚敢闹洞房,我明日训练加你两倍。”
潘璋大惊:“你这是以权谋私!”
李黑淡淡道:“我也加。”
管亥在旁大笑,拍着潘璋肩膀:“你一个人得罪两个新郎官,勇气可嘉。”
太史慈坐在案侧,含笑饮茶,没有插话。
他看着帐中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新鲜。
他见过军中庆功,也见过杀俘祭旗。可像这样把几名女子的心意逐一问明,再办婚礼的军营,他却是头一回见。
温侯的军中,许多地方都不合旧规。
可偏偏这些“不合旧规”,让人觉得像是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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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后,营中挂起红绸。
红绸不多,多是从辎重里临时取出的布匹染成,颜色并不十分匀。有几条甚至深浅不一,可系在帐前,被火把一照,便也像模像样。
军中没有笙乐,便以鼓代乐。
没有高堂,便以天地、军旗、同袍为证。
步练师亲自替甘梅梳发。
甘梅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许久没有说话。
她穿的是一件新裁的红衣。并不华贵,却极合身。袖口绣了几枝白梅,是步练师临时让侍女赶出来的。
“紧张?”步练师问。
甘梅点头,又摇头。
“我从前想过许多次,自己会被送到什么人府里。也想过那日会不会有人来接,会不会有人催我跪拜,会不会从此不许我再说不愿。”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袖口那枝白梅。
“却没想过,会有人问了我许多遍,才替我穿上嫁衣。”
步练师替她簪上一支素玉簪。
“记住今日的感觉。日后若有人让你委屈,你便想想,温侯当初是如何问你的。”
甘梅望着镜中自己,轻轻点头。
另一边,甘香坐在榻边,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柳青正在替她整理衣带。
“你别抖了。”柳青道,“再抖,衣带都要被你扯散。”
甘香羞恼:“那你呢?你不抖?”
柳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确实也有些抖。
她立刻把手藏到身后,嘴硬道:“我那是冷。”
甘香笑了起来。
二人笑着笑着,眼眶却都红了些。
她们从小沛出来时,谁也不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短短几日,命运却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拨开了雾。
不一定全是好路。
但至少,不再是死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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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落定,三对新人在军旗前成礼。
吕小布立在最中。
他今日未戴冠,只束发,着一身深红礼袍。比起平日披甲持戟时的锋锐,此刻倒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
甘梅立在他对面。
红衣映得她脸色不再那样苍白,反有一种玉上生霞的清润。她不似步练师那般江南婉转,也不似貂蝉那样艳色惊人。她的美像雪后白梅,轻轻一枝,静静开在那里,却叫人不忍折。
李黑与柳青站在左侧。
李黑一身礼袍穿得极不自在,背脊挺得像临阵受阅。柳青却比他大方许多,时不时用余光看他,眼底带着笑。
魏续与甘香站在右侧。
魏续努力维持沉稳,可手心已经全是汗。甘香看了他一眼,悄悄递过去一方帕子。
魏续愣住。
甘香低声道:“擦擦。”
魏续耳根红了,接过帕子,动作僵硬得像拿军令。
潘璋在后头看得差点笑出声,被马忠一眼瞪了回去。
司礼由徐干担任。
徐干本就是文士,礼数最稳。他站在军旗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今日三对新人,以天地为证,以军旗为证,以同袍为证。乱世礼缺,心不可缺;行军从简,义不可简。”
这一句说完,营中士卒都安静下来。
徐干继续道:“夫妻之义,不在强逼,不在买卖,不在恩情相压。愿者成礼,不愿者各安。今三位女君亲口应允,三位将军亦当立誓,日后敬之、护之,不欺其弱,不负其心。”
吕小布眼神微动。
这话,显然是徐干自己加的。
可加得极好。
李黑和魏续神色都变得郑重。
吕小布率先开口:“我吕布今日娶甘梅为妻。往后不以小沛旧事轻她,不以出身薄她,不以恩义缚她。若有委屈,许她当面问我;若我有负,愿受家法军法。”
甘梅眼眶一下红了。
她低头行礼,声音轻而稳:“甘梅愿随温侯。今后守礼、守心,也守自己。”
这句“也守自己”说得很轻,却叫步练师看了她一眼。
步练师眼中有笑。
李黑随后开口。
他本就话少,此刻更是像把每个字都从胸膛里压出来。
“我李黑,愿娶柳青。日后护她,不欺她。她若想说话,我听;她若想做事,我帮。”
众人一怔,随即忍不住笑。
这誓词实在不华丽,却很像李黑。
柳青却没有笑。
她眼底有一点湿意,嘴上却仍轻快:“那你记住,我想说的话很多。”
李黑认真道:“我听。”
柳青终于忍不住低下头,笑得肩膀微颤。
魏续轮到时,深吸了一口气。
他平日机敏,真到此刻,反而笨拙。
“我魏续,愿娶甘香。她救我手伤,我记着;她信我,我也记着。日后若有危险,我在前。若有安稳,她在前。”
甘香抬头看他。
魏续说完,似乎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我不会说好听话,但我会做。”
甘香眼泪忽然落下来。
“这便很好。”
徐干见三对誓毕,高声道:“拜天地。”
三对新人向夜空长揖。
“拜军旗。”
六人转身,向吕布军中那面赤底黑纹大旗行礼。
“夫妻对拜。”
红烛摇曳,火把明亮。
三对新人相对而拜。
这一拜,没有高堂锦绣,没有丝竹满堂,却有数千士卒安静见证。
行军路上,刀兵之侧。
三盏喜灯,同照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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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毕之后,营中开宴。
说是宴,其实不过多杀了几只羊,添了几坛酒,又让伙夫多做了些热汤。可军中将士仍旧高兴。
连日征战,人人神经都绷得紧。如今难得有喜事,便像干裂土地遇见一场小雨。
管亥举着酒碗,先来敬吕小布。
“温侯,今日这婚礼,俺老管服气。以前山里成亲,抢了人便算,有酒便算。今日才知道,原来成亲还得问人愿不愿。”
吕小布看他:“你现在知道也不迟。”
管亥咧嘴:“以后俺手下若有人敢抢亲,俺亲自打断他的腿。”
“记住你这句话。”
“记住了!”
潘璋跟着过来:“温侯,李黑和魏续都成亲了,末将是不是也该……”
吕小布瞥他一眼:“你先改改嘴欠的毛病。”
众人大笑。
潘璋叹气:“看来末将姻缘,要败在嘴上。”
马忠淡淡道:“你知道就好。”
太史慈也端酒过来。
他没说太多,只道:“温侯今日所立之礼,若能推行军中,士卒家眷必更安。”
吕小布点头:“军队不只是打仗的刀。若刀只会杀人,迟早反噬持刀者。我要的是一支能打,也知道为何而打的军。”
太史慈肃然。
“末将受教。”
远处,李黑被管亥灌了一碗酒,脸色仍不变,只眼神有些发直。柳青在旁看着,忽然伸手把他的酒碗拿走。
“够了。”
管亥一愣:“这才一碗。”
柳青道:“明日还行军。”
李黑立刻点头:“听她的。”
管亥张了张嘴,半晌才道:“这就听上了?”
柳青扬眉:“不行?”
管亥想了想李黑的刀,又想了想柳青的嘴,果断摇头。
“行。”
另一边,魏续也没逃过众人敬酒。
甘香坐在帐边,看他一杯接一杯,终于忍不住起身过去,轻声道:“少喝些。”
魏续立刻把酒碗放下。
潘璋震惊:“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这样?”
魏续平静道:“我有妻室管了。”
潘璋受伤极深。
众人又笑。
吕小布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样的喜气维持不了太久。
明日入昌邑,便又是军政、人心、谋划。之后还有乘氏李氏、李典、凉茂,还有雒阳与汉中,还有曹操、袁绍、刘备。
可人生不能只有战事。
若连成亲这样的小喜,都要被乱世吞掉,那他们拼死往前走,又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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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后,宴散。
吕小布回到帐中时,甘梅已坐在榻边等他。
她没有盖头。
这是她自己的意思。
“我不想隔着红纱见夫君。”她说。
吕小布听见这句话时,心里便软了一下。
帐中红烛燃着,光影落在她眉眼间。她仍有羞意,却不躲。
吕小布在她身旁坐下。
“累不累?”
“有些。”甘梅轻声道,“但很安心。”
“安心便好。”
甘梅看着他,忽然问:“夫君今日为何让我在誓词里说‘守自己’?”
吕小布一怔:“那是你自己说的。”
“可若不是夫君给了我机会,我不会敢说。”
吕小布沉默片刻。
“因为人一旦连自己都守不住,旁人再怎么护,也只是暂时。”
甘梅垂下眼。
“从前没人这样教我。”
“以后有人了。”
甘梅抬头看他,眼中水光轻动。
“夫君。”
“嗯?”
“我会学。”
吕小布笑了:“学什么?”
“学着活得有分量。”甘梅道,“步姐姐说,先活得像人,再活得有分量。我记住了。”
吕小布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我等着看。”
红烛微微一晃。
帐外夜风吹过,远处隐约还有士卒压低的笑声。乱世的兵营里,这一夜难得没有杀声。
甘梅低头靠在吕小布肩上。
她没有再说话。
这一刻,她终于不再是甘氏手里待价而沽的一枚筹码,也不是小沛夜色里险些被送走的女子。
她是甘梅。
也是温侯亲口承认、军旗之下行礼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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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三对新人随军启程。
晨雾未散,济水边一片银白。士卒拔营,车马渐动。红绸已经收起,只剩几截短短的红布系在几辆车旁,在晨风里轻轻晃。
昌邑方向,斥候飞马来报。
“温侯,昌邑有人迎出二十里,自称凉茂,字伯方。”
吕小布眼中精光一闪。
“凉伯方?”
太史慈问:“温侯认得?”
吕小布笑了笑。
“听过贤名。”
他回望一眼车队。
步练师正掀帘看向外头,甘梅坐在她身侧,脸上仍有几分新嫁后的微红。后车里,柳青与甘香不知说了什么,传出低低笑声。
李黑骑在车侧,魏续也难得没有去管潘璋的调笑,只默默护在另一边。
吕小布收回目光。
昨夜是风月。
今日又回争霸。
他一夹马腹,赤兔向前踏去。
“传令,全军整肃。”
他望向昌邑方向,声音平稳。
“去会会这位凉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