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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争霸天下:徐州易主 陶谦病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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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下邳。
陶谦的灵柩停在州府后堂,白幡垂地,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纸钱轻轻翻卷,像一片片无声的雪。
堂中没有哭声。
哭声早在前几日就哭尽了。
陶谦病重之时,徐州上下尚还能用“将养”“转安”之类的话遮掩。可等那口气真正断了,所有人心里反倒都静下来。
因为死人不会再做决定。
活人却必须马上做。
刘备站在堂前,一身素服,眼眶微红。他望着陶谦灵前的长明灯,许久没有说话。
关羽立在他左后,丹凤眼微垂,青袍外罩着素麻。张飞立在右后,黑脸沉沉,双拳握得很紧,似乎谁若在这时候说一句不合时宜的话,他便能当场掀翻整座灵堂。
陈登、糜竺、曹豹、许耽等徐州士族与将吏分列两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备身上。
徐州,终究要换主人了。
陈登低首而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色。他少年成名,心气极高,平日里不大看得起寻常武夫。可此刻,他望着刘备的背影,眼底却藏着一点细不可察的衡量。
刘玄德仁厚。
这一点,徐州人愿意信。
他出身汉室宗亲,又有救徐州之名。陶谦临终托州,若交给他,百姓易安,士族也有说法。
只是仁厚二字,能守多久?
陈登心中很清楚,徐州不是一卷竹简,不是谁拿了印绶就算真正拥有。这里有丹阳兵,有本地豪族,有曹操的血仇,也有袁术、吕布、刘表、袁绍等诸侯的目光。
刘备若太弱,徐州会被外人吞掉。
刘备若太强,徐州士族也未必睡得安稳。
所以,刘备可以上位,但不能无所制衡。
陈登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糜竺。
糜家富甲徐州,钱粮、人脉、商路皆厚。糜竺扶刘备,是投仁名,也是投未来。陈家与糜家不同,陈家不缺名,不缺势,缺的是一个能让徐州不被曹操屠成白地的旗帜。
刘备正好。
至少眼下正好。
“玄德公。”
陈登终于上前一步,低声开口。
刘备缓缓转身。
陈登俯首一礼:“陶使君临终有命,徐州百姓,托付玄德公。今州中诸吏、诸族、诸将皆在,还请玄德公勿再推辞。”
刘备神色一震,忙道:“元龙,备德薄才浅,安敢受此重任?徐州乃陶使君基业,备不过客军,岂可僭越?”
这话他说得极真。
刘备不是不想要徐州。
他太想要了。
可越是想要,越不能伸手太快。天下人看重名分,徐州士族看重礼法。若陶谦刚死,他便急不可耐地接印,只会落人口实。
陈登却像早料到他会推辞,神色不变,只转向堂中众人。
“诸君以为如何?”
糜竺先出列,肃容道:“徐州新丧,外有曹操窥伺,内有诸军未安。若无玄德公主持,州中恐生变乱。竺愿奉玄德公为徐州牧。”
曹豹迟疑了一瞬,也跟着拱手:“末将亦愿听玄德公号令。”
其余诸吏见状,纷纷出声。
“愿奉玄德公。”
“请玄德公以徐州百姓为念。”
“陶使君遗命,不可不从。”
一声接一声,压得刘备几乎没有退路。
刘备面上悲色更深,终于长叹一声,向陶谦灵前深深一拜。
“使君厚恩,备万死难报。既诸君相逼,备暂领徐州之事。若有贤者可继,备必让之。”
张飞闻言,眉头一挑,似乎想说“大哥何必如此”。可关羽轻轻抬了下手,止住了他。
张飞看了关羽一眼,终究没开口。
关羽明白刘备。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把姿态放低。不是装给死人看,是做给活人看。
刘备拜完,转身面对众人,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
“陶使君新丧,州中一应政务,暂由元龙、子仲协理。军务方面,云长随我镇下邳,翼德先往小沛,整顿北线兵马。”
张飞一怔:“大哥,我去小沛?”
“小沛邻近湖陆,又接兖州边地。”刘备看向他,“吕布军近来在兖州屡动,湖陆、乘氏一线皆有兵马往来。小沛虽小,却是徐州北门,不可无人。”
张飞哼了一声:“吕布若来,俺正好会会他。”
关羽眼皮微微一动。
“翼德,不可轻敌。”
张飞不以为意:“二哥放心,俺知道轻重。吕布虽勇,也不是三头六臂。”
关羽没有立刻说话。
他记得吕布。
虎牢关前,那人方天画戟压得群雄失色。世人多骂吕布反复,却很少有人真正看见那人身上另一面。
吕布不是士族名门出身。
五原边地,胡风汉血,少年从军,一路杀到天下人都不得不抬头看他。
关羽也不是。
他从河东亡命而来,背井离乡,靠一柄刀、一身胆,才在乱世中给自己杀出一条路。相比张飞,张飞家中尚有田产,虽不算顶级豪族,却也不是穷苦出身。张飞性烈,底气足,骂人时仿佛天生就该站在台上。
而关羽不同。
关羽太明白底层之人往上爬,每一步都踩着多少冷眼。
所以他厌恶吕布,却并不轻视吕布。
甚至在某些极深的地方,他能隐约懂那个人。
一个从边地杀出来的人,若想让天下士族低头,所受的轻慢绝不会比他少。
只是眼下,他们不是同路人。
关羽垂下眼,缓缓道:“翼德,小沛守则守,战则战。若吕布亲至,不可逞一时之勇。大哥新领徐州,最忌北线出乱子。”
张飞皱眉:“二哥,你也怕吕布?”
关羽抬眼看他。
“不是怕。”
他语气平静,却有一股压人的分量。
“是知道他有多重。”
张飞张了张嘴,终究只重重哼了一声。
“好。俺听大哥和二哥的。若吕布亲来,俺先看情形。若只是他手下那些小鱼小虾,俺便替大哥试试他们斤两。”
刘备点头:“如此甚好。”
陈登在旁听着,目光在关羽身上停了一瞬。
这个红脸将军,平日沉默寡言,却不是单纯的武夫。他看吕布,看得比张飞更深。
陈登心中暗暗记下。
刘备有仁名,关羽有稳重,张飞有勇烈。三人若真能扎根徐州,未必不能成事。
可问题也正在这里。
若他们成事太快,徐州士族又该立在何处?
丧礼之后,州府后堂。
陈登与糜竺并肩而行。
廊外白幡尚未撤下,府中婢仆压低脚步,没人敢高声说话。
糜竺低声道:“元龙,玄德公既已领州,粮草、府库、兵籍都该尽快交割。”
“自然。”陈登道。
糜竺看他一眼:“你似乎仍有顾虑。”
陈登淡淡一笑:“子仲没有?”
糜竺沉默。
二人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里,便不必遮掩太多。
糜竺道:“玄德公仁厚,胜过曹操。”
“仁厚是仁厚。”陈登道,“可仁厚不等于能守土。曹操虎狼,袁术贪婪,吕布无常。徐州夹在其中,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更要扶玄德公。”糜竺道,“徐州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人。”
陈登停下脚步,看向院中一株被风吹得轻晃的槐树。
“名正言顺,未必够。”
糜竺皱眉:“元龙何意?”
陈登回头,声音很轻:“陶氏家眷须妥善安置。丹阳兵不能尽归一人。府库账册,我会亲自核验。各县长吏,也不可一夜全换成玄德公亲信。”
糜竺听出其中意味,脸色微变:“你这是防玄德公?”
“我是在防所有人。”陈登看着他,“也包括我自己。”
糜竺一时无言。
陈登继续道:“徐州是徐州人的徐州。玄德公可以领州,可以用兵,可以安民。但若有朝一日,他要把徐州变成刘氏私产,那便不只是曹操能屠徐州了。”
这话说得冷。
冷得近乎无情。
糜竺望着陈登,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年轻同僚远不如表面那般温雅。
陈登爱徐州。
但他爱的是徐州士族、徐州秩序、徐州本地根基。至于刘备,不过是眼下最合适的一把伞。
若伞遮风挡雨,他会扶稳。
若伞压到自己头上,他也会第一个移开。
糜竺低声道:“玄德公不是那样的人。”
陈登微微一笑。
“希望如此。”
小沛。
张飞到时,天色已近黄昏。
这座城不大,城墙也不算高。比起下邳的州府气象,小沛更像一处被仓促推到台前的边地军镇。城外土路向北,接湖陆、巨野诸道;往西则可窥兖州;若快马疾行,数日内消息便能传至下邳。
张飞勒马在城门前,仰头看了看城头。
“就这地方?”
随行军吏忙道:“将军,小沛虽小,却扼北道。陶使君在时,此地兵马不多,如今玄德公令将军驻此,正为防吕布、曹操两面。”
张飞翻身下马,将丈八蛇矛往地上一顿。
“兵呢?”
军吏面色一僵:“原有守卒三百余,另有新募乡勇二百。只是……陶使君新丧,各处兵马未齐,刘使君尚在下邳整顿,暂时只能如此。”
“几百人守北门。”张飞冷笑,“曹操若来,拿命挡?”
军吏低头不敢答。
张飞脾气上来,本欲骂人,可想到刘备方才新领徐州,处处都难,终究把怒气压了回去。
“开仓。”
军吏一怔:“将军?”
“开仓造饭,先让士卒吃饱。”张飞道,“再把城中木料、滚石、箭矢都清出来。守城不是站在城头吹风。今晚起,三更一巡,五更一练。谁敢偷懒,俺亲自抽他。”
军吏连忙应声。
张飞性急,却不是只会斗狠。他出身涿郡,家中原有田产和屠酤买卖,见过乡里如何聚众,也懂一点养人的道理。士卒吃不饱,骂得再狠也没用。
他进城后没有立刻歇息,而是亲自巡了一遍城墙。
城墙垛口有几处松裂,箭楼年久失修,西门门轴还有些卡滞。张飞越看脸越黑。
“这也叫守城?”
随从赔笑:“陶使君病重许久,州中事务多有荒废……”
“荒废到敌人来了,拿脸去挡?”
张飞骂了一句,随即点人修门、补墙、搬石。他声音粗,动作也粗,底下士卒起初怕他,后来见他亲自扛木,倒也渐渐服气。
夜色落下时,小沛城中灯火比往日多了几倍。
张飞站在城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湖陆方向。
吕布如今就在兖州一带。
张飞摸了摸胡须,眼中战意一点点烧起来。
“吕布,你若敢来,俺便看看,你如今到底还是不是虎牢关那个吕布。”
下邳,州府。
刘备尚未歇下。
案上堆着兵籍、粮册、县吏名单。陶谦留下的徐州不是空城,而是一盘纠缠多年的旧账。丹阳兵要安抚,本地豪强要安抚,陶氏家眷要安抚,百姓也要安抚。
可粮不够,兵不齐,人心也未定。
刘备看得眉心发痛。
关羽端来一盏热汤,放在案边。
“大哥,夜深了。”
刘备揉了揉眉心,苦笑道:“云长,我原以为得一州,当可施展抱负。如今真坐到这里,才知一州之重,重过千钧。”
关羽在旁坐下。
“大哥素有仁心,徐州百姓会知。”
“百姓会知,可诸族未必会等。”刘备低声道,“陈元龙今日所言,句句为我,句句也在限我。”
关羽道:“此人可用,也须防。”
刘备看向他。
关羽继续道:“陈登有才,也有徐州士族的根。他助大哥,是因大哥可安徐州;若他日他以为大哥不能安徐州,或损徐州士族,他未必不会另择他人。”
刘备沉默片刻。
“云长看得透。”
关羽垂眼:“亡命之人,看人眼色久了,总会多看几分。”
刘备听得心中一动。
关羽平日少提旧事。
可刘备知道,他这个二弟不是天生站在高处的人。他曾因事亡命,离乡背井,后来才与自己、张飞结义。许多人看关羽傲慢,却不知道那傲慢之下,是一个从底处爬上来的人,不肯再向世道低头。
刘备忽然道:“云长,你如何看吕布?”
关羽抬起眼。
帐中灯火一跳。
过了许久,他才道:“勇冠天下,心性难测。”
刘备没有说话。
关羽又道:“但他能从五原边地走到今日,不只是凭力气。世人若仍以匹夫视之,必吃大亏。”
刘备缓缓点头。
“你觉得他会来徐州?”
“会。”关羽道,“但未必是现在,也未必是为夺城。”
刘备眼神一凝:“何以见得?”
“若他想夺徐州,眼下曹操新败,陶使君新丧,是最好的时候。”关羽道,“可他没有立刻南下,说明他另有重心。或在兖州,或在雒阳。”
刘备手指轻轻敲着案几。
“若他不夺城,却遣兵扰小沛呢?”
关羽道:“那便是试探。”
刘备苦笑:“翼德在小沛。”
“所以我已让人备马。”关羽道,“若小沛有急报,我即刻去援。”
刘备看着关羽,心里安定了几分。
他这两个兄弟,一个烈如火,一个重如山。徐州再难,只要他们还在,他便还站得住。
只是吕布……
刘备望向案上的舆图,目光停在小沛与湖陆之间。
那条路太近。
近得让人睡不安稳。
湖陆县外,吕布军营。
斥候入帐时,太史慈正在擦枪。
枪锋在灯火下泛着冷光。管亥坐在一旁,拿布反复擦着自己的刀。潘璋靠在柱边喝水,马忠则低头检查弩机,动作很慢,也很细。
这几人入吕布军不久,却已各自习惯了军中节奏。
太史慈重义,管亥重情,潘璋性烈,马忠沉稳。几人原本来自不同地方,如今却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同一座帐中。
那根线,便是吕小布。
斥候单膝跪地:“报诸位将军,徐州陶谦已死,刘备领徐州。关羽随刘备在下邳,张飞率数百兵马入小沛。”
太史慈擦枪的动作微微一停。
“张飞在小沛?”
“是。”
管亥眼睛一亮:“就是虎牢关那个张翼德?”
潘璋嗤笑:“你想试试?”
管亥咧嘴:“谁不想?不过听说那厮力气极大。”
太史慈将枪锋收回,神色郑重。
“张飞不是寻常猛将。若遇上,不可轻慢。”
马忠抬头道:“小沛只有数百兵?”
斥候道:“大约如此。刘备新领徐州,兵马尚未调齐。湖陆到小沛,不过数十里,道路通畅。”
潘璋眼中战意立刻升起。
“这不是送到嘴边的肉?”
太史慈摇头:“主公未必想吃。”
管亥不解:“为何?小沛若空,取之不难。”
太史慈看了他一眼:“取城容易,守城难。刘备新领徐州,若我军此时夺小沛,便等于逼徐州与我军立刻开战。主公眼下重心不在徐州。”
马忠点头:“更何况曹操虽败,未死。袁术在南,袁绍在北。若我们被徐州缠住,雒阳那边便会慢下来。”
潘璋挠了挠下巴:“那这消息报给温侯,他会如何?”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李黑掀帘入内,脸上没什么表情。
“温侯召诸将议事。”
众人对视一眼。
太史慈起身,提枪。
“看来小沛,还是要去一趟。”
管亥大笑着站起来:“去可以,不占城也行。只要能见识见识张翼德,便不算白跑。”
马忠将弩机扣好,淡淡道:“若只是见识,你最好站远点。张飞那蛇矛,不认人情。”
潘璋把水囊一丢,笑骂道:“少废话。温侯既召,必有安排。”
几人出了帐。
夜风吹过营中,旌旗猎猎。
主帐方向灯火正亮。
吕小布坐在案后,面前铺着徐州舆图。小沛、湖陆、下邳三处,被他用朱笔圈出,像三点暗火。
他抬头,看向进帐诸将。
“陶谦死了。”
帐中安静下来。
吕小布手指点在小沛上。
“刘备刚接徐州,根基未稳。关羽在下邳,张飞在小沛。我们不取徐州,也不占小沛。”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点幽光。
“但小沛,要动一动。”
众将神色各异。
太史慈最先拱手:“请温侯示下。”
吕小布看向他,又看向管亥、潘璋、马忠。
“这一趟,要快,要准,要收得住。子义,你去会张飞。管亥、潘璋、马忠为辅。记住,只缠,不杀。”
管亥微怔:“不杀?”
“不杀。”吕小布道,“张飞是刘备义弟,杀了他,徐州便是不死不休。我要的是让刘备知道北门不稳,不是立刻逼他拼命。”
太史慈点头:“末将明白。”
吕小布又看向舆图,指尖轻轻一敲。
“小沛城中,还有一人。”
李黑与魏续同时抬眼。
吕小布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楚。
“找到她,带回来。若她不愿走,不可强迫;若有人逼她,杀。”
帐中风声一瞬变冷。
太史慈等人并不知道那女子是谁,却都听出了吕小布语气里的分量。
这不是攻城。
也不是抢掠。
这是从徐州新旧交替的缝隙里,抢一条命。
吕小布抬起眼。
“此战不求胜名。只求一件事——来去如风,不伤百姓。”
众将齐声应诺。
帐外,夜色深沉。
小沛方向,远处一线灯火若隐若现,像乱世里将熄未熄的一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