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4、争霸天下:湖陆见忠 步练师问: ...
-
天刚亮,开阳城外已有鼓声。
鼓声不急,一下一下,压着清晨的薄雾往外推。营中士卒列队,马匹喷着白气,甲叶在晨光下泛出冷光。昨夜的火前受约没有惊动全军,知道的人不多,可今日看见步练师立在府门外,许多老卒还是猜出了几分。
他们不敢多看。
温侯的家事,从来不是闲人可议的事。
吕小布披甲出门时,步练师正站在阶下。
她换了一身浅青短襦,外头罩着素色披风。江淮水乡出来的人,到了泰山风里,身形更显清细。可她站得很稳,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囊。
吕小布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醒神的香药。”步练师道,“昨夜我见温侯议事到很晚,今日又要出军。此物挂在车中或帐里,可驱困倦。”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叫你逞强用的。”
吕小布笑了。
“我还没开口,你便先堵我。”
“温侯这样的人,总要有人提前堵一句。”她声音轻,眼里却有一点笑意。
魏续在不远处听见,低头咳了一声。
李黑像没听见,只检查马鞍。
吕小布接过布囊,挂在腰间。
“今日去湖陆,不是大战。”他说,“见一见吕虔。”
步练师抬眼:“昨夜听子山兄说,此人忠于曹府君。”
“不错。”
“既忠,温侯为何还去?”
“忠者可敬,也可用。”吕小布道,“我未必要他今日归我。我只要他知道,我吕布不是传闻里那个只会杀人的莽夫。”
步练师想了想:“所以今日不是攻城,是见人心。”
吕小布看着她,笑意更深。
“你学得很快。”
“不是学。”她轻声道,“是温侯行事本就不难看懂。只是旁人只看见刀,不看刀鞘。”
吕小布沉默了一息。
这话倒像是昨夜淮阴灯影的延续。
他忽然伸手,把她披风领口拢紧些。
“外头风硬,回去吧。”
步练师没有立刻退,只向他长揖一礼。
“愿温侯此行顺利。”
吕小布还礼。
不是夫妻间的亲昵礼,而是并立之礼。
旁边几个老卒看见这一幕,眼神都有些变化。新来的步夫人看着柔,可温侯待她的礼,不轻。
李黑牵马过来。
吕小布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步练师还站在阶下,浅青衣角被风吹得微微翻起。她没有哭,也没有软声叮嘱,只静静看着他。
像淮阴夜里那盏没灭尽的灯。
“出发。”
马蹄声起,军旗向南展开。
---
湖陆城不大,却卡在山水之间。
城北有低岭,城南有水泽,东面官道通徐州,西面可返任城。它不是大城,却是曹军在这一带安插的一枚小钉子。钉子不大,扎得深,也会疼。
吕虔守在这里。
此人名声不似夏侯惇、曹洪那般响,可在曹操帐下,向来以果敢、守信、能治兵著称。这样的人,未必锋芒耀眼,却很难撼动。
吕小布此行带兵不多。
魏续领三百骑,李黑领二百近卫,乐进、潘璋、马忠各率本部一队。太史慈与管亥随行压阵。步骘、徐干留在开阳整理迁户与军府清册,步练师也留在府中安置母亲。
这一仗不求破城。
求的是逼吕虔露面。
湖陆城头,吕虔早已披甲而立。
他年纪不算大,面容清瘦,目光却极沉。听闻吕布自开阳出兵,他便闭城戒严,又将城中粮草、兵械、井水一一清点。守卒不许擅离,城门不许私开,百姓闭户,不得上街。
“府君。”一名县吏低声道,“温侯兵马不满两千,似无攻城器械。”
吕虔看着城外缓缓铺开的军旗,淡淡道:“吕布若只靠器械攻城,曹府君也不会连败。”
县吏不敢再说。
吕虔手按城堞。
城外,吕布军阵并不密集。前列骑兵散开,后列弓弩手按队列停在射程之外,既不挑衅,也不压近。中间一面温侯大旗,旗下一人赤袍玄甲,骑在高头马前。
那人没有执戟,只佩环首刀。
却比持戟更让人心紧。
吕虔知道,那就是吕布。
他也知道,自己今日很可能守得住城,却未必守得住心。
吕布最近所行之事,太怪。
斩靳允祭泛嶷,放夏侯惇、曹洪,礼遇于禁,又收乐进、太史慈、臧霸诸人。此人若还只是匹夫,天下便没有聪明人了。
城下,吕小布勒马停住。
乐进策马上前,仰头高声道:“湖陆吕府君可在?温侯亲至,只为一谈。”
城头有人欲喝骂,吕虔抬手止住。
他向前一步。
“吕虔在此。温侯既来,何不上前?”
吕小布笑道:“你怕我近城夺门,我怕你城上冷箭。你我都不是三岁小儿,便隔着这一箭之地说话。”
吕虔眼神微动。
“温侯倒坦白。”
“和忠直之人说话,不必绕太多。”吕小布道,“我今日来,不攻湖陆,只问府君一句。”
“问。”
“曹孟德如今连败,兖州人心不稳。你仍愿为他守此孤城?”
吕虔没有迟疑。
“愿。”
城下众将神色各异。
潘璋低声道:“倒硬。”
马忠淡淡道:“硬才值钱。”
吕小布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他看着城头的吕虔:“为何?”
吕虔道:“曹府君知我、用我、托我以城。湖陆虽小,亦是信义所在。温侯若要城,可攻;若要我背信,不能。”
声音不高,却传得很清楚。
城上守卒精神一振。
吕小布点了点头。
“好。”
吕虔皱眉。
他原以为吕布会怒,会威逼,会许利。却没想到对方只说了一个好字。
吕小布道:“你守的是信,不是曹操一姓。今日我若逼你背信,你便不是吕虔。既如此,我不劝降。”
城头一静。
吕虔目光终于变了。
“温侯既不劝降,来做什么?”
“来告诉你,我敬你。”吕小布道,“也来让你看清,曹孟德能用忠臣,我吕布也能敬忠臣。天下不只有一条路。”
这话落下,城头许多人面面相觑。
吕虔沉默两息,道:“温侯言辞厉害。”
“我刀更厉害。”吕小布笑道,“可今日不用刀。”
魏续在旁轻轻挑眉。
不用刀?
这话八成不能全信。
果然,吕小布回头看向乐进。
“文谦。”
乐进拱手:“末将在。”
“你与吕府君同为曹营旧将。今日上前,讨教几合。点到为止,不伤性命。”
乐进眼中一亮。
“喏。”
城头吕虔神色微沉。
乐进已经催马上前,持刀在手。
“吕府君,乐进请战。”
吕虔看见乐进,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当然认得乐进。
曹府君旧部,如今却在吕布麾下。若说心中毫无波动,那是假话。
吕虔缓缓道:“文谦,你既已归温侯,何必来逼我?”
乐进抬头,声音很稳:“我不是逼你。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归温侯,不是失节。”
吕虔眼神一冷。
“开城。”
县吏一惊:“府君!”
吕虔道:“只开小门。”
城门侧边的小门缓缓打开。吕虔披甲下城,跨上战马,手持长矛,带二十骑出城。身后小门随即闭合,城上弓弩齐张。
李黑低声道:“此人胆子不小。”
魏续道:“知道温侯不会趁机夺门,才敢出来。胆子有,眼力也有。”
吕小布看着吕虔,点了点头。
场中,两骑相对。
乐进身形不高,却坐得极稳。他不是那种张扬的猛将,连刀势也不花哨。吕虔则更沉,矛尖微垂,像一根压住水面的铁枝。
二人没有多话。
乐进先动。
刀锋斜斩,取吕虔左肩。
吕虔横矛一架,矛尾顺势回扫,直点乐进马首。乐进勒马避开,刀背压住矛杆,借势贴近。吕虔不退,左手一拧,长矛像蛇一样从刀下弹出,反刺乐进胸甲。
铛。
刀矛相击,火星一闪。
两人错马而过。
第一合,皆未占便宜。
潘璋看得眼睛亮了。
“这吕虔不错。”
马忠道:“稳。”
管亥摸了摸下巴:“和子义不一样。子义是明刀亮剑,他像是在等人犯错。”
太史慈点头:“守将该如此。”
场中又斗十余合。
乐进攻得更紧。
他本就是以精悍勇决见长,刀法短促,有进无退。吕虔却不慌,长矛不求险招,只在格挡、牵引、反刺之间寻机。两人一个逼,一个守;一个快,一个稳。战到二十合,乐进忽然变招,刀锋压下矛杆,整个人从马侧探出,反手一刀削向吕虔手腕。
吕虔终于后退半步。
乐进趁势前逼。
城头守卒一阵低呼。
吕虔却在退时忽然松开右手,只以左手持矛。长矛尾端借马势一摆,点向乐进肋下。乐进若继续压进,肋骨必受重击。
乐进眼神微亮,立刻收刀回护。
两人再次错开。
“好!”乐进喝了一声。
吕虔也道:“文谦刀势比昔日更狠。”
“温侯教我,战场不是演武,活下来才有以后。”
吕虔听见“温侯教我”四字,眉心微微一紧。
这才是最刺人的地方。
乐进归降不久,竟已能如此自然地说出这句话。
第三十合,乐进开始占上风。
不是吕虔武艺差,而是乐进近日连经大战,跟着吕小布、魏续、李黑等人厮杀,打法已比旧日在曹营时更凶,也更灵活。吕虔久守湖陆,少有强敌磨砺,终究慢了一线。
乐进一刀震开长矛,刀锋停在吕虔肩前三寸。
吕虔没有躲。
场中静住。
乐进收刀,拱手。
“承让。”
吕虔看了他一息,也收矛还礼。
“文谦,温侯待你如何?”
乐进道:“以将待我,不以降人待我。”
吕虔沉默。
城上守军也听见了这句。
吕小布策马向前数步,仍停在安全距离之外。
“吕府君,今日胜负,不过一场切磋。你若要回城,我不拦。你若愿饮一盏水酒,我也欢迎。”
吕虔抬头看他。
“温侯不扣我?”
“扣你何益?”吕小布道,“扣得住人,扣不住信。”
吕虔握矛的手微微一紧。
这句话太重。
他忽然明白,吕布今日确实不是来夺湖陆。若要夺城,方才小门一开,骑兵冲杀便可试一试。若要擒他,乐进收刀那一瞬便有机会。
可吕布都没有做。
他是来让湖陆城上所有人看一件事。
忠于曹操者,他不杀。
不降者,他也敬。
这种做法,比杀一百个守将更难应付。
吕虔翻身下马,向吕小布长揖。
“温侯大度,虔记下了。但湖陆仍是曹府君之城。”
吕小布还礼。
“今日记下便够。至于城,留给日后。”
吕虔抬眼:“日后?”
“日后天下会变。你若仍守信,我仍敬你。若有一日曹孟德负你,或曹氏不能安民,你可来找我。”
吕虔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道:“温侯此言,我会记住。”
吕小布点头:“回城吧。”
吕虔上马回城。
小门再次开启,他入城后,城门立刻关闭。
城头弓弩仍张着,但许多守卒的目光已经不如先前那样狠。他们看着城外的吕布军,眼里多了犹疑,也多了敬畏。
魏续轻声道:“温侯,这城今日不打?”
“不打。”
“那这一趟收获是什么?”
吕小布看向城头。
“收了一个以后会反复想起我的人。”
魏续想了想:“还有一城会替你说话的守卒。”
吕小布笑:“你近来倒会替我补话了。”
魏续淡淡道:“跟久了,总得学些。”
李黑则看向乐进:“文谦打得好。”
乐进收刀入鞘:“吕虔很稳。若真攻城,他会难缠。”
“所以不攻。”吕小布道,“湖陆这种城,打下来也守不住。我要的是吕虔心里的缝,不是城墙上的洞。”
太史慈看着他,眼中有一丝叹服。
“温侯收人,不只在宴席酒盏,也在刀矛之间。”
吕小布调转马头。
“回开阳。”
---
湖陆城头,吕虔久久没有离去。
县吏站在旁边,小心道:“府君,吕布退了。”
“我看见了。”
“那是否遣人禀报曹府君?”
“写。”吕虔道,“一字不漏地写。”
县吏迟疑:“要如何写?”
吕虔望着远处渐远的军旗。
“写温侯至湖陆,不攻城,不劝降,只令乐进与我切磋。写他敬忠臣,不杀守将。写乐进归吕之后,言其以将待之,不以降人待之。”
县吏脸色微变:“这……曹府君看了,会不会疑府君?”
吕虔转头看他。
“若曹府君因此疑我,那便不是我能左右之事。”
县吏不敢再言。
吕虔又道:“再加一句。”
“府君请说。”
吕虔沉默两息。
“吕布非昔日吕布。若仍以匹夫视之,必败。”
县吏手指一抖。
这句话,比战败还重。
“写。”吕虔道。
“是。”
县吏退下后,吕虔独自扶着城堞。风从城外吹来,带着尘土,也带着那支军队远去后的余威。
他想起乐进那句话。
以将待我,不以降人待我。
又想起吕布那句。
扣得住人,扣不住信。
吕虔闭了闭眼。
曹府君于他有知遇之恩,他不会背。
可从今日起,他心中确实多了一道人影。
这不是背叛。
却也不再纯粹。
---
开阳暮色将落时,吕小布回营。
步练师正在府中整理随行女眷名册。步母睡下了,步骘则在前院同魏续清点淮阴迁户可能走的路线。她听见马蹄声,笔尖一顿。
侍女从外头进来:“夫人,温侯回来了。”
步练师合上名册,起身出门。
吕小布刚下马,甲上带尘,神色却轻松。
“未攻城?”她问。
“没有。”
“见到吕虔了?”
“见到了。”
“如何?”
吕小布想了想:“硬骨头。”
步练师轻轻点头:“那温侯心情不错。”
“你怎么看出来?”
“若是无用的硬骨头,温侯回来不会这样笑。”她道,“能让温侯笑,说明这骨头虽硬,却有筋。”
吕小布看着她,忽然觉得带她回来确实是很对的一步。
有些人看战报,只看胜负。
她看人。
“练师。”他道,“你明日同子山一起,把淮阴粥棚之法写成条陈。”
步练师微怔:“我?”
“嗯。”吕小布道,“共济仓、粥棚、妇孺安置、病弱分册。你见过实情,子山能写制度。你们二人合写,比我空想强。”
步练师眼中亮了一瞬,又很快压住。
“我试试。”
“不是试。”吕小布道,“这是军令。”
她愣了愣,随即向他长揖。
“步丹领命。”
这一次,她没有只作为新妇站在门前。
她入局了。
远处,李黑大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封急信。
“温侯,濮阳来信。”
吕小布接过,拆开一看,神色渐渐认真。
信是高顺写来的。
甄伏已由夏侯兰护出无极,麴义在黄河南岸接到人,甄荣、甄脱亦同行,如今已入濮阳。袁氏眼线果然追了一路,但麴义未入冀州腹地,只在南岸断后,没有给袁绍留下明面口实。
吕小布看完,眼中露出一点满意。
“仲达做得好。”
步练师听见“甄伏”二字,微微侧目。
她知道,这是温侯未来的夫人之一。
吕小布把信递给她:“你也看看。”
步练师没有推辞,双手接过。她看得很快,却很细。看完后,她把信还给吕小布。
“这位高将军,很稳。”
“是。”吕小布道,“稳得像城墙。”
“那位甄伏女君呢?”
吕小布笑了一下:“嘴硬,心软,很聪明,也很会记账。”
步练师眼中浮出一丝浅笑:“那我以后该同她好好学学。”
吕小布一怔,随即明白她的意思。
她没有回避,也没有妒意。
她在主动为自己寻找位置。
这女子柔得像水,却不轻。
吕小布看向李黑:“备笔墨。给高顺回信,也给子龙去一封,命他往濮阳见甄荣。另给甄姜送信,叫她不必担忧。”
李黑拱手:“喏。”
步练师问:“温侯今夜又要议事?”
“嗯。”
“那我去备醒神汤。”
“不必。”吕小布摸了摸腰间的小布囊,“你给的这个够用。”
步练师看见那布囊还挂着,眼中笑意微深。
“药香会淡。”
“淡了再添。”
她没有再说,只轻轻应了一声。
天边暮云低垂。
湖陆没有破,吕虔没有降,吕小布却像在一块坚石上刻下了一道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