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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争霸天下:军器农具 张邈先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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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工坊里,齿轮还在案上转。
小轮带大轮,一圈又一圈,木齿咬合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声音不大,却像把众人的心都勾住了。刘洪还站在木板前,指着方才写下的几个数,同马钧低声讨论。马钧听得极认真,时不时点头,又时不时皱眉,像恨不得立刻把整座工坊都拆了重做。
陈宫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看来今日若不拦着,你们二人能从齿轮谈到明日天亮。”
刘洪这才回过神,连忙退了半步:“老朽失态。”
马钧也忙把手里的小齿轮放下,脸又红了。
张辽却没笑。他走到案前,拾起那对齿轮,转了两下,眼神比方才更沉。
“马钧,”他问,“若照刘先生说的法子,先算、再画、再做,做一架水车,要多久?”
马钧想了想:“若只我和工坊里这些人做,一架最少七八日。若木料齐,铁箍也齐,可快些。”
张邈在旁边听了,眉头立刻皱起。
“七八日太慢。”
马钧一愣。
张邈没有怪他,只是把话说得很实:“雒阳城外如今军屯、民屯都在抢时令。地不是一块,是一片。汲水器、水车、犁、耧车、木轮车,哪一样都缺。任峻今日才接手田事,已把需求粗算了一遍。单是东南两片屯田,今年春末夏初至少要轻犁三百张,改良耧车五十架,汲水器二十具。若再算民屯,数目还要翻一倍。”
马钧的脸色一下变了。
不是怕,是急。
“这么多?”他脱口而出。
张邈点头:“这还只是先活下来。若要真把雒阳周边田都养起来,后头还要更多。”
陈宫听到这里,目光也转向张邈:“任峻已经算到这一步了?”
“他昨夜便没睡。”张邈道,“今早送来一卷急目,说军屯和民屯不能各做各的。军屯要先保证军粮,民屯要先保证流民不散。两边都要器具,若只靠人力硬撑,春耕能抢下一半便不错。”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粗纸,递到案上。
纸上列得极清楚:
**军屯:轻犁、耧车、水车、独轮运粮车。**
**民屯:铁口锄、改良犁、提水器、脱粒木具。**
**共用:修渠木架、绞盘、木轮车。**
马钧捧起那张纸,眼睛越睁越大。
这些不是空泛的“百姓需要农具”。
这是明明白白的数目。
哪处缺什么,缺多少,先后缓急如何,全写在纸上。对马钧来说,这比旁人夸他十句“奇才”更叫他心里发紧。因为这说明他的东西不是摆在工坊里给人看新鲜,而是真有人在地里等。
“我能做。”他忽然道。
张邈看着他:“我知道你能做。可不是要你一个人做。”
马钧怔住。
张邈继续道:“雒阳不缺会抡锤、会刨木、会打铁的人,缺的是规矩和图样。你若把每件农具都亲手做,做到明年也不够。你要把样子定出来,把尺寸定出来,再教会一批人照着做。”
刘洪在旁点头:“正是。技艺若不能分工,便只能养出一个巧匠;若能分工,才能养出一坊巧工。”
马钧听得胸口发热。
他从前最烦别人做错自己的东西,总觉得不如自己亲手来。可如今这张需求单摆在眼前,他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自己一个人的手再快,也赶不上田里的季节。
他用力点头:“我明白了。先做样器,再画图,再分给各坊照做。”
“还要验。”任峻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
任峻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工坊门口。他衣袍上还带着泥,显然是刚从田间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吏,抱着几卷田册与材料账。
他向众人一揖,随后看向马钧。
“样器做出来之后,要先试。犁入土几寸,几人可推,牛拉费不费力,坏在何处,都要记。水车也一样,提水多少,坏齿几处,何木最耐水,都要记。不能只看能不能转。”
马钧听得眼睛又亮了。
“对!要试!要记!”他说得极快,“我以前也是这样想,只是没人同我一起记。”
任峻把手中一卷空册放在案上:“从今日起,有人记。军屯、民屯各派两名识字小吏来工坊。你做器,他们记数;你试器,他们记坏处;坏了,修了,再记。”
张辽在旁边低声道:“这是要给墨工坊立器册了。”
任峻点头:“不立册,器物做得再巧,也难传。”
陈宫看向任峻,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这位刚入雒阳的田臣,来得正好。
马钧有巧,刘洪有理,张辽有军中眼光,张邈有民政安排。任峻一来,便把“巧、理、军、民”全用册子拴住了。这样的东西,才真能落地。
张邈便道:“既如此,农具先定三等。”
他走到案前,取笔写下:
**急造:轻犁、铁口锄、木轮车、汲水器。**
**次造:水车、耧车、脱粒木具。**
**缓造:大型水磨、复杂齿轮器。**
“急造者,先给军屯与新附民屯。次造者,选几处水渠试用。缓造者,不停,但不抢铁料与人手。”张邈写完,看向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任峻点头:“合用。”
刘洪也道:“先易后难,先广后精,正该如此。”
马钧虽有些舍不得那些更精巧的大水磨,却也知道眼下轻重,只咬牙道:“我先做急造。”
这话刚落,张辽却把那张农具单压住,缓缓道:“农具要做,军器也不能停。”
院里一下静了些。
张辽看向马钧:“你先前说,有箭楼、连弩、发石车。拿出来看看。”
马钧眼睛又亮了,却又下意识看了张邈和任峻一眼。
张邈叹了口气:“看吧。农具要命,军器也要命。只是看完之后,我们要分人、分料。”
这句话,把今日这一场的真正难处摆了出来。
雒阳不是没有想做的事。
是想做的事太多,而铁、木、人、时间,都不够。
马钧深吸一口气,把众人带到工坊另一边。
那边墙上挂着几张更大的图。第一张,画的是一座三层木制箭楼。下层储物与藏兵,中层开射孔,上层设望台。木架处用榫卯连接,旁边还画着滑轮与绞盘。
“这是守营箭楼。”马钧指着图纸,语气明显比方才更快,“木料预先裁好,到了营地按顺序拼装。若人手足,一两个时辰可起。外层可覆湿牛皮,防火箭。底部留滚轮,可短距移动。”
张辽看得极认真。
“能承多少人?”
“中层十名弩手,上层三至五人。”马钧道,“若加固主梁,可再多些,但移动便慢。”
张辽点头:“有用。”
陈宫则看向底部:“滚轮太显,泥地能走么?”
马钧脸色一紧,随即道:“泥地不成。须铺木板,或先整地。”
任峻在旁忽然插了一句:“木板也可通用。修渠、运粮、扎营都用得上。若做成规格,农用军用都可调。”
马钧愣了一下,猛地拍手:“对!木板也可标准化!”
张辽看了任峻一眼。
此人果然不是只会看田。
第二张图,是更大的攻城箭楼。
马钧说起这个,明显更兴奋:“这个更高,可推到城墙近处。上有弩手压城,下有护板挡箭,中间可放梯。只是太重,需好木,还需铁箍。”
张辽只看了一会儿,便道:“缓造。”
马钧一怔。
“为何?”
“眼下温侯不急攻城。”张辽道,“守营、固垒、护粮道,比攻城更急。此物好,却太耗料。先留图。”
马钧虽有不舍,还是点头:“好。”
陈宫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张辽如今也越来越懂温侯的节奏了。
第三件,是箭头。
马钧从木匣中取出一枚三棱箭头,递给张辽。
箭头不大,却锋口分明,三棱汇尖,触手便有一股寒意。
“此箭头更易破甲,也更难拔。”马钧道,“但铁耗略多,锻打也比普通箭头费事。”
张辽看了看,又递给成廉。
成廉用指腹试了试锋,眉头一挑:“杀伤重。”
任峻却先问:“费铁多少?”
马钧低声报了个数。
张邈立刻皱眉:“不能大造。”
张辽点头:“先造精箭,用于陷阵、近卫、要害弩手。普通弓手仍用旧箭。”
马钧应下。
第四件,是连弩。
马钧拿起一架小型连弩,动作比刚才稳了些。他装入短矢,指向后墙靶子,扣动机关。
嗖嗖数声,短矢连发,钉在靶上,虽不算极深,却胜在快。
吕玲绮眼睛当即亮了:“这个守城好。”
“近距离守城最好。”张辽道,“但射程短,力也弱。”
马钧连忙又取出另一架:“这是改过的。弩臂长些,力重,连发少些,但穿透更好。”
张辽亲自试了一箭。
箭矢破空,直入靶心,尾羽还在颤。
成廉低声道:“若城墙上一排这样的弩,敌军登城时得死一片。”
陈宫却问:“难造么?”
马钧迟疑:“比水车难。机关小,容易坏。若匠人不熟,做不好。”
任峻马上道:“那便先不求多。先做十架样弩,记坏处,再定能不能扩。”
张辽点头:“可。”
最后一张图,是发石车。
这图画得最乱,也最密。马钧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这个还未成。”他说,“我想把齿轮、滑轮用到发石车上,让它省力、可调角度。还有一种轮转式,可以连续抛小石,但还不稳。”
陈宫听到“连续抛石”,眼神一动。
“演示过么?”
“做过小的。”马钧忙把众人带到一旁,那里有一架小型木制器具,中心有轮,边缘留着挂石的小槽。
他转动机关,小石块一枚枚飞出,砸在数十步外的土墙上,声音不重,却极密。
张辽看了许久,缓缓道:“这不是攻城主器。”
马钧一怔。
张辽接着道:“这是压城头、乱阵脚的器。”
陈宫点头:“若配火罐、臭罐、石灰罐,未必只伤人,更多是乱人。”
这一下,马钧眼睛又亮了。
“对!我还没想到石灰罐!”
张邈立刻咳了一声:“先别想太远。你今日已够忙了。”
众人都笑了。
马钧脸红,却笑得比谁都真。
笑过之后,张辽把所有图纸一一压好,神色变得严肃。
“今日之后,墨工坊改为重地。”他说,“外人不得擅入。工坊内所有图纸,不许私抄、不许外传。凡参与制作之人,皆登记名籍。出入由近卫与城防军双重看守。”
陈宫接道:“还要分区。农具区、军器区、图纸区、试验区。能看农具的人,未必能看军器。能做木件的人,未必能接触整图。”
张邈点头:“我再拨二十名可靠匠户来。”
任峻道:“我从军屯、民屯各调小吏两人来记器册。再调十名熟农具的老农做试用。”
张辽看向成廉:“你带人去北林选木。不可乱伐,先挑倒木与可用巨木。每砍一批,记数。木料一半归农器,一半归军器,谁也不得私占。”
成廉抱拳:“喏。”
马钧站在一旁,听着众人一句句把他原本散乱的工坊变成真正的制度,眼里又是激动,又是茫然。
他从前只想着把东西做出来。
今日才知道,要让东西真正用起来,还要有人管料、管图、管人、管试验、管保密。
刘洪看出他的神色,轻声道:“德衡,莫怕。你做器,他们立法。器与法相合,才走得远。”
马钧用力点头。
“我不怕。”他说,“我就是……就是觉得,以前一个人做梦,今日像是许多人一起把梦往地上搬。”
这话一出,众人一时都静了。
严平看着这个少年,目光更柔了些。
“那就慢慢搬。”她道,“别急坏了自己。”
马钧鼻子一酸,忙低头。
这时,工坊门口传来婴儿的咿呀声。
众人回头,只见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孩子站在那里。男人手粗肩宽,身上都是木屑;妇人衣着朴素,眉眼温和,怀中婴儿白嫩许多,正睁着乌黑眼睛四处看。
张辽见了,神色难得柔和。
“来了。”他道。
那男人与妇人连忙行礼。张辽亲自上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婴儿的小手。
“诸位,这是徐大、马凤夫妇。”张辽道,“徐大是木匠,马凤是马钧之姊。这个孩子,我认作义子,名聂成。”
吕玲绮好奇地凑近:“为什么姓聂?”
张辽声音低了些:“我祖上本姓聂。此子乱中几乎不活,如今既认在我名下,便用此姓,也算续一分旧脉。”
徐大眼圈一红:“若无张将军,我一家早没了。”
马凤也低头道:“马钧这些器具,多亏徐大帮着打木件。他嘴笨,可手细。”
马钧立刻点头:“我姐夫手很稳。许多东西我想得快,做得急,都是他帮我修到能用。”
徐大被他说得脸都红了,连忙摆手:“我只是个木匠。”
任峻却看着他那双手,道:“木匠正要紧。雒阳如今缺的,便是能把图纸变成实物的手。”
徐大怔住。
这句话,比夸他聪明还重。
因为他终于知道,自己这样的人,也不只是乱世里一个被救回来的流民。他的手,也能被用在真正要紧的地方。
张辽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聂成,又看向马钧。
“德衡。”他说,“你今日做的,不只是给将军用,也不是只给温侯看。你做这些,是为了有一天,这样的孩子不必在乱世里饿得哭不出声。”
马钧眼眶一下红了。
他看着外甥,看着姐姐、姐夫,又看向那些图纸、齿轮、连弩和农具,最后用力点头。
“我会做。”他说,“我一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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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入城后,张辽、张邈、陈宫、任峻四人坐在府署书房中。
案上摊着两份清单。
一份是农器急造目。
一份是军器密造目。
张辽把今日所见一一写入信中,又附上刘洪与马钧新画的齿轮简图、箭楼草图和连弩说明。字写得不花,却极清楚。
陈宫在旁补了几句保密与设坊之策。
张邈补了农具需求与人手分配。
任峻则另写一页,列明军屯、民屯第一批器具所需木、铁、人、日数。
四人写到深夜,才终于封信。
张辽将信交给亲兵,声音极沉:“快马送往温侯处。走两路,一明一暗。若遇截杀,信毁人不毁;若能送到,人死信也要到。”
亲兵肃然接过:“喏。”
等人走后,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张邈先笑了:“今日这一看,雒阳真不像从前那座死城了。”
任峻道:“能不能活,还要看第一批农器能不能赶上时令。”
陈宫却看向案上那几张图纸,低声道:“若温侯见了这些,恐怕要笑出声。”
张辽也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他会的。”他说,“他等这样的东西,怕是等了很久。”
窗外夜风轻过,吹动灯焰。
雒阳城还没有完全睡下。远处墨工坊里,似乎仍隐隐有木头碰撞的声音。有人在算,有人在画,有人在试着把一座旧都从破败里一点点做活。
而一封急信,已经乘着夜色,向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