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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争霸天下:墨家工坊 吕小布那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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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工坊设在雒阳东南军营一角。
地方不大,院墙也只新垒了一半,远看甚至有些寒酸。可真走近了,便知道这里和别处不同。檐下挂着墨斗、曲尺、圆规、绳准,墙边堆着整捆整捆的木料与铁条,地上散着半成的木轮、铁箍、榫头和削了一半的板件。几张粗木案并排摆开,案上满是图纸,纸页边角压着石头,怕被风吹走。阳光从木棚缝里斜斜漏进来,落在铁件与刨花上,细细碎碎地亮着,像一地没收完的火星。
人还没进门,里头便先炸出一道声音。
“不是如此!”
那声音稚嫩,却急得极真,尖利得几乎把屋顶都掀起来。
“木齿角度差半分都不成!你这边少削了一点,装上去眼下能转,转三日就得崩!到时候不是坏一件器,是坏一地农时!”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工坊正中,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正站在一堆木料间,袖子卷得高高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木轮。他身形不高,脸也圆,一着急,额前碎发都跟着抖。旁边三个军士模样的壮汉被他说得面面相觑,一个个像挨训的半大小子,偏偏谁也没真恼。
其中一个络腮老兵挠了挠头,忍不住嘟囔:“马小官人,俺们照旧法做了半辈子木件,也没见出这么多讲究……”
“旧法?”那少年一下就跳起来了,“旧法做车轮,能滚便算成;可这东西不是轮,是要咬住、带动、转向的!差之毫厘,整机都得废!你们若只图省事,回头误了春耕,谁去跟百姓说‘对不住,我图省了两刀’?”
这几句话一落,旁边几名夫人和少女都不由得停了脚。
吕玲绮眼睛最先亮了。
她年纪和这少年相仿,原先听大人们一路夸“马钧如何如何”,心里总还带点想看看的意思。如今一眼见了,先看见的不是“奇才”,反倒是个急得脸都发红的少年。可越看,她越觉得顺眼。
因为这急里没有半点虚。
他真在为那些地里等着农具的人着急。
张邈见众人已到,这才轻轻咳了一声:“德衡。”
那少年猛地回头,先看见张辽、张邈,再看见陈宫、严平、貂蝉、甄姜等人,一张脸顿时涨得更红,手里的木轮差点没拿稳。
“张公!张将军!我……我不知道诸位来了……”
他说着便想行礼,结果脚下一绊,险些踩翻旁边一筐铁钉。
吕玲绮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严平目光温和,只道:“不必慌。你忙你的,我们本就是来看你忙什么的。”
这一句说得轻,却一下把少年那点窘迫卸掉了大半。
张邈便顺势给众人引见:“这便是马钧,字德衡。年纪虽轻,心思却极巧。雒阳城外新改的犁、汲水器、小车轮,多半都有他的手。”
张辽站在一旁,也难得多说了一句:“温侯早说过,此子不是寻常匠人,要我们护好、用好,不许叫他埋没。”
马钧本还局促,听到“温侯”二字,眼睛竟一下又亮了,像是那两个字本身便能给他壮胆。
严平看着他,语气始终不急不慢:“我们一路上听了许多你的事。今日既来,总不好只站着看。你若真有新物,便拿出来叫大家开开眼。”
马钧闻言,局促一下便退了,取而代之的是那股熟悉的热切。
“有!”他说得极快,“有的!我正好做了一架新水车,只是还差一点收尾,诸位若不嫌乱,我这便带你们去看。”
说完,竟真的转身便走,走到一半才想起后头站的是谁,又慌忙回头让路。
众人跟着他进了内院。
内院中摆着一座半人高的木制装置。车轮不算大,轮缘上却多了许多常人看不懂的突出木片和弯曲叶板,旁边还接了木槽与转向杆,底下两根轴做得极稳,显然不是临时拼凑。
“这便是新水车。”马钧一走近那东西,整个人都像换了一个样。
方才还带着几分生涩和拘谨,这会儿却像完全回到了自己的地方,眼神亮,手也稳,说起话来快,却不乱。
“寻常水车只能顺水提水,遇上田高、沟偏、或者要改流向,便得另费人力。我做的这个,加了转向杆和侧槽,只要拨这边,水便能转去另一道槽里,不必整架重拆。若田里水过了,还能反带出去。”
他说着,自己便伸手去拨那根转向杆。旁边两名工匠顺势推动车轮,水槽中的水立刻被带上来,沿着木槽缓缓流去另一头。
甄姜看得最认真,轻声道:“这样一来,一架器便能照顾几处地。”
“正是!”马钧眼睛一亮,“夫人一下就看明白了。若只多提一点水,算不得大用。真正省力,是一架器顶几拨人。”
张邈点头,忍不住赞道:“他最厉害的,便是总不只看一处。”
陈宫自进院后便没怎么说话,这时才往前一步,仔仔细细地打量那架水车。
他原先对所谓“重技艺”“重工巧”,心里不是没有疑。毕竟乱世用兵,刀快马快,往往比什么都更见效。可看着眼前这物,他心里却慢慢起了别样的念头。
刀能取城。
可粮才能养城。
若一架器真能顶十数人力,那这就不是小巧,是大用。
“此物若能推开,”他缓缓道,“救的不只是几块田。”
马钧听见这句,脸上竟微微红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陈宫这等人物会如此认真地接他的话。
“我……我也是这么想的。”他低声道,“兵荒马乱,最怕田里没收成。若能多救一亩,也总好过空着。”
刘洪自进门后,便一直没怎么开口。
老人起初还只是看,越看,眼中的光却越盛。这会儿,他终于走到了那架水车前,先看叶板,再看木轴,最后把目光落在两侧木轮之间那几块咬合的小木件上。
他看了许久,忽然问:“这几处,是你新改的?”
马钧一怔,随即几乎是扑过去的。
“先生看出来了?”他指着那几块木件,语速都快了,“这是我新琢磨出来的齿轮!若只靠直连,转得不稳,也不好控快慢。加了它,便能借这一边带那一边,力也更顺。”
“齿轮?”吕玲绮凑近去看,眼睛睁得很大,“就是这些长了牙似的小轮子?”
“对!”马钧见她也感兴趣,更来劲了,索性从旁边案上拿起两个尚未装上的木轮模具,一个大,一个小,边缘都刻着整齐的小齿。
“你看,这边咬这边,一轮动,另一轮便得跟着动。若一大一小,还能变快慢。小轮快,大轮稳,大轮力重,小轮转急——”
他说到这里,话音忽然一卡,显然是太激动,舌头一时没追上脑子。可这一回,他竟很快就顺过去了。
“——总之,比绳索、木杆都牢得多。”
成廉已经忍不住伸手去拿那两个木轮了。
他平日打仗多,见得最多的是枪杆、刀盾、马镫、弓臂,哪见过这种东西。可一上手,便立刻觉出不一样。不是华巧,是扎实。咬合处严丝合缝,转起来竟真有一种“带着劲”的感觉。
“这东西,”他低声道,“像活的。”
“本就该像活的。”马钧下意识接了一句,“死轮子怎么带活器?”
陈宫听得竟笑了一声。
这少年说话,粗听像孩子气,细听却句句都在理上。
刘洪这时已彻底来了兴致。他接过那对齿轮,先用手指摸了摸齿距,随后又叫人取来炭笔,在一块木板上画了个圆。
“你是按等分来刻的?”他问。
马钧原本还只是兴奋,这时却几乎像撞见了真正懂的人,声音都抬高了:“是!我先把轮划开,再一齿一齿地修。可我总觉得,凭眼和凭手,终究差一点,尤其轮子一大,差得更厉害。”
刘洪点了点头:“差在数。”
他说着,在木板上写下几行简短的数字与分划。
“轮若分作三十六齿,便当先将周分作三十六等;齿距若要稳,每一齿的宽窄、深浅、入角都不能只凭手感。”他写得很快,字也极清,“若能先算,再刻,便不必一遍遍试错。”
马钧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这些年自己摸索,最苦的便是“知道哪里不对,却不知道为什么不对”。如今刘洪几笔下去,竟像一下把他心里那层雾拨开了一道缝。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先算,再刻……”
刘洪抬头看着他,眼里那点老人少有的兴奋也再压不住。
“你这东西,不只是匠巧。”他说,“里头有数,有形,也有理。”
马钧听到这里,呼吸都重了。
若说先前得张辽、张邈看重,是被人知道“有用”;那刘洪这一句,便像是第一次有人明明白白告诉他——你做的这些东西,不是旁人嘴里的“奇技淫巧”,是能入“理”的东西。
这对他这样的人,比什么都重。
一旁的董白看着两人,眸光微微一动。
她比旁人更习惯看人心里那一口气怎么变。方才马钧还是个急得跳脚的小匠,如今却像突然被人从泥地里拎起来,放到了能看见更远处的地方去。
这变化极轻,却真。
吕玲绮则根本不掩饰自己的兴奋。
“那若画下来呢?”她忽然问,“既然要先算,再刻,那是不是该把怎么算、怎么刻都画下来?若只靠你一个人记着,往后别人还是学不会。”
马钧一愣。
这问题显然正戳在他最烦最苦的地方。
“是该画。”他一下就顺着她的话往下想了,“可我画得不够细,常常自己看得懂,旁人看不懂……”
“那便细画。”董白接了过去,声音不高,却很稳,“轮径多大,齿多少,齿距几分,木轴多粗,孔位在哪一处,都标上。若怕别人看不懂,便一层一层拆开画。”
甄伏在旁听着,忽然道:“若成了图纸,还能抄。”
这一句更关键。
众人都转头看她。
甄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还是把话说完:“器物若只在一坊里会做,终究还是靠人。可若图纸真能成,便能往别处分,往后雒阳能做,旁处也能做。不是更稳么?”
刘洪听完,缓缓点头。
“说得好。”他说,“学若不传,器也走不远。”
马钧听得眼都亮了。
他此前想的,多半还是“我怎么把东西做出来”。如今经几人一接,忽然第一次真正想到:若这些东西能有一套画法、记法、算法,岂不是能留得更久,也走得更远?
这念头一起,他自己都激动得有些发抖。
“我画!”他说,“我今晚就开始重画!”
严平一直听着,这时才含笑开口:“不急于今晚。好东西,急不出来。先想明白,再慢慢做。”
她这话一出来,原本已快烧起来的气氛便立刻稳了一稳。
马钧也像被兜头泼了一瓢凉水,清醒了点,红着脸道:“夫人说得是。”
院中风过,水车上的木叶轻轻一转,发出细碎的声响。
众人一时都没再说话,只各自看着眼前这小小工坊、这几张图、这几只木轮。它们还粗,离真正“大用”显然还远。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叫人觉得,这地方像一粒刚埋进土里的种,眼下看着不起眼,往后却未必长不出一片林。
陈宫站在门边,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第一次真正松动。
吕小布那些“器可扶世”“学可救国”的话,他原先听了,多半只信五分。可这一刻,看见刘洪与马钧一老一少站在一处,像突然把“数”与“器”真接到了一起;又看见玲绮、董白、甄伏这些人一句句把“怎么留、怎么传、怎么用”都往下接了出来,他忽然觉得,温侯那套听着近乎妄想的路,竟真不是空想。
至少,雒阳这一角,已经开始动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在心里道:
**“这不是工坊。”**
**“这是雒阳往后那口气的根。”**
夕阳这时正从木棚斜缝里落进来,把那对齿轮模具照得半明半暗。小小的齿,一枚咬着一枚,静静卡在那里,还未真正带动什么,却已叫在场众人都隐约看见了某种更大的转动。
而这转动,不在今日。
是在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