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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争霸天下:阳都逢义 二人同时应 ...

  •   夜风从汶水吹向阳都。

      官道两旁草木低伏,月色压在土路上,像一层薄霜。赤兔走在最前,步子不快,却极稳。吕小布披一件灰色外袍,外袍下压着短甲,方天画戟没有带,只带了一柄环首刀。

      李黑骑马在他右后,眼睛始终扫着路边林影。

      潘璋、马忠、乐进三人随在后头。

      潘璋方才还在营中饮酒,如今酒意已被夜风吹散大半。他握着刀,眉眼间有些兴奋。马忠沉默不语,只把弓横在马鞍前。乐进则不时看向前方,像是在衡量地势。

      “温侯。”乐进低声道,“前面那处山口,两侧坡短,林深不密,若有人拦路,多半在那里。”

      吕小布点头:“文谦眼力不错。”

      乐进道:“曹营旧日走过这条路。阳都往开阳,若不走大路,便要绕山,费时两日。”

      潘璋咧嘴:“两个拦路的,竟能让温侯亲自来会。若不是高手,今晚他们也算值了。”

      李黑淡淡道:“能打下三名斥候而不伤其命,便不是寻常贼。”

      马忠这时忽然开口:“不杀人,是有规矩。”

      吕小布笑了笑。

      “所以才有意思。”

      话音未落,前方林中传来一声清啸。

      赤兔停住。

      官道尽头,两骑从月影里缓缓出来。

      左边一人身形魁伟,衣甲陈旧,肩背却极宽,手中提着长刀。脸生得平常,眉眼间有风霜气,像是见惯了饿死的人,也见惯了死人旁边还活着的人。

      右边那人则完全不同。

      他身量修长,背负硬弓,腰悬长刀,面如冠玉,美须微垂。月色落在他眉眼间,竟有几分清峻之气。若非他立于官道正中,任谁看了都像游侠,而非拦路之人。

      魁伟汉子先开口。

      “几位夜行至此,想来不是寻常商客。”

      潘璋哼笑:“你又是什么人?敢挡我们的路。”

      那汉子看了他一眼:“借钱粮。”

      潘璋一愣,随即笑出声来:“借?”

      “借。”汉子道,“我等要往曲阿,路上尚有几名旧部病弱,需钱粮安置。你等马好、甲好、气度也好,想来不缺这点。”

      潘璋刚要开口,右边那美须髯抬手拦住同伴,向吕小布一拱手。

      “我兄弟言语粗拙,诸位莫怪。我等不是劫命之人。若肯相助,日后必还;若不肯,也请留下姓名,来日江湖相见,再论今日。”

      李黑眼神微动。

      这话说得怪。

      像拦路,又不像拦路。

      吕小布坐在马上,笑道:“若我们既不借,也不留姓名呢?”

      魁伟汉子握紧刀:“那便打一场。打赢了,你们走。打输了,借。”

      潘璋忍不住拍刀而出:“好!这话爽利。温侯,此人交给我。”

      吕小布没有拦。

      “别杀。”

      潘璋翻身下马,提刀上前:“来。”

      魁伟汉子也下了马。

      二人几乎同时出刀。

      第一声金铁相击,震得路边草叶一颤。潘璋刀势烈,踏步猛,前五合皆是硬斩硬压,像要用力气把对方砸开。那汉子却沉得住,刀路不花,每一挡都恰到好处,偶尔反手一撩,便逼得潘璋后退半步。

      十合之后,潘璋脸上的轻慢没了。

      二十合后,他额上已有汗。

      三十合时,那汉子忽然侧身,刀背拍向潘璋腕骨。潘璋吃痛,刀势一偏,肩头被对方刀柄撞中,连退两步。

      潘璋咬牙:“好本事。”

      他还要再上,马忠已经无声下马。

      “我来助你。”

      潘璋瞪他:“我还没输。”

      马忠道:“温侯说别杀,没说单打。”

      潘璋被噎了一下。

      那汉子却笑了:“好,一起。”

      马忠不与他硬拼。

      他枪短,步子也短,专取对方刀势转换之隙。潘璋在正面压,马忠在侧面切。两人一快一猛,配合虽不算熟,却足以让那汉子压力陡增。

      美须髯在马上看了片刻,眉头微皱。

      “管兄,退。”

      魁伟汉子不退,反而大笑:“子义,再等三合。”

      话音刚落,马忠的枪尖已斜刺向他肋下。那汉子横刀一挡,潘璋趁势劈来。他避得慢了一线,衣袖被削去一角。

      美须髯再不迟疑,翻身下马,长刀出鞘。

      “得罪。”

      他一入场,局面立变。

      刀光从侧面切入,不重,却准。潘璋只觉眼前寒光一晃,手中攻势便被逼得断了一拍。马忠刚要补位,对方刀尖已挑向他枪杆末端,力道不大,却险些让他脱手。

      乐进看了两息,低声道:“高手。”

      吕小布没有说话,眼里却已经亮了。

      美须髯这人刀法极稳。不是军阵里靠力气斩杀的路数,也不是江湖中专求险奇的打法。他出刀有法度,进退有章。更难得的是,他与那魁伟汉子配合极熟,一人压正面,一人断侧翼,竟硬生生把潘璋、马忠逼得退了三步。

      乐进终于按刀上前。

      “我也试试。”

      三人合围。

      刀、枪、刀,三路齐进。

      美须髯神色不变,脚步却退了半步。他不是怕,而是在让出中线,使自己与同伴重新形成犄角。四人交手不过片刻,官道上尘土飞扬,月色被刀光切得零碎。

      吕小布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停。”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场中兵器声。

      潘璋三人立刻后退。

      那魁伟汉子也收刀,胸口起伏,眼中却仍有战意。美须髯看向吕小布,神色比方才更谨慎。

      吕小布下马。

      赤兔自己退了两步,打了个响鼻。

      “你们二人武艺不错。”吕小布道,“再打下去,容易伤人。换我来。”

      潘璋愣了一下:“温侯——”

      李黑看他一眼。

      潘璋闭嘴。

      吕小布从乐进手里取过一柄朴刀,刀锋斜垂。

      美须髯没有立刻出手。

      他看着吕小布的步子,眼神一点点变了。

      真正的高手,看人不只看兵器,也看站姿。眼前此人随意立着,肩背松,腰胯稳,刀明明只握在手里,却像整个人都可随时化成一击。

      “阁下究竟是谁?”美须髯问。

      吕小布笑道:“先打。”

      美须髯沉默一息,长揖一礼。

      “请。”

      他先动。

      刀锋由下而上,走的是斜线,快得不见声。吕小布侧身一步,朴刀横压。两刀相接,美须髯手腕一沉,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刀身直压虎口。

      好大的力。

      他借力后撤,刀锋连变三式,专取吕小布腕、肘、肩三处关节。吕小布只用一刀,挡、压、拨,三式尽破。随后反手一劈,刀风直接砸向对方中门。

      美须髯不敢硬接,侧身避开。

      那一刀落在地上,砍开土石,震得碎屑四溅。

      潘璋瞪大眼:“温侯用朴刀也这么凶?”

      马忠低声道:“他收着力。”

      乐进看得更清楚。

      吕布不是只靠力大。他的每一步都像提前算过距离。美须髯若退半步,他便进半步;若侧身,他便逼其转腰;若想借势,他就用更大的势压回去。

      十合之后,美须髯额上见汗。

      二十合后,他刀势已慢。

      三十合时,吕小布忽然换手,朴刀从左侧斜扫而上,逼开对方刀锋,刀背轻轻一拍。

      美须髯手中刀脱手而出,旋了半圈,插在路边泥里。

      四下静了。

      魁伟汉子目光一紧,便要上前。

      美须髯抬手止住。

      他看着吕小布,呼吸尚未平复,眼中却没有恼羞,只有震动。

      “我输了。”

      吕小布把朴刀倒转,递还给乐进。

      “你还未尽全力。”

      美须髯摇头:“阁下也没有。”

      吕小布笑了。

      这人不只武艺好,眼也毒。

      魁伟汉子忽然道:“若我二人同上呢?”

      李黑眼神一冷。

      吕小布却抬手拦住。

      “可以。”

      美须髯皱眉:“不必。”

      “要的。”魁伟汉子盯着吕小布,“输也要输明白。”

      吕小布重新取刀:“来。”

      这一次,二人齐上。

      魁伟汉子正面硬压,刀势沉厚。美须髯从侧翼游走,刀光如水,不断寻找破绽。二人配合极好,显然不是第一次并肩。若换寻常将领,十合之内便要被逼乱。

      可他们遇上的是吕小布。

      吕小布不退反进。

      他先用一刀震开魁伟汉子正面重斩,紧接着踏步入中线,逼得美须髯不得不从侧翼转为正面救援。二人配合一变,节奏便乱了一丝。

      只这一丝,足够。

      吕小布刀锋贴着美须髯肩侧掠过,没有伤人,却斩断他一缕发带。随后转身一肘,撞在魁伟汉子胸甲上。那人闷哼退后,脚下连踩三步才稳住。

      二十五合后,二人已落下风。

      三十合时,吕小布收刀。

      “够了。”

      魁伟汉子喘得厉害,仍想说话,却被美须髯拦住。

      美须髯整了整衣襟,向吕小布长揖。

      “阁下武艺,慈平生仅见。”

      慈。

      吕小布心里最后一点猜测落定。

      他没有立刻点破,而是还礼:“东莱太史子义?”

      美须髯猛地抬头。

      魁伟汉子也一惊。

      “阁下认得我?”

      吕小布道:“北海救孔文举,单骑请刘豫州,东莱太史慈之名,我如何不知?”

      太史慈眼神微震。

      他成名之事不多,却也不是人人都知。眼前此人既知他的过往,又有这等武艺,绝非寻常行商。

      吕小布又看向魁伟汉子:“这位,便是管亥?”

      魁伟汉子脸色一变,下意识握刀。

      太史慈叹了一声:“既已被认出,便不必藏了。不错,他是管亥。”

      管亥看着吕小布,声音低沉:“我旧日为黄巾,阁下若要拿我邀功,现在便可动手。”

      吕小布看他片刻。

      “黄巾中有恶人,也有饿人。”他说,“你是哪一种?”

      管亥怔住。

      他脸上的戒备慢慢僵在那里,像被这一句话打中了旧伤。

      许久,他道:“最初是饿人。后来……未必没做过恶事。”

      吕小布点头:“肯认,就还可救。”

      管亥握刀的手松了一点。

      太史慈看向吕小布:“阁下究竟是谁?”

      吕小布解下外袍,露出内里赤色战袍一角。李黑上前,将一枚温侯府令牌递到他手中。

      吕小布把令牌亮出。

      “吕布,字奉先。”

      夜风吹过官道。

      太史慈与管亥同时变色。

      潘璋抱着刀,一脸得意,像刚才赢的人是他。

      管亥看着吕小布,又看了看身后的潘璋、马忠、乐进,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等竟拦了温侯的路。”

      太史慈很快定住心神,向吕小布深深一揖。

      “太史慈见过温侯。方才不知尊驾,失礼。”

      管亥也拱手低头:“管亥冒犯温侯,请责。”

      吕小布上前,亲手扶起二人。

      “你们没杀我的斥候,我为何责你们?”

      管亥抬头。

      吕小布道:“乱世里,能有本事却还守一点底线,不容易。”

      太史慈眼中神色更复杂。

      他见过许多自称礼贤下士的人。那些人看见他时,多半先看他的勇武,再问能不能为己所用。眼前这位温侯,却先说他们没有杀人。

      这个顺序,很不一样。

      吕小布看向管亥:“你方才说旧部病弱,要钱粮安置?”

      管亥低声道:“我旧部散了大半。还有十余人跟着我,有老弱,也有伤兵。一路往南,粮断了。我本不愿拦路,是我让子义为难。”

      太史慈道:“管兄母丧之后,旧部无依。我欲送他们往曲阿,另谋生路。”

      吕小布看着二人。

      这两人本可各走各路。太史慈有名,有武艺,不缺投身之处。管亥背着黄巾旧名,走到哪里都可能被人拿来领功。太史慈仍肯同行,已足见其义。

      “曲阿不稳。”吕小布道。

      太史慈目光一动。

      “刘繇守曲阿,孙策将起,袁术在后。你们往那里去,不见得是生路。”

      太史慈道:“温侯也知江东局势?”

      “略知一二。”吕小布道,“刘繇守不住多久,孙策一旦渡江,曲阿便不再是避风处。”

      太史慈沉吟不语。

      管亥问:“那我这些旧部,该往哪里去?”

      “濮阳,或雒阳。”吕小布道,“愿从军者,登记入伍;不愿从军者,入屯田。老弱伤病,入共济仓。黄巾旧名可以记,但只记旧罪,不因旧名杀人。若再劫掠百姓,则军法处置。”

      管亥眼神猛地一震。

      他张了张口,却一时说不出话。

      太史慈也看向吕小布,声音放低:“温侯此言,当真?”

      吕小布道:“我既说了,便算数。”

      李黑在旁补了一句:“温侯军中,战死者祭,遗孤者养,降者若守法,也能活。”

      管亥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他连忙侧过头,像是不愿让人看见。

      “我管亥半生被人当贼。”他声音发哑,“若真能给兄弟们一条活路,我这条命,给温侯也无妨。”

      太史慈看他一眼,又看向吕小布。

      “温侯欲让我等追随?”

      吕小布没有绕弯。

      “是。”

      太史慈道:“我母尚在东莱。”

      “我派人送信,奉厚礼。”吕小布道,“若令堂愿来濮阳,我派人护送;若愿留东莱,也按月送米帛。你可先回去拜别,也可先随我平泰山,再遣人报平安。由你自定。”

      太史慈怔了怔。

      他本以为吕布会以母亲为质,至少也会劝他先留下。没想到对方直接把路摆在面前,不逼,不扣,不藏。

      这一份信任,反而比扣人更难承受。

      太史慈沉默许久,终于道:“温侯要取泰山?”

      “正要去会臧霸。”

      太史慈眼中战意微起:“泰山六寇,慈亦有所闻。若温侯不弃,慈愿同行。至于家母,我写一封家书,请温侯遣可信之人送往东莱。”

      管亥也道:“我同去。泰山那等山地,黄巾旧部走过不少,我能带路。”

      吕小布笑了。

      “好。”

      他转头看向李黑:“记下。派最快的人送子义家书往东莱,另备米帛、药材,不得轻慢。”

      李黑拱手:“喏。”

      太史慈取出随身小袋,写下家书。月色下,他字迹端正,笔锋有力。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双手交给李黑。

      “劳烦将军。”

      李黑接过:“放心。”

      管亥站在旁边,忽然低声道:“温侯,我那些旧部就在前面破庙。可否……”

      “不必问。”吕小布道,“带路。今夜先给粮。”

      管亥喉头一动,长揖到底。

      “谢温侯。”

      吕小布扶起他。

      “管亥。”

      “在。”

      “以后别动不动就谢。你若真想还,就把刀用在该用的地方。”

      管亥抬眼,重重点头。

      “我记下了。”

      ---

      半个时辰后,破庙前燃起火。

      十余个黄巾旧部围着热粥,吃得几乎抬不起头。有个瘦小少年捧着碗,边吃边哭,泪水掉进粥里,也顾不得擦。

      管亥站在火边,背对众人,肩膀绷得很紧。

      太史慈走到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背。

      吕小布远远看着,心里那点因连日奔袭而来的疲惫,反倒散了些。

      乱世最难的,不是杀人。

      是让这些本来已经滑向泥里的人,重新知道自己还能站起来。

      潘璋端着碗蹲在旁边,低声对马忠道:“温侯这招,比砍人还厉害。”

      马忠道:“是。”

      乐进看着那些黄巾旧部,神色微沉。

      曹军也收过黄巾,也杀过黄巾。可吕布这般收法,更像是在把一群乱民重新捏成人。

      这很慢。

      但若捏成了,很难再散。

      夜更深时,众人重新上路。

      太史慈与管亥并骑跟在吕小布身后。两人都没有再提曲阿。

      前方阳都方向,夜色沉沉,泰山群影横在远处,像一头伏地的巨兽。

      吕小布望着那片山影,眼里有光。

      “子义,管亥。”

      二人同时应声:“在。”

      “明日随我去开阳。”

      太史慈握紧刀柄:“愿从。”

      管亥咧嘴一笑,露出一点旧日悍气:“我倒要看看,泰山六寇是不是比温侯还难缠。”

      李黑在旁淡淡道:“不会。”

      管亥一愣:“什么不会?”

      李□□:“没人比温侯难缠。”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都笑了。

      笑声被夜风带向前方。

      泰山仍黑。

      可黑山之前,已有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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