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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争霸天下:汶水余波 他站起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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汶水边的血,直到黄昏才淡下去。
河水照旧往东流,冲过石滩,绕过折断的长矛与沉在泥里的箭杆。几匹无主战马低头饮水,鼻息喷在水面上,惊起一圈圈细纹。岸边的尸体已被分开,曹军归曹军,吕军归吕军,降卒归降卒。
吕小布站在龟山坡上,看着军吏登记名册。
这一战赢得漂亮。
曹军六千,被破其势,俘史涣,收王双,曹纯负伤退走,于禁带残部渡河而去。自己这边伤亡二百余,若按兵家账面来算,已是大胜。
可二百余人不是数。
是二百余个名字。
有的人昨日还在奉高酒肆外听潘璋吹牛,有的人昨夜还争着看马忠新带来的弓,有的人今晨还问过能不能多领一块干饼。
到了傍晚,都成了名册上的黑墨。
“抚恤照旧制。”吕小布道,“战死者,家中免三年徭役。孤老无依者入共济仓名下。若有妻子愿随军安置,由军中给路费、粮米,送至濮阳或雒阳。”
军吏一一记下。
魏续站在旁边,甲上尚有血痕。他低头看着名册,声音不高:“温侯,这一套做久了,军中人心会稳。”
“不是做给他们看的。”吕小布道。
魏续抬眼。
吕小布看着坡下那些披麻收尸的士卒,沉默两息:“是我欠他们的。”
魏续没有再劝。
他跟吕布多年,知道旧日温侯不会说这样的话。旧日温侯也赏,也罚,也能为部下出头。可旧日温侯的眼睛更多看向前方,看敌将,看城池,看战功。如今这位温侯,胜了以后,却先看死者。
这不是软。
这是把人当人。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潘璋正坐在营火旁,手里端着酒碗,脸上红得厉害。马忠坐在他身侧,面前的酒却只沾了一口。乐进不饮,只捧着温水,听众将谈论白日战事。王双初降,坐得很直,像一柄刚磨过的刀,尚不知该往哪边放。
李黑和几名近卫在另一边吃肉。
他们吃得很稳。
没有大呼小叫,也没有庆功时的得意。李黑甚至还在挑骨头,把肉多的那一块递给伤臂的老卒。
潘璋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端着酒碗挪过去。
“李将军,魏将军。”他压低声音,“某有一事不明。”
李黑抬头:“说。”
“今日我等以寡破众,又擒史涣,败曹纯,于禁亦退。此等大胜,你二位为何这般安稳?”潘璋看了看李黑,又看魏续,“莫非温侯帐下,人人都这般沉得住气?”
魏续刚好走来,听见这一句,笑了一声。
“承明,你才来,不怪你。”
潘璋皱眉:“这话何意?”
魏续在火边坐下,拿刀割下一片肉,慢慢嚼完才道:“温侯在并州时,突阵是常事。到兖州后,濮阳、鄄城、范县、汶水,一仗接一仗。最初我也惊,后来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魏续抬眼,语气很平:“跟着温侯,胜仗不能当奇事看。若每胜一回便大惊小怪,日子没法过。”
潘璋一时哑然。
李黑接道:“该喜自然喜。可今日死了二百多个弟兄,喜也得压着些。”
潘璋脸上的酒意淡了几分。
马忠在一旁轻声道:“这话在理。”
乐进看向李黑,目光微动。
他原是曹府君麾下,知道曹军军纪也严,也能打。可曹军胜后,多论功,多责失,多问粮草军械。吕布军也论功责失,却多了一件事——他们会细细记住死者。不是口头哭两声,而是真把家人、田粮、路费写进文簿。
这东西很慢,却很重。
王双坐在后头,手指无意识按住膝上刀柄,眼神比方才柔了一线。
吕小布走近时,众人纷纷起身。
“坐。”吕小布摆手,“今日不是大宴,只是吃一口热饭。明日还要行军。”
潘璋咧嘴一笑:“温侯,这若还不是大宴,那什么才算?”
“等我拿下泰山六寇,把开阳城里的羊都牵出来烤,那才算。”
众人笑了起来。
笑声散开,营中气氛终于松了些。
吕小布坐到主位,没饮酒,只端了一碗热汤。行军以来,他越来越少让自己醉。酒能暖身,也能误事。
仲长统坐在徐干身旁,少年眼中还有白日战场留下的亮。他虽年少,却不怯场,听见“泰山六寇”四字,先开口道:“温侯既要取泰山,可是为臧霸?”
吕小布看他一眼:“不止臧霸。”
徐干捋须道:“泰山横接青、徐、兖三州。开阳一带山岭深,流民多,旧部杂。臧霸、孙观、孙康、吴敦、尹礼、昌豨等人,各有部曲。若为敌,难剿;若为友,则是三州之间一柄暗刃。”
魏续点头:“曹府君几次攻徐州,未动开阳。臧霸也少犯曹军粮道。这里头,多半有默契。”
乐进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有。”
众人看向他。
乐进神色平静:“曹府君早知泰山诸部难制。强攻费粮费兵,不如暂以不犯换安稳。臧霸等人也不愿与曹军死拼,故而彼此留一线。”
潘璋拍了拍桌案:“那便更该收!不然日后曹府君一声招呼,他们从山里杀出来,岂不烦人?”
李黑看向乐进,忽然道:“文谦若还在徐州,温侯入淮阴,倒真要小心些。”
乐进一怔。
魏续笑道:“如今文谦在我们这边,徐州北门少了一把锁。”
众人又笑。
乐进却没笑。他想了想,道:“若我仍在徐州,温侯孤身入淮阴,未必能安然出来。”
这话说得直接。
营火旁一下静了。
吕小布反倒笑了:“所以我先把你拐来了。”
乐进拱手:“温侯若敢入徐州,仍需谨慎。陶使君病重,刘豫州将接徐州,陈氏、糜氏、曹氏、袁氏诸方眼线皆在。淮阴靠水,商旅多,容易藏人,也容易被人卖。”
“我知道。”吕小布道,“所以暂不急。”
这句话一出,李黑与魏续都看了他一眼。
他们太熟悉温侯的“不急”了。
往往嘴上说不急,心里已经把路踩完。
潘璋不知内情,还真松了口气:“那便好。徐州虽近,却不是好去处。我们先取泰山,稳妥。”
吕小布看向他,忽然道:“承明,你觉得今日一战,我为何要放于禁?”
潘璋没想到话题忽然转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他虽好酒,却不糊涂,想了想道:“于禁忠勇,杀了可惜。放回去,能显温侯气度,也能乱曹营心思。”
“还有呢?”
潘璋皱眉。
马忠在旁补了一句:“曹府君会更难杀降。”
吕小布点头:“不错。”
乐进目光一动。
吕小布把热汤放下,声音不高:“我放夏侯惇、曹洪、曹纯,又放于禁。曹府君若杀降,便要被自己人拿来与我比。若厚待于禁,便要承认被俘不是死罪。如此一来,他军中人落到我手里,心里便会多一条活路。”
徐干轻声道:“杀人立威,救人亦可立威。”
“是。”吕小布道,“我要曹营将士知道,跟我打仗会败,却未必会死。我要他们将来再对上我们时,先想一息。”
仲长统眼睛更亮:“一息便够了。战场上,人的心只要慢一息,刀就慢一寸。”
魏续端起酒碗:“温侯这是杀人不见血。”
“谁说不见血?”李黑低头看了看自己甲上的血,“今日血不少。”
众人笑了一声,气氛又松下来。
吕小布却没有笑太久。
他让人把舆图铺开。
火光映在羊皮图上,汶水、龟山、奉高、巨平、阳都、开阳几处被黑线连起。再往南,是徐州边地;再往西,是濮阳、济阴;更远处则是雒阳。
吕小布指向阳都。
“明日先往阳都。大军不急进开阳,先驻城外。泰山诸部不是寻常黄巾残贼,他们有头领、有地盘、有乡里牵连。若大军压上,他们只会入山。”
魏续问:“温侯要亲自去谈?”
“要谈,也要打。”吕小布道,“这些人不是士人,光讲道理没用。要让他们知道,跟着我有路;挡着我,无路。”
乐进道:“臧霸重义,孙观好勇,昌豨反复,吴敦、尹礼多半看臧霸脸色。孙康随兄长而动。若先折孙观之气,再给臧霸名分,或可成。”
吕小布看了他一眼:“你对他们熟?”
“曹营旧日曾查过。”乐进道,“泰山诸部盘踞此地多年,谁都绕不开。”
吕小布点头:“好。你将所知写成短册,今晚给我。”
“喏。”
徐干道:“若诸部愿降,之后如何安置,须先定。否则今日归顺,明日仍抢粮,便坏了温侯名声。”
仲长统接道:“不能只收兵。须入籍,分户,设约。愿从军者编入营伍;愿归农者给田;旧罪不一概追,新罪严办。再设共济仓,收其妇孺老弱。如此才能断山贼旧根。”
吕小布看向二人,眼里多了一分赞赏。
“这章程,你们起草。明日交我。”
仲长统拱手:“定不负温侯。”
徐干也长揖:“某领命。”
潘璋听得直咂舌:“原来收山贼也有这许多讲究。”
魏续慢悠悠道:“温侯这里,连吃饭都有章程。”
李黑补了一句:“只是温侯自己常不守。”
吕小布瞥他。
李黑低头吃肉,当作没看见。
众人又笑。
笑声里,战后的阴影终于散开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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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后,营中渐静。
远处俘营有低声哭泣,大约是有人想起同袍。吕军没有苛待俘兵,给粥,给伤药,也收了兵器分开看守。只是人一到夜里,便会想许多白日不敢想的事。
吕小布独坐帐中,案上放着三封信。
一封给濮阳高顺,告知汶水胜况、史涣被俘、王双来降,又令高顺继续稳住濮阳,不可因他在外连胜而轻动。
一封给雒阳张辽、陈宫、张邈,说明泰山将入局,若收编顺利,雒阳与兖州之间可多一条缓冲线。同时问马钧、刘洪、任峻诸事进展。
最后一封,他写了又停。
这封本欲给甄姜。
可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甄伏已被送往濮阳,甄荣、甄脱也南下,甄家这一线算是从暗处走向半明。袁绍未必立刻翻脸,却一定会查。冀州早晚要动。
吕小布揉了揉眉心。
天下棋子太多,手里能用的人仍嫌少。
诸葛亮此时究竟在何处?
阳都?琅琊?庐江?还是已经随诸葛玄远走?
他前世记忆并不完整,有些地方记得很清,有些地方却像隔了一层雾。每到这种时候,他就恨不得把史书重新翻一遍。
“历史没学好,穿越都不利索。”
他低声骂了一句。
帐外传来李黑的声音:“温侯?”
吕小布抬头:“进来。”
李黑掀帘而入,手里拿着斥候回报。
“阳都方向有消息。”
吕小布接过。
李□□:“前方西道,有两骑拦路。说是借路钱。我们三名斥候与其交手,都被打下马,未伤性命。”
吕小布眉头一挑。
“两个拦路的?”
“是。”李□□,“一个用刀,力气大。另一个背硬弓,身手更强。斥候说,那人面如冠玉,美须髯,骑术极好。”
吕小布手指顿住。
美须髯。
硬弓。
东莱。
他心里某个名字猛然亮起。
李黑见他神色变化,低声问:“温侯认得?”
吕小布慢慢笑了。
“也许认得。”
他站起身,取过外袍。
李黑皱眉:“温侯要亲自去?”
“当然。”吕小布道,“能把我的斥候打下马,却不杀人,这不是寻常贼。”
他走到帐门口,回头看向案上的舆图。
泰山未定,阳都未入,徐州未探。
可乱世的好处也正在这里。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路口,会不会撞见一个本该远在天边的人。
帐外夜风正紧。
吕小布翻身上马,赤兔低嘶一声,像也觉出了他的兴致。
“走。”吕小布道,“去会会这两个借路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