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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争霸天下:四方闻风 坞堡里开始 ...

  •   汶水一战后,风先乱了。

      最早乱的,不是军报,不是州府文移,也不是士人清谈里的那些漂亮词句。最早乱的,是路。

      自巨平、成县、蛇丘、汶阳之间往来的人,先把这场仗带了出去。赶车的、逃散的、收尸的、卖药的、牵马的、替人送信的、夜里贴着坞堡外墙走路的流民,嘴里说法各异,可说到最后,都落在同一件事上:

      **吕布又赢了。**

      而且不是小赢。

      是以不足三千,破曹军六千;是擒史涣,伤曹纯,逼退于禁;是本可穷追,却放于禁领残部回去;是数百曹卒自己回不了北岸,转头便拜在了温侯马前。

      消息一层层往外滚,越滚越大。滚到奉高,滚到东武阳,滚到鄄城,也滚进了兖州每一处还在观望的豪家、坞堡与县署里。

      大家先是惊。

      惊完之后,才开始真正地想。

      温侯这样打下去,兖州还剩什么?

      可更叫人想不明白的是——

      既然这样能赢,为什么不趁势攻城?

      ---

      奉高城里,这两日比往日静得多。

      街上人照旧走,店照旧开,酒肆里照旧有人喝到脸红,可那种“表面热闹”的东西底下,却像压着一层随时要裂的壳。守门的卒子看人更细了,巡夜的差役也更勤了,连醉仙楼里那些最爱借着酒意大声议论州郡事的人,这两日都把声音压低了些。

      薛悌一连两夜没睡好。

      他这个人,平日看着平和,像什么事都能稳稳接住。可也正因为如此,事情一旦真正压过来了,旁人未必看得出,他自己却比谁都清楚哪些地方已经开始动了。

      王匡死后,胡毋天之事本就还没完全摁下去;如今汶水一败,泰山郡更是一下子悬在了半空里。

      表面上,奉高还在。

      城还在,人还在,旗还在。

      可往深处看,乐进已走,巨平方向又传回吕布得了两百弓弩手、又收了数百降卒,军势再涨。泰山郡下诸县那些本就不算死心塌地跟着曹氏的人,心里会怎么想,薛悌不问都知道。

      王平站在案前,神色冷得很。

      “府君,巨平这一仗后,城中流言渐多。”他说,“有说温侯仁义不杀降的,有说于禁将军虽败,温侯仍放其归。更有甚者,说泰山诸县不如早做打算,免得来日城破,人头先落在自己颈上。”

      薛悌听着,指尖轻轻敲了敲案边。

      “拿人了么?”

      “拿了三个。”王平道,“都是在坊市里借酒放话的。可这等事,堵得住嘴,堵不住心。”

      薛悌缓缓闭了闭眼。

      是啊。最难的从来不是说话的人,而是那些不说话、只在心里起了念的人。

      “枣祗呢?”他忽然问。

      王平神色微微一动。

      “先生这些日子,比往常更少出门。只是照旧管仓、看田、核籍。”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又道,“只是……前日有人见他独自往东城头去,站了许久。”

      薛悌不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枣祗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动。越是这种人,一旦心里开始反复琢磨,便说明那一夜吕布在城下、在城头、在临走前留下的话,已经真正扎进去了。

      同一时间,东城一处偏院里,枣祗正独坐灯下。

      案上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泰山郡今岁的田亩粗册。

      一样,是一张他自己默出来的简图,图上从奉高、巨平、成县一直连到东阿,甚至还画出了一小段往雒阳方向去的旧路。

      他已经看了很久。

      不是在看地,是在看局。

      吕布不取东阿,不逼奉高,不围巨平,却偏偏每到一处,都只拿人,不拿城。乐进走了,潘璋、马忠、徐干、仲长统也走了。巨平一战后,又收王双,又放于禁。照寻常兵家路数,这根本不像“趁胜取州”,倒像是在慢慢把兖州的筋一根根抽出来。

      枣祗先前没想透。

      可如今,越想越透。

      城是死的。

      人、粮、路、心,才是活的。

      若吕布真照这个路数往下走,那兖州接下来最先塌的,不会是哪一堵城墙,而会是哪几个县令、哪几位守将、哪几家大姓心里那口气。

      想到这里,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压在了那张图上。

      那夜吕布在东阿城下说过的话,又一次浮上来:

      **“今日不同路,不代表来日不能同事。”**

      **“我认的不是你站哪面旗,是你还能不能把田种起来、把人养活。”**

      枣祗长长吐出一口气,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第一次,他认真地开始去想一件此前连想都不愿多想的事:

      若真投温侯,会如何?

      这念头一起,他自己都怔了。

      他不是乐进。

      乐进是将,可以择主。

      他是守土之人,是管仓管田的人。一旦动,不是只带一把刀走,而是意味着后头一整摊东西都要跟着挪。

      可也正因如此,他更明白吕布那条路的可怕。

      若此人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真想把雒阳、东郡、兖州一线都用屯田、流民、军纪和教化一并拴起来,那他迟早还会再来找自己。

      枣祗沉默了很久,终究还是把那张简图缓缓卷起,收进了袖中。

      没有答案。

      可心,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死了。

      ---

      东武阳那边,臧洪听到汶水战报时,正在看城中秋税旧簿。

      报信人跪在堂下,嗓子都还带着喘:“……吕布军于汶水大破于禁、史涣、曹纯三部,史涣被擒,曹纯负伤,于禁领残部退走,温侯又当阵放还。”

      话音落下,堂中一时无人出声。

      臧洪搁下手中竹简,慢慢靠回椅背。

      “放于禁回去……”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唇边竟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郡丞陈容不解:“府君,这有什么可笑?”

      “不是可笑。”臧洪道,“是可敬。”

      他说着,目光落到东南方向,像是在透过堂壁去看那条看不见的路。

      “吕温侯比我想的还要稳。”他缓缓道,“胜到这一步,仍不被一时杀气推着往前。能放于禁,不是心软,是知道何时该用刀,何时该留名。”

      陈容犹豫着道:“那咱们……”

      “咱们什么都不动。”臧洪道,“照旧守东武阳,照旧挂袁氏旗号,照旧把城守稳。”

      说完这句,他停了停,才又补上一句:

      “但从今日起,温侯那条线,不能断。”

      这便是臧洪的高明处。

      他那夜出城会吕布,原本只是替自己留一条退路。可如今汶水一败,他心里已不只是“留条线”那样简单了。

      他开始庆幸。

      庆幸自己那一夜没有端着,没有装作听不见,也没有把那枚玉佩留在怀里不肯拿出来。

      这一步,走得对。

      因为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押错宝。

      而是在真正该留下后手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可以永远只站一边。

      臧洪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城头,良久不语。

      东武阳仍是袁绍的东武阳。

      可他心里,已经第一次真正把“温侯”二字,放进了将来。

      ---

      鄄城这几日,风比别处都紧。

      城里城外都知道,曹府君这阵子不好。濮阳、鄄城连败,夏侯惇、曹洪、曹纯、于禁先后吃过吕布的亏,其中前面三位还都真落到过吕布手里,又都被放了回来。如今汶水一败,史涣还失了。若再往前翻,连曹操自己在濮阳、鄄城都没占到便宜。

      这种时候,最容易起的,便是人心里的碎话。

      鄄城军营里,已有些嘴快的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不是明说。

      可那种眼神,那种压低了声调却偏偏还要让人听见的“哎,你听说没”,比明说更伤人。

      夏侯惇自不必说,独目一冷,谁也不敢往跟前凑。

      曹洪脾气更直,已差点为了一句闲话当场掀翻一张案。

      曹纯肩上带伤,原本就火气盛,这几日见谁都像要吃人。

      反倒是于禁,最稳。

      也最难。

      因为前面几位都是曹氏自家近支。别人嘴上再碎,心里也清楚,不会真把他们怎样。于禁却不同。他是外姓,是曹操用起来最顺手、也最该在这种时候拿来做“礼贤下士”样子的那一个。

      曹操自然看得明白这一层。

      所以于禁一入鄄城,他反而亲自迎了出来。

      不是在大帐中等,是出了帐,走到辕门前,叫许多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于禁刚下马,尚未来得及行全礼,曹操已先一步扶住他,叹道:

      “文则辛苦了。”

      四下营将、亲兵、幕僚一时尽看在眼里。

      于禁自己也微微一怔,随即低头道:“末将兵败,辱及府君,不敢当此礼。”

      “兵败是我曹操的兵败,不是你于禁一人的兵败。”曹操声音不高,却极稳,“何况汶水之败,我已看过战报。你能在那等局里尚结阵而退,已极不易。若换旁人,只怕连骨头都散了。”

      这一句出来,于禁眼底那层一直压着的沉,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是曹操在做人给人看。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一口紧着的气,终究还是因为这几句话,慢慢松了半寸。

      曹操把人亲自迎进帐中,又赐了药、赐了坐,问伤不问罪,问战不问责。这番姿态一摆,营中那些原本还想借着于禁外姓身份做些文章的人,也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夏侯惇、曹洪、曹纯三人也都在。

      夏侯惇最先出声:“府君,文则今日能回来,已不易。”

      曹洪沉着脸点头,虽没多说,那意思也摆得明白。

      曹纯肩上缠着布,眼底仍有不甘,却也没有半句轻慢。

      他们几个都被吕布放回过。

      有些旁人不懂的东西,他们懂。

      懂得越多,越难轻易拿一句“败了便是败了”去糊弄自己。

      帐中气氛稍定,曹操这才看向荀彧。

      荀彧一直坐在下首,神色沉静,直到此时才缓缓开口。

      “明公如今最要紧的,不是追责。”他说,“是止议。”

      “如何止?”曹操问。

      荀彧道:“先定一件事——汶水之败,是敌强于术,不是我军弱于心。再定第二件事——被俘而归,不是失节。否则,元让、子廉、子和、文则四人尽都要受波及。四人一动,便不只是四人,连营中诸将也都要跟着寒心。”

      曹操眸子微微一眯,随即点头。

      这话说中了根。

      吕布最阴的一手,从来不是赢一仗。

      而是他赢了以后,还偏偏把人放回来。

      放回来,你若轻待,便伤自己人;你若厚待,又像承了对方那一点“义”。

      这才最恶心。

      曹操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很冷。

      “吕布如今,是真长脑子了。”

      帐中众人无一接话。

      因为都知道,这句话不是夸,是忌。

      荀彧沉默片刻,又道:“还有一事,不能不提。”

      “你说。”

      “史涣。”荀彧道。

      帐中气氛顿时又凝了一层。

      曹操没有立刻说话。

      史涣不是夏侯氏,不是曹氏亲族,也不像于禁那样只是能打的将。他最重要的地方,不只在兵,也在“耳目”和“先手”。

      此人早年便为曹操奔走内外,善察人,善定局,许多不适合明面做的事,曹操往往都交给他。王匡之死、胡毋天这条线,里头有没有史涣的影子,帐中这些人心里都未必没有数。只是这种事,本就不能拿到台面上说。

      如今史涣落到吕布手里,最叫荀彧担心的,也正是这一层。

      “明公。”荀彧缓缓道,“旁人被俘,重在折将。史涣被擒,重在折手。此人知道的,比他自己官位所显出来的,要重得多。”

      曹操听到这里,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没了。

      他当然明白。

      史涣若只是个将,丢了也只是肉疼。可史涣知道太多不该落到外人耳朵里的事。吕布若真把人留下慢慢问,有些局便不只是破一处,而会连着断。

      “文若以为,吕布会劝降史涣?”曹操问。

      “会。”荀彧答得很干脆,“而且不会急。”

      曹操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敲。

      是啊,不会急。

      吕布如今最会的,已经不是硬砍,是等。

      等你自己心里那层东西先松。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有些疲。

      不是因为输,而是因为对面的那个吕布,已经越来越不像自己从前认识的那个吕布了。

      帐中静了很久。

      最后,还是曹操先把那口气压了下去。

      “文则。”他抬头看向于禁,“你好生养伤。营中若再有人妄议,你不必理,我来处置。”

      于禁起身,深深一揖:“谢明公。”

      “元让、子廉、子和。”曹操又看向夏侯惇三人,“你们也是。外头有人说什么,让他们说。说得越多,越说明他们心里怕。”

      曹洪听到这里,眼里那点一直压着的火,终于稍稍顺了一线。

      夏侯惇则只低低应了一声:“喏。”

      曹纯却仍沉着脸,半晌才挤出一句:“下次再见吕布,我必——”

      话还没说完,曹操便看了他一眼。

      “先把伤养好,再说必不必。”

      这一眼不重,却让曹纯把后头的话全吞了回去。

      帐中火光微动,众人神色各异。

      同一场败,在每个人心里压下去的东西都不一样。

      可有一点,大家都明白了:

      吕布若再这样赢下去,兖州便真要改姓了。

      ---

      濮阳那边,战报传到时,高顺正在校阅陷阵营新补甲械。

      他把那封军报从头看到尾,又重看了一遍,才递给旁边的麴义。

      麴义一目十行,看完先是冷笑了一声。

      “于禁还是那个于禁。史涣也不算差。曹纯更不是废物。”他说,“可就是这样,还是叫温侯拆开了打。如今曹操手里这些能用的将,一个个都被摸透了脾气。”

      高顺点了点头,声音一如既往地沉。

      “更要紧的是,温侯已不急着争城。”

      麴义抬眼看了他一眼。

      高顺继续道:“争城,是争眼前。温侯如今是在争人、争粮、争往后。”

      这话一出,麴义也沉了下来。

      他是前锋悍将,最熟一口气压上去的打法。可如今连他都看出来了,温侯这一阵子最可怕的地方,偏偏不在“压上去”。

      而在“压得住”。

      压得住不为一城一地冒进,压得住胜后不乱杀,压得住把对面还能用的将一个个往回放,再叫对面自己心里起疙瘩。

      麴义半晌才道:“这兖州,八成是稳了。”

      高顺看着远处营中一排排新立起的枪戟,缓缓道:“稳不稳,还得看温侯何时真去取。”

      另一边,济阴郡内,赵云与吴资得报后,反应却又不同。

      赵云看完战报,只轻轻放下,先问了一句:“伤亡多少?”

      “二百余。”属吏答。

      赵云沉默片刻,才道:“胜得不易。”

      吴资却眼神微亮,笑道:“温侯这仗打得巧。更巧的是,打完还是不急着进城。如今外头多半已开始猜,温侯到底要什么。”

      赵云点头:“让他们猜去。”

      吴资笑意更深:“正是。猜得越久,心越乱。心一乱,城便先虚。”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加了一句:

      “我如今倒越来越懂温侯了。温侯不是不想要兖州,是知道什么时候去拿,才会拿得最轻。”

      赵云闻言,唇边竟也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如此,便好。”

      ---

      汶水之后,兖州上下慢慢形成了一个极怪的局面。

      一方面,人人都开始觉得:

      **温侯接连大破曹操,兖州入手,已不在话下。**

      另一方面,人人又都想不明白:

      **既如此,温侯为何不主动攻取诸城?**

      范县没急打。

      东阿没硬拿。

      奉高也只是入城见人,不取城池。

      巨平、成县一线打赢了,仍旧先整军,不见趁势猛扑。

      这便让许多人心里更慌。

      若温侯一味攻城,大家反倒知道怎么防。

      可他不急着攻,便说明他盯着的不是城门,而是门里的人。

      这比刀架在脖子上,更难受。

      坞堡里开始有人密密地算账:

      若真有一日温侯来信,要的是粮,不是门,交不交?

      县署里有人半夜睡不着,想着:

      若城中主簿、仓吏、都尉里已有两三个心不稳的,这城还守不守得住?

      士人之间的清谈,也渐渐从“吕布不过武夫”变成了“此人如今,到底欲何为”。

      越议,越说不准。

      越说不准,越觉得怕。

      而这恰恰是吕小布如今最想要的势。

      不是一夜破一州。

      而是叫整整一州,先在心里往自己这边慢慢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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