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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争霸天下:汶水设局 他忽然感 ...

  •   晨雾尚未全散,汶水边已先起了杀气。

      风从龟山脚下斜斜吹过,把草叶上的露压得一片一片发亮。河水不深,正是枯水时节,浅处甚至能看见卵石伏在水底,白的、青的、黑的,一片片铺开,清得像是有人刚刚洗过。可越是这种看着不险的河,真打起来,越能吃人。马蹄一滑,阵脚一乱,浅水也能变死地。汶水的卵石是圆的,马蹄踩上去有一种细微的偏转,战马若未在这种河床训过,过渡时人越发力,马越容易侧跌。

      吕小布立在汶南缓坡上,俯看北岸。

      远处尘线已清楚起来。

      先是一股,继而两股,再往后又有一股,从汶阳、蛇丘、成县三个方向压来,像三把钝刀,慢慢往同一个地方合。旌旗渐渐看分明了:于、史、曹。

      六千余人。

      比吕军多一倍还带余。

      可多,不代表就真能压死人。

      兵多的时候,反倒最怕节不齐,最怕一头快、一头慢,最怕以为自己稳稳吃得下,便不再防着对面那一点点"不对"。六千人从三路来,合围需要时间,彼此传令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里,三路的主将各有心算,各有节奏,谁也不肯先出血替别人趟路——这才是真正的破绽。

      吕小布把众人叫到近前,没有多废话,只先问一句:"看明白了么?"

      乐进最先开口。

      "于禁居中,史涣在右,曹纯在左。"他目光压在北岸来军身上,声音极稳,不带一丝急意,"于禁最谨慎,不会贸然先渡;史涣善看势,多半会先试我侧翼;曹纯性最急,若有可乘,必先冲。三路之中,最难引的是于禁,最好引的是曹纯,最难判的是史涣——他会跟着局势走,局势怎么倒,他就往哪边使力。"

      徐干接着道:"此地不能平接。平接则敌多我少,阵一撞死,便再难收。须得让这三路各自打自己的算盘,互相不能照应。"

      仲长统半蹲下去,用枯枝在湿土上飞快划出河道、山势与两军大概位置,几笔便把局画得极清。他划图时话已跟上来了,像是手与嘴各走各的,却又配合得严丝合缝:"要打,就得叫他们自己把节拆开。先诱一部半渡,再逼一部急进,再叫另一部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军心才会先乱。乱在哪里,便从哪里切。"

      他抬头看了吕小布一眼,枯枝在"汶水"二字上重重点了点:"关键在这里。不是水的对面,是水中间。"

      魏续咧了咧嘴:"说来说去,还是先让他们下水。"

      "不是下水。"吕小布纠正道,"是叫他们以为,我在水这边站不住。"

      这话一落,众人都不再多言。

      打法便在这一个"以为"上。

      ---

      吕小布随即发令。

      "李黑、潘璋留中。"

      "你二人各率斧盾兵五百,列于汶南缓坡之后,阵不要太整,要让对岸看着像勉强拼出来的。弓弩手先不露足,藏在步卒后头,等人过半再抬弩。"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列阵的时候让几个人故意踩错步,不要太明显,只要看着有点乱就够。"

      "喏。"李黑应得最沉,眼神里已经有了计较。

      潘璋带来的两百弓弩手,这时终于知道自己要怎么用,都下意识攥紧了弩臂。新附之人,最怕第一战被放在后头压阵,什么都看见、什么都没做。如今温侯直接把他们放在半渡压阵这一口上,是把最要紧的一刀交给了他们。众人胸口都像憋了一股火,连呼吸都沉了半分。

      潘璋扫了自己的弟兄一眼,压低声音道:"都听清楚了?等人过半,不是等人全过。"

      两百人没有出声,只齐齐握弩的手紧了一紧。

      "乐进。"吕小布转头。

      "在。"乐进抱拳。

      "你带本部八百,压左翼,靠龟山缓坡列。"吕小布道,"你的阵不要死。能顶则顶,不能顶便退半截。退的时候要像是撑不住,不要像是勾人。"

      乐进一听便明白,眼里微微一亮。

      这活最见分寸。退快了是假,退慢了又引不出来。史涣善看势,眼睛比一般人都毒,普通的佯退他一眼就能看穿。温侯把这一翼交给乐进,便是拿他当最稳的钩子——钩子不能太锋利,也不能太钝。

      "末将明白。"他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魏续,马忠。"吕小布继续道,"你二人走右后。马忠先率三百骑埋入林后,魏续带二百再退半里。等中军绞住、曹纯人马拉长时,马忠先切,魏续后断。"

      魏续本就擅骑兵穿插,听到"后断"二字,眼里当即有了神:"温侯放心。先给他一刀,再封他一口。"

      马忠则只是点头:"只要对面肯伸长,我便能割。"他说话时,手不自觉摸了摸刀柄上那枚旧护符,随即放开。

      "徐干、仲长统。"吕小布道。

      二人同时上前。

      "你们不碰主阵。"吕小布看着二人,语气平稳,"徐干带百人去龟山后,备烽火、鼓、旗,等我令一下,便扬尘起火,装作援军至。鼓声要乱一点,旗要多,烟要大——不需真的有人,只需让史涣觉得龟山后头人不少。"

      徐干点头,没有问"多乱算乱",他有分寸。

      "仲长统,你带百余人去左后旧林,盯曹军斥候。若有探进来的,能捉便捉,不能捉便射。再留几张嘴在战场边,等时机到,就替我军喊一句——"

      吕小布顿了顿,眸子里忽地一冷。

      "就喊:'敌军后路断了,援军已至。'"

      仲长统一听便笑了,少年人最喜欢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招数。这句话若喊在对的时机,比真正的援军更有用——援军只能杀人,这句话能乱心。

      "交给我。"他说。

      徐干却比他更稳,只道:"烽火、尘土、鼓声,我会控制节奏。不叫太早,也不叫太假。太早则敌未入局,太假则局反成笑话。"

      吕小布点头,最后才看向李黑与潘璋之间留出的那条空地。

      那是他的位置。

      他要亲自去渡河,亲自把于禁这条最稳的线,往水里拖半步。这不是蛮勇,是必须——于禁老于用兵,寻常的饵他一眼便能看穿,只有主将亲自入水,那个"以为"才能撑住。

      "其余不必多说。"他抬眼扫过众人,"今日这一战,赢不在杀多少,先在不乱。谁先乱,谁先死。"

      众将齐齐抱拳。

      "喏!"

      ---

      北岸,曹军也已压住阵脚。

      于禁立在中军之前,白甲不新,刃口却亮。他一向不喜华饰,盔甲上连多余的纹都少,连护心镜都是素面的,远远看去,整个人像一枚磨得极干净的铁钉——不漂亮,不张扬,但你找不到它的缺口。史涣在右,轻骑先行散开,已在沿汶水寻浅处,同时把视线扫向吕军两翼,像是在用目光替脚步丈量。曹纯在左,铁骑整列,刀枪齐举,人未动,杀气却先往南压了过去,那是一种年轻将领特有的迫切,什么都想往前冲。

      于禁眯眼远望,把南岸一切都收在眼里。

      阵不齐。

      人不满。

      左翼靠山,山后看不清。

      中军后头像还藏着些东西,旌旗偶有晃动,却看不出是刻意还是随意。步卒的阵列有几处明显踩空了节奏,像是仓促拼出来的。

      这布得不像决战,更像临时应敌。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敢轻动。

      凡事看着散的,要么真散,要么是在引你去踩。区别只有一种办法能验:等。但等也有代价,等得太久,曹纯这边先要出声。

      "吕布呢?"他问。

      "尚未见其主骑。"身边校尉低声答。

      于禁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随即停了。

      他知道吕布此人最险的地方,不是勇,而是那份藏在勇后头的算。此人当年在并州便以骑兵突击见长,可自兴平年间起,行事便越来越难以用常法判。他若真只会当先冲阵,早该折在谁的弓箭下了,轮不到今日仍在兖州这片土地上与曹公周旋。

      史涣这时催马上前,凑近低声道:"将军,南岸阵形散而不乱,像是在等我军先渡。左翼那片坡地,我让人看了,树影后有动静,说不准藏了什么。"

      曹纯在旁冷笑,声音不算低:"等便等了。莫非真怕他这两千余人把我们一口吞了?再等下去,三路合围的时机就过了。"

      史涣皱了皱眉,没与他争,只看向于禁。

      于禁缓缓道:"先不渡。"

      曹纯眉心当即一压,语气里带了一丝憋着的力:"将军,兵已合了,对岸又摆得松。再等,反倒给吕布喘息之机,叫他从容调度。"

      "正因为摆得松,才不能急。"于禁声音不高,话却说得很重,"此人若真无后手,便不会停在龟山、汶水这一线。你看看他左边那座山,再看看右翼那片林子。空得太明白的地方,往往不是空的。"

      曹纯不再说话,心里明显不服,却也找不到话来驳。

      于禁也不理他,只继续看南岸,像是在等什么。

      他等的,是对面露出一点真实的破绽——不是看上去的破绽,是真的。

      然而,就在这犹豫的两息里,南边忽然起了一阵喧嚣。

      吕军中部微微散开一条缝,像是自己乱了一瞬,随即一骑赤马从那条缝里直冲而出。马上之人黑甲赤袍,方天画戟斜拖在后,戟尖几乎擦着湿土走,一路带起碎石与水点,竟是直奔汶水而来。

      吕布。

      于禁眸子一缩。

      曹纯却已先笑出声,声音里有一种按捺不住的亢奋:"他竟真敢来!"

      吕小布单骑逼到汶水边,勒马站住,赤兔前蹄刨着卵石,溅起一串水花。他高举方天画戟,声音压过水声与晨风,越过河面,清清楚楚送到北岸:

      "于禁,曹纯,史涣——"

      "我吕布在此。谁先来?"

      这一声一出,曹军阵前果然起了骚动。

      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这个人真的来了,就站在那里,近到能看见赤兔颈上的汗。

      真正能压人的,不只是名字,是这个名字忽然站在你弓弩可及之地时,人人都知道,若此刻谁能拿下他,功劳便足以震营。于是每个人都在看将军,每个人都在等那个字,将军不发令,阵里的憋劲就一息比一息重。

      曹纯最先按捺不住,挺矛便要出阵。

      于禁横手一拦,拦得极快,像是早料着这一下。

      "慢。"

      "将军!"曹纯眼里已有火,"此贼轻骑挑阵,正是拿他的机会!此时不出,寒我军心!"

      "你的军心,用不着他来暖。"于禁冷冷看他一眼,"你以为他真只带了这点人来送死?"

      话音刚落,吕小布竟真的策马入水。

      不是试探,是直入。

      赤兔踏开水花,四蹄踩在卵石上,蹄声与水声混在一处,一路往北岸逼去,身后四百骑紧随,马蹄踏得汶水白浪翻翻。河虽不深,到底滑,他们冲得快,阵势便显得越发莽——像是豁出去了,像是后头没有任何退路,像是这几百人把命都压在了这一冲上。

      史涣眼神一变,声音压低了些:"将军,他在逼你下令。"

      于禁当然知道。

      可问题正在这里:若吕布只是做戏,未免做得太真。一旦你还不动,军心都会起疑——六千对数百,敌将都已冲到河心,你还按兵不动?这仗怎么打?

      将令有时候不是因为看准了才下,而是因为不下就先输了气。

      就在这犹豫的两息里,吕小布已逼近北岸。方天画戟一扬,根本不像挑战,倒像是在清扫路障,直接扫翻了一名想抢先出列的校尉。那人连人带马滚入浅水,甲叶碰着卵石当当作响,血一下散开,被水冲得淡了,却仍是血。

      北岸曹军终于有了怒声。

      "拿下他!"

      "射!先射马!"

      "前出,给我上!"

      数十支箭顿时离弦而出,带着破空的啸声扑向那片赤色。吕小布却像早料着这一层,人在马上猛地一伏,戟杆横挡,同时借着赤兔前冲之势在岸边一沾便退,根本不给围死的机会,干净利落得像一把水在手心里攥不住。后头四百骑也不恋战,紧跟着一撞即走,像一把短刀划开皮肉便收,连反手都不给你一个。

      于禁这一回再压不住了。

      若再不追,曹军士气先要泄。被人在眼皮子底下杀了校尉又全身而退,哪怕是最老的老兵,胸口那口气也憋得难受。

      他猛地一挥刀,声音沉而准:"前军渡河!弓弩掩后,步卒居中,骑兵压阵。先稳北浅滩,再推南岸,不得脱节,不得争先!"

      军令一出,鼓声骤起。

      于禁发这道令时,已把能想到的约束都嵌了进去:弓弩掩后,是怕前军过了河被包;步卒居中,是防骑兵贪功脱阵;"不得脱节"是他嘴里的四字令,也是他十年带兵养出来的本能。他没让全军一股脑扑上,仍是按部推进,这已是他在那一刻的愤意里剩下的最后一点谨慎。

      可谨慎,不代表就不中计。

      曹军前锋如潮般下水。步卒先行,枪盾居前,弓弩手压后,骑兵分两列缓缓跟入。于禁立在后阵,看着自己的兵一排一排往河里走,水花溅得越来越密。

      他忽然感到一种极细微的不安。

      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异动,是那种老将才有的感觉——就像走在结过冰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是对的,但脚下有一种微微的、说不清楚的滑。

      他目光再往南岸扫了一遍。

      阵还是那个阵。

      旗还是那面旗。

      龟山后头,什么动静都没有。

      林子里,也是静的。

      于禁眯起眼。

      太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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