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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争霸天下:巨平赴约 汶水边风声 ...

  •   三日之期,转眼便到。

      泰山郡的晨,总带一点湿。天才蒙蒙亮,远处山影还卧在灰青色的雾里,坊巷间鸡犬初醒,屋檐上的露水便先滴了下来,一滴接着一滴,打在青石板上,碎成细小的白点。

      奉高城内,各家灯火起得比平日都早。

      ---

      徐干坐在旧案前,把手里那封短札来回看了两遍,才慢慢收入袖中。屋里陈设极简:一榻、一案、几卷书、半架旧简,再无他物。窗纸破了一角,晨风从那角里钻进来,把案上压着的残稿吹得轻轻翻动。那是他前些日子写了一半的《中论》,此刻被风扫过,像是有人在替他翻读,又像是催他走。

      他起身去看灶上那口薄粥。锅里米少水多,几乎能照见人影。若是往常,他也就这样过了——就着几页旧书,把一天的饿意和一天的抱负一起咽下去。可今日不一样。今日这一去,不是换个地方谋口饭吃,而是把自己这许多年读的书、想的事,真往世道里丢一次,看能不能砸出一点回响来。

      他心里明白,温侯要的不是一个写文章的文人。温侯要的,是能把道理说给士卒听、说给百姓听、说给将来那些还没生下来的孩子听的人。这件事,徐干觉得自己能做。

      他转身时,妻子已站在门边。

      妇人衣着素净,眼下有些青,显然昨夜没睡好。她没有多问吕布到底要做什么、要打哪里、要建什么,只看着徐干,轻声道:"你想好了?"

      "想好了。"徐干答得很稳。

      "这一去,未必还回得来。"

      "我知道。"

      妇人沉默了足有两息,也没有落泪,只把早已包好的一个小布囊递给他。里头是两件换洗衣物,一卷旧简,一小包干粮,还有他平日最珍重的一支笔——那笔用了许多年,笔杆磨得发亮,笔毫却还齐整。

      "那就去吧。"她说,"家里不用你回头顾。若真如你说的,温侯那里能叫你做事,也能叫书有地方落,那便比在奉高熬着强。"

      徐干接过布囊,没有立刻说话,只向她深深一揖,腰弯下去,停了有三息才直起身来。

      妇人侧过身去,像是不愿叫他看见自己眼里的水光,只道:"到了雒阳,若真站稳了,再来接人。"

      徐干低声道:"好。"

      他抬脚迈出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那口薄粥扑噜扑噜的声音,像是还在等他坐下来喝完。他没有回头。

      ---

      另一边,仲长统家中却热闹得多。

      少年人到底还压不住火气,一夜都没怎么睡。天还没亮,他便把该收的简牍、旧稿一股脑捆成两束,摆在榻边。佩刀擦得极亮,寒光在灯下一闪一闪,照得他面孔明暗不定。他收拾完了,坐在榻沿,手指叩着膝盖,心里已把去雒阳之后该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家里长辈听见动静,接连过来问,他索性都说了个明白。

      "我要走。"他说,"不是出去游学,是去跟温侯。"

      "跟吕布?"族中长辈脸色当即变了,"你疯了不成?此人方今与曹操争兖州,兵凶战危,朝夕难定——"

      "正因朝夕难定,我才更该去。"仲长统抬着头,年轻脸上那股子倔劲一下就出来,"若天下尚安,我在家里读书著论,也不算白活。可如今世道都快烂透了,还只会坐在屋里骂时局,那算什么本事?"

      屋里一时静住。

      他这话顶得太直,连几个平日最爱教训他的叔伯都一时接不上来。书要读,道要讲,可讲到世道将烂,众人心里其实都有数,只是没人愿意开口认。

      过了片刻,才有一位老者沉声道:"你以为自己去了,便能改什么?"

      仲长统眼睛极亮:"改得一点,便是一点。若连一点都没人肯去改,那便只剩烂下去了。"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站得更直了些,像终于把心里憋了许久的东西一口气顶到了天光底下。

      那老者盯着他看了很久,神情几番变化,最后忽然叹了口气:"去吧。既然心都动了,留也留不住。只是记住,别把一腔血热,都用来撞墙。"

      仲长统一怔。他原以为还要再争一番,没想到竟真得了这句应允。心里那团火先是一涨,随即又有一点酸涩漫上来。他重重一揖,声音都低了些:"统记下了。"

      那老者背过身去,拢着双手,再没有说话。仲长统看了他的背影一眼,然后转身去提那两束简牍,动作极快,像是怕自己再慢一步就会反悔。

      ---

      潘璋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回家时,身上还带着淡淡酒气,推门的手却比平日轻。院里鸡刚落架,屋中灯还亮着。一个妇人坐在灯下,正在缝补衣衫,针线穿进布里又出来,有条不紊,连头都没抬,只淡淡道:"这次喝到几更?"

      潘璋脚下一顿,难得有些心虚。

      "没喝多。"他说。

      妇人这才放下针线,抬眼看他。她眉眼不算艳,却有种极清醒的利。这样的人,不说话时看着都像在替你盘算什么。她只看了潘璋一眼,便道:"你这次不是喝酒,是去见人了。"

      潘璋咳了一声,坐下来,把袖中短札摸出来,搁在案上,没有解释,也没有开场。

      "见了温侯。"

      妇人眼神一凝,手已先压住那封信。她展开,从头看到尾,脸上并无惊色,反而静了下来,像是某件早就悬着的事终于落到了地上——是那种不好不坏、只是终于有了着落的静。

      "所以,你答应了?"

      "答应了。"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妇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那酒,往后少沾。"

      潘璋一怔,以为她要说别的。

      "你若还想活着跟人走远路,就少拿这副样子糊弄自己。"她把那封信折好,重新塞回他掌中,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已经算好账的事,"以前装醉,是怕人盯你。如今既真要去做事,便不能再这样。"

      潘璋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解释,到这时竟一句都没用上。他看着妻子,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释然,又有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就知道,你比我先明白。"

      妇人白了他一眼,却没接这句玩笑,只起身去内屋。不多时便提了个小包裹出来。里头是干粮、药粉、换洗衣物,还有一小包擦刀的细油,装得极齐整,显然不是临时拾掇的。

      "去吧。"她说,"家里我看着。若真到了雒阳,再叫人送信回来。"

      潘璋接了包裹,站着没动,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没说,转身出门。

      院子里霜气未散。脚步踩上去,地面硬得发出细碎的声。

      ---

      马忠那边最简单。

      他本就不是话多的人,回去只把该说的说了,几句话,干净,没有多余的铺垫。老母听完,先是沉默,随后起身,从一只旧木匣里取来家中供了许久的一枚旧护符——那符面已磨得模糊,背面刻着的字也深浅不一了,却还结实,绳子是新换过的。她亲手替马忠系在刀柄上,手指细细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跟谁都好。"老人低声道,"只别跟个不把人命当命的主家。"

      马忠握着刀柄,重重点头。

      "儿记住。"

      老母把那只手收回去,在膝上拢了拢,没再说话。

      ---

      三日后的清晨,巨平郊外雾气未尽。

      汶水从平野上缓缓流过,清亮得像一匹铺开的绢。龟山远远卧着,不算巍峨,却有一股拦得住风的沉势——山体横在西北方向,像一道还没说话就已经把话说完了的人。山腰松柏斜生,山脚荒草没膝,偶有鸟雀惊飞,掠过水面,点出一圈圈极细的纹,转眼消散。

      吕小布立在河边,双手背后,看着晨雾另一头渐渐浮起的人影。

      他昨夜在这里扎营,让斥候沿汶水上下各探了十里。地形他已经记熟了——汶水此处水浅,马能过,但河心还是有三四尺深,步卒涉渡须抬刀,速度减半。龟山在西,林密坡斜,可藏疑兵。东面是平野,无险可守,但视野开阔,弓弩手展开没有遮挡。

      这一仗,地利有一半在自己手里,只看怎么用。

      李黑按着刀,先眯起眼:"来得不少。"

      魏续抱着臂,倒不甚紧张,只道:"若是曹军,来得也太散。"

      乐进站在一旁,目光最稳,已先看见最前头那两面略显杂乱的私旗,旗布半卷在风里,旗杆也没有完全竖直。

      "不是官军。"他说,"是部曲。"

      雾再散开一点,潘璋与马忠的身影便清楚了。两人都骑马,身后却不是单人单骑,而是足足两百人。

      那两百人个个背弓挎弩,行进间虽谈不上大军整肃,却有一股民间久战之辈特有的悍气——不是官军那种一步一节的齐整,而是身上各自带着旧伤、旧债和旧日子,却偏偏还能在走动间看出队伍的骨头。有几个老兵走路时微微弓着腰,那是常年背重弩养成的习惯,弓弩不在手上,姿势也还在。

      吕小布见了,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那笑声在晨雾里传得很远。

      "潘兄,马兄。"他扬声道,"你们这是来赴约,还是来投山?"

      潘璋打马上前,笑声比平日更亮,昨夜那点酒气竟真的收了不少,整个人清爽了许多。

      "我二人既要跟温侯走,哪能只带自己两张嘴。"他说,"这些都是平日一同混饭、一同挨刀的弟兄。听闻要随温侯做事,都不肯落后。"

      马忠在旁补了一句:"共二百人,皆善弓弩。人数不多,手上却不算生。"

      李黑与魏续对视一眼,心里同时亮了一下。眼下军中最缺什么?最缺这种能补阵面空隙、又能压半渡与侧击的弓弩手。论起冲阵,骑兵是骑兵,陷阵是陷阵,可论起压制和骚扰,弓弩手才是真正的关节。

      吕小布也正想到这一层,心里顿时极为舒坦。他原先只想着得四人,已算这一趟泰山不虚,没想到还平白多出两百用得上的手。

      "好。"他点头,"来得好。你们这两百人,我正缺。"

      那些弓弩手原本还带着点试探,听见这话,眼神便都亮了几分。人最怕跟了新主以后被当成杂役或炮灰,眼下温侯一开口便说"正缺",至少说明他们来得不是多余的。

      说话间,徐干与仲长统也到了。

      徐干仍旧是旧布囊、旧书卷,整个人收得很净,行路也不慌,步子稳稳的。仲长统则带了两匹驮简的小骡,连人带物都透着一股少年人拧巴又认真到底的劲——那骡子装得太满,一路走来简牍都快散了,他自己也顾不上,只管往前走。

      吕小布看见二人,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这四人都到了。那前一夜在醉仙楼里说下的话,便不只是酒话了。

      ---

      吕小布正要开口,忽然一阵急促马蹄声自北边响起。

      不是两匹,是一匹,跑得极急,中途绕过一道矮坡,马蹄声先断了半息,随即又冲上来,更重了。

      众人瞬间都收了声。

      一名斥候满身尘土,几乎是滚下马来,单膝跪地,气都未喘匀便先报:"禀温侯!汶阳、蛇丘、成县三向,皆有敌军动向!旗号分别为于、史、曹,各约两千,合计六千余人,正往巨平方向合拢!"

      话音落下,晨雾像都跟着薄了一层。

      吕小布心里飞快过了一遍:于禁领汶阳,稳。史涣领蛇丘,偏锋。曹纯领成县,骑兵为主,速度最快。三路合围,若等他们拢齐,自己这边不足三千人,就算有龟山可依,也会被堵死在汶水弯里动弹不得。

      要动,就得在他们合围之前动。

      潘璋与马忠带来的那两百弓弩手,方才还因新附而带着些松气,此刻也都不由自主挺直了背,手已在摸弩弦。

      乐进眸子沉了沉,第一个开口:"于禁、史涣、曹纯。"他没有再说,这三个名字本身已经是一种判断。

      徐干抬眼看向汶水,又看龟山,没有停顿:"不能在平野硬接。六千对三千,打正面是送死。"

      仲长统已经蹲下身,折一截枯枝,在湿土上飞快划出龟山、汶水与三路来敌的大概位置。他划得极快,像是那些线条早就在他脑子里存了许久,只等一个机会落到地上。"于禁走汶阳,必走北岸。若先示弱,引其半渡,弓弩封河,骑兵绕后——"他抬头,"至少能把这一路拆开。"

      魏续冷笑了一声:"六千又如何?送上门来,总得咬下几口。"

      李黑没接这句,只看向吕小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吕小布身上。

      这一刻,前夜在酒肆里收来的四个人,今日带来的两百弓弩手,以及原本军中的李黑、魏续、乐进,都第一次真正汇到了一处。若这一战打得好,这支队伍便会从"杂聚"真正变成"成军"。

      吕小布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仲长统在地上划出的那道汶水弯处。

      他忽然笑了。

      "来得正好。"他说。

      这一声不高,却把所有人心里那点骤起的紧,一下按住了。

      "曹军若不来,这两百弓弩手便只能先拿来守营。"他看向潘璋与马忠,"如今来了,倒叫诸位一入我军,便先有立功的机会。"

      潘璋咧嘴一笑,原本那点紧也跟着散了:"温侯只管用。潘某这些弟兄,箭下绝不含糊。"

      马忠则道:"汶水若浅,他们能压半渡。水深腰处,弩手站河岸,射程压得住对岸两百步。"

      徐干接道:"龟山可借势,汶水可截节。敌众而来急,若不在平地一口吃下,就有转圜。先让一路渡河,渡一半时,弓弩齐发——这股子急劲,一旦被截在水里,后续两路便不敢轻进。"

      仲长统抬头,眼里亮得吓人:"若再以山后疑兵乱其胆,让前军疑后路已断,六千人分三路本是优势,一旦各路开始互相观望,就成了累赘。"

      乐进站在龟山方向看了片刻,忽道:"于禁最稳,未必肯轻渡。可若温侯亲自出阵,他便不能全不理。"

      这话一出,众人同时看向吕小布。

      吕小布倒像早等着这一句,低头看了眼汶水。

      水不深。

      够马过。

      也够死人。

      他缓缓道:"好。那便不等他们合完围。"

      说着,他翻身上马。赤兔在晨雾里喷出一口白气,前蹄轻轻刨地,像也在等这一场。

      吕小布提缰,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

      "今日先不急着杀。先叫他们知道,我军这几日添的不只是人,是骨头。"

      他转向乐进:"弓弩手分两队,一队在河东岸展开,待敌半渡,第一波先压后卫,不急着射前军——让前军的人先上岸,再把后续的人射回去,断他们一半。"

      乐进点头,眼里有一点极冷的光:"断半渡,比全歼更乱军心。"

      他又看向仲长统:"你说的疑兵,山后能调多少出来?"

      "不需多。"仲长统已经站了起来,枯枝还拿在手里,"旗多人少,多走动,从山后绕出来,让史涣那一路以为我们在龟山还有备队——他若真信了,便不敢急进策应于禁。"

      "那就这样。"吕小布没有再多议,每多一刻,曹纯的骑兵就近一分,"乐进领弓弩手走河岸。魏续带疑兵入山后。李黑护两翼。我与潘兄、马兄,正面渡河一部,接于禁。"

      他最后看向徐干与仲长统。

      "你们两个,跟在中军。看清楚了,往后这些事都得写下来。"

      徐干一揖:"是。"

      仲长统把手里那截枯枝往地上一插,像是替这张临时地图立了个碑。

      "写得明白些。"

      ---

      汶水边风声一紧,山后林影微动。

      平野上还挂着一层薄雾,光从东边低低透过来,把汶水照得半明半暗。远处于禁的旗帜开始密了,依然有序,依然是那种不慌不忙的沉着——那面"于"字旗走得很稳,步子整齐,像一把尺子,量着对面的每一个破绽。

      赤兔踏上河边的湿草,四蹄沾上泥,吕小布微微收了缰,让马放慢了些。

      他看着那面旗帜,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是新来的这几个人,第一仗。

      打好了,他们就是自己人。打不好,也是。

      区别只在于——打好了,之后的仗都好打。

      他摘下头盔,任晨风把头发吹乱,提缰往前,越过了河边的芦苇。

      大战未起,杀机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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