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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争霸天下:奉高酒肆 魏续从暗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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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已深,天热得慢慢有了棱角。
白日里日头像钉在头顶,到了傍晚,热气却还浮在地上,踩一脚,尘土里都像能蒸出点火来。吕小布领着人自东阿一路南下,到奉高外围时,太阳已落了一半,只剩一层暗红压在天边,把远处城郭映得像一整块沉铁。
他勒住赤兔,立在高坡上往下看。
奉高是泰山郡治所。城不算天下绝险,却胜在地势开阔,内外郭分明。城头烽燧、望楼、垛口一层压一层,守卒来回巡视,身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越是这样,越显得这地方不是一口能吞下去的肉。
吕小布眯了眯眼,半晌没说话。
李黑、魏续、乐进都立在他身后,不出声,等着他发令。
“李黑,魏续,文谦。”吕小布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人,“奉高不是东阿。东阿是硬城,奉高却是深城。墙后头不止有兵,还有眼线、旧吏、地头豪家,还有早已探进去的曹氏手。”
他说着抬手,往东南方一指。
“你们带人先去巨平、成县方向候我。不要扎得太近,也不要散得太远。巨平一线田野开阔,进退都方便。若我今夜顺利,明日午前自会过去;若不顺,你们便在那边等我消息。”
乐进先皱了眉。
“温侯要独自入城?”
“不是独自。”吕小布看了眼李黑,“李黑留两百骑,在城外接应。”
李黑还没应声,魏续已先上前半步。
“温侯,薛悌这人看着温吞,手却不慢。”他说,“乐进先前已说过,他面上不偏不倚,里头却早和曹府君搭上线了。你这时进奉高,等于往人家桌上坐。”
乐进也点头:“不错。薛悌不见得敢明着动手,却未必不会先把温侯拖住。城里如今又在追胡毋天,明面上搜凶,暗地里到底借这事筛谁、压谁,还不好说。”
吕小布听完,只笑了笑。
“正因为他们心里有鬼,我才要进去。”
他说着,把方天画戟递给魏续,又从李黑手里接过一柄短刀,藏进袖中。那刀短而窄,收得极巧,不细看根本瞧不出。
“我若带戟进城,那不是访人,是给自己挂个招牌。”他拍了拍袖口,“这样倒好说话些。”
李黑眉头始终没松,终于还是道:“我带赤兔和两百骑,埋在城外北路口。温侯若夜里出城,见火三点,便知我在。若到子时仍无动静,我便设法入城寻你。”
吕小布看了他一眼,点头:“依你。”
安排既定,魏续与乐进便不再多言,带着大队先往东南撤去。暮色里,旌旗缓缓退远,很快只剩李黑与两百骑还藏在低坡后头。
吕小布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独向奉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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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城时,城门尚未闭。
奉高与旁处不同,城中气息极杂。大路上有小贩收摊,有木匠挑着刨花回坊,有差役匆匆穿街,也有三五读书人踱着步子,从酒肆茶坊里出来,袖子一拢,又往别处去了。街两边酒气、汗气、麦饼香、牲口腥气搅在一起,倒把一座郡城的烟火气撑得很足。
吕小布放慢步子,不急着探问,只沿主街慢慢往里走。
薛悌把奉高治得不算差。
至少表面上不差。
这便比纯乱更麻烦。真正难动的,不是那种人人看得出要塌的地方,而是这种还撑着体面的地方。人心不至全散,官面也还维持得住,里头却早已一层层烂了。
走过两条街,他在一处酒肆前停住了。
楼不高,名却大,匾上写着三个字:**醉仙楼**。
门口人来人往,柜外站着不少短衣人,皆捧粗碗热酒,仰头便灌。里头隔间却另是一番光景,有长衫士人,有本地吏员,也有些说不清来路的人,坐在帘影后慢慢饮着。
吕小布只看了几眼,便知道这地方好。
人多,嘴杂,消息也杂。
越是这种地方,越能捞着真东西。
他才一跨进门,便听见里头一阵笑。
笑声不是冲着谁说趣话去的,是那种看惯了、忍不住又拿出来嚼一遍的笑。再往里一瞧,果然见柜边站着一个穿长衫的汉子。
这人身形高大,脸色青白,胡子乱得像半枯的草,长衫也旧得发亮,偏偏还站在一群短衣帮中间捧碗喝酒。要说不像读书人吧,他那站姿和说话的味又有几分。要说像吧,他那一身破落模样,又像个混在市井里的游魂。
伙计正拽着他衣袖,满脸无奈。
“潘大哥,你这酒钱还没给清,实在不能再赊了。”
那汉子醉眼半睁,舌头都像有些打结,抬手在案上一排,竟真滚出九文钱来。
“温两碗……再来一碟茴香豆。”
旁边几桌人顿时笑得更响。
“潘大哥,你这是又叫你家里赶出来了?”
“欠了三十多贯的人,还敢说日后富贵!”
“他那富贵,多半都富贵到酒缸里去了!”
哄笑声一起,那汉子也不恼,只是捧着碗,像早已习惯了这些话,眼里甚至还有一点懒洋洋的倦。
吕小布站在门边,没急着过去,只又看了两眼。
这人若真只是个没脸没皮的醉徒,不该这样。
一个人若已彻底烂透,是不会有这股子“随你们笑,我懒得争”的气的。
正这时,旁边一人忽然起身,将一方绢布掷在柜上。
“他欠多少,我补。”
声音浑厚,落地有声。
众人都转头去看。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壮汉,肩背极宽,坐着时不显,一站起来便像堵墙。面相不凶,却有股硬正气。掌柜展开绢布看了一眼,眼神顿时一亮。
“三十二贯,正好。”
那壮汉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四周,淡淡道:“诸位笑他酒多,我却记得,去岁我过泰山南道,叫山贼截在半路,差点连命都交代了。那天若不是潘兄出手,今日你们怕是连个笑话都听不着。”
笑声一下便弱了。
有人低头,有人端碗,有人干脆把头转开,装作没听见。
掌柜也叹了口气:“潘大哥清醒时,确是条汉子。只是一沾酒,就糟蹋自己。”
吕小布听到这里,心里已有了数,便缓缓走上前去,向那壮汉拱手。
“这位兄台仗义。”
那壮汉抬头看他一眼,见来人身量极高,衣着虽收得低调,却压不住一身锋锐,便也起身还礼。
“谈不上仗义。受过恩,总不能看着不管。”
吕小布点点头,又看向那个醉汉:“这位潘兄,像是有故事的人。”
壮汉苦笑一声:“有些本事,也有些脾气。只是命不太好,碰上了个不肯用他的世道,便只好把自己泡在酒里。”
那边醉汉这会儿酒也醒了几分,闻言摇摇晃晃站直,冲壮汉一拱手:“马贤弟,又叫你破费,潘某真无颜。”
吕小布心里微微一动。
潘。马。
他没立刻往深处想,只先顺着话接了下去:“若二位不嫌弃,在下想同席饮一杯。”
那壮汉与醉汉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还未开口,旁边隔桌却先传来一声轻笑。
“兄台若真要同席,不妨把我们也算上。”
说话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面容清瘦,眼神却明。坐他对面的少年更年轻,约莫十五六,偏偏神色极定,手边摊着半卷残简,像喝酒也只是顺带,真正心思仍在字里行间。
吕小布转头看去,心里又轻轻一挑。
这两人方才其实就已落进他眼里了。只是他先被柜边那场戏勾住,此刻一转回来看,越看越觉得不俗。
他拱手笑道:“能与诸位同席,是我得利。”
一张长桌很快拼了起来。
掌柜见来了肯付钱的,动作比谁都快,酒、豆、笋、两碟切肉、一大盘蒸饼不多时便摆满了桌面。人一多,酒肆里反倒没方才那种看热闹的轻浮劲了。旁边几桌人仍偷瞄,却不敢再大声喧哗。
众人入座后,那醉汉先抱了抱拳。
“在下潘璋。”
吕小布心里一震,面上却没动。
壮汉也跟着道:“马忠,与潘兄同乡,认他作一声兄长。”
这一下,吕小布心里那点隐约猜测便坐实了七八分。
可真叫他惊的,还在后头。
那清瘦青年温声道:“徐干。”
对面少年抬起脸,眸子很亮:“仲长统。”
吕小布这回是真有些发愣了。
奉高一座酒肆,竟坐着这四个人。
这已不是巧,是这地方本就聚着一口将乱未乱、将散未散的气,把该来的人都引到了一处。
他很快把那点异色收住,只一拱手:“今日这一席,倒叫我不敢轻慢了。”
仲长统看着他,目光里已有些探究:“兄台尊姓?”
吕小布端起酒碗,却没立刻喝,只道:“我若说了,诸位未必还能这样自在。”
潘璋嗤地一笑,酒意还没散尽:“都坐下来了,还卖什么关子?说罢,便是薛府君亲弟,我也照喝不误。”
吕小布这才淡淡道:“吕布。”
这一声不高,却像在桌上轻轻砸下了一块铁。
潘璋捧碗的手停住了。
马忠目光猛地一收。
徐干呼吸一顿。
连仲长统眼里的光都一下亮到了极处。
片刻后,还是徐干先反应过来,起身拱手,声音压得很低:“可是温侯当面?”
“正是。”吕小布点头,“今日只借酒说话,不摆军中那些虚礼。诸位若还肯坐,咱们便继续喝。”
众人对视了一眼,竟都没起身避开,反而重新坐定。
这一下,桌上那点原本还有的客套味,反倒淡了不少。
仲长统最先开口:“温侯今日在奉高,不会只是来喝酒吧?”
“自然不是。”吕小布道,“但来都来了,总不好错过人。”
潘璋哈哈一笑:“那你这眼力不错。”
马忠在旁没笑,只道:“温侯既认得人,也该知道这地方不太平。你在这里亮名,胆子不小。”
“胆子若小,今日便不进奉高。”吕小布道。
说完这句,他没有急着谈招揽,而是顺着桌上先前未尽的话头,问起他们方才在谈什么。
这一问,反倒把气氛问活了。
原来方才仲长统与徐干正说到“世乱之根”。两人一个偏于经世,一个偏于教化,本就说得半热,被吕布这一接,索性也不藏着了。
仲长统先道:“我看今日之乱,不在天,不在命,只在人。上头的人立了坏法,下头的人受了苦果,朝廷再拿几句天意灾异来糊弄,这便是一乱再乱。”
徐干则道:“法坏是一头,学坏也是一头。如今经学越讲越碎,士人越学越偏。会背章句的不见得会治事,会夸仁义的不见得真爱民。学若只为求名,那还不如不学。”
这两句一出,吕小布便知自己来对了。
他捧着酒碗,听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二位说的,其实是两件事,也是一件事。法若只拿来压人,学若只拿来饰人,这天下早晚都要坏。”
徐干抬眼看他:“温侯也这样看?”
“我看得更实些。”吕小布道,“如今这世道,最大的问题不是没人知道民苦,而是太多人知道,却仍照旧行那一套。选官重门第,治民重搜刮,养兵重一时,不重长久。上头只求先把眼前压住,至于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怎样,少有人肯管。”
仲长统听到这里,眼睛已亮得厉害:“温侯竟也厌那一套?”
“不是厌。”吕小布道,“是那一套本就走不远。”
他说着,将酒碗轻轻放下。
“人总说乱世出英雄。可若一个世道总是要靠等英雄出来才有救,那这世道本身便有毛病。”
桌上几人都静了一下。
这话太新,也太重。
潘璋原本最不爱这些弯弯绕绕的议论,此刻都忍不住把酒碗慢慢放下。因为他虽说不明白那些大义细理,却听得出这句话里的真。
“那温侯想怎么改?”徐干问。
吕小布看着桌上灯火,语速仍旧不快。
“先把选官改得不那么只看出身。再把法立得不那么只护上头的人。再把田和粮握住,不叫百姓一到灾年便先饿死。学也要改,不能只养一群会背书、不会做事的人。”
他说到这里,抬眼望向几人。
“说到底,无非是几件事:叫有本事的人能往上走,叫做错事的人往下掉,叫种田的人不总是替别人挨饿,叫说话的人不至一张口便是死罪。”
这话已经很重了。
可它不像原稿里那些“第一法第二法”的宣示,而更像是一个正往前走的人,借着酒意和同桌的人说出自己心里真正要做的事。
徐干听得最深,沉默许久,才道:“温侯要的不是一时称雄。”
“若只为称雄,今日就不必进奉高见诸位。”吕小布道。
仲长统忽然一拍桌案,眼里那股少年人的火一下窜了起来。
“好!”他说,“我平生最厌那些空口天命、满嘴仁义,落到百姓头上却只剩征敛和鞭子的东西。温侯今日这番话,倒像真是想把这天下往回拽一把。”
潘璋喝得半醉,听到这里也重重点头:“我不懂你们这些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谁若真肯拿平头百姓当人看,便值得跟。”
马忠始终最稳,这时才缓缓道:“跟,不是喝几碗酒便能定下的。温侯今日若真要人,总要叫我们知道,跟了你以后,要做什么,怎么做,家里人又如何安置。”
这话问得最好,也最实。
吕小布便看向他,点了点头:“这才是该问的。”
他说完,不再绕。
“徐干,我要你去学宫,教书,也议学制。不是教人背得多,是教人能明理、能做事。
仲长统,你跟在我身边,先看政,看军,看人,再把你想说的话写出来。少年人火气重,不怕,先让这火有地方烧。
潘璋、马忠,你们一个有豪气,一个稳得住。这样的人放在奉高喝酒,浪费了。你们先随军,别急着领大职,我先看,你们也先看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更平了些。
“至于家眷,愿迁雒阳的,我派人接。暂不愿动的,也不勉强。我只给一件东西——凭信到雒阳,自有人安置。不是养着,是先护住。”
四人听到这里,眼神都动了。
因为这话说得很实。
不是空口许一个“来日富贵”,而是连家眷如何走、走到哪儿、谁来接都想过了。
徐干第一个起身,深深一揖。
“温侯既敢把话说到这一步,徐干便也不藏了。”他道,“我愿去。”
仲长统随即也起身,少年人眼里那点亮几乎要烧出来。
“我也愿去。”他说,“我倒要看看,温侯这套东西,究竟能不能立得起来。”
潘璋与马忠对视一眼,也都站了起来。
潘璋一笑,还是那副半醉不醉的样子,可声音却比先前稳得多:“我这条命本就算捡来的。与其烂在酒缸里,不如跟温侯去试一试。”
马忠拱手:“我随潘兄,也随温侯。”
吕小布看着四人,心里也微微一热。
他没有让人跪,也没有自己做那副“礼贤下士”的虚样,只是起身,一一还礼。
“好。”他说,“三日后,巨平城外会合。”
说完,便当场取笔写了四封短札。不是花哨文章,皆是实实在在的安置凭信,封给雒阳那边的人。写毕,一封封推到四人面前。
“拿着。若要带家眷,凭此去雒阳。”
墨迹未干,灯下还带着一点潮气。
四人接过,各自神色不同。徐干看得最久,仲长统则只扫了一眼便收入袖中,像是怕自己再多看一会儿,便真会按捺不住。潘璋摸着那封信,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我家那个若看见这个,怕是比我先高兴。”
马忠看他一眼:“你先把酒戒一半再说。”
桌上众人都笑了。
这一笑,倒把方才那股沉重劲散开了些。
酒已见底,夜也更深了。外头街上的喧声慢慢落下去,只有更鼓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敲得人心也跟着慢慢沉定。
吕小布起身时,四人也都站了起来。
“今日话到这里。”他说,“城里毕竟不是久留之地。三日后,巨平见。”
四人齐齐拱手:“遵温侯之意。”
吕小布不再多留,转身出门。
门外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酒气吹不散的燥热。奉高城的灯火仍亮着,街上巡卒比来时更多了两拨。显然高堂隆那边还在搜胡毋天,也显然薛悌今夜不会睡得太安稳。
李黑埋在城外的人应当还在等。
吕小布走过两条巷口,脚步始终不紧不慢。直到出了北门,见到远处坡下那一点约定好的微火,才真正松了口气。
李黑牵着赤兔迎上来,先上下看了他一眼,见人无事,才低声问:“成了?”
“成了四个。”吕小布翻身上马,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真笑,“还留了一城里的念想。”
魏续从暗处催马上来,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睛都亮了。
“谁?”
“潘璋、马忠、徐干、仲长统。”
魏续一口气差点没提匀,半晌才笑道:“温侯进去喝趟酒,竟比攻座城还值。”
吕小布扯了扯缰绳,赤兔轻轻喷了口气。
“城有城的用处,人有人用处。”他说,“今夜拿人,不拿城,才是正事。”
夜风卷过荒野,带着一点泰山方向的凉。
一行人随即转向东南,朝巨平而去。马蹄压过夜色,火把压得极低,像几条藏着锋的线,悄无声息地从奉高城外掠了过去。
而城内那间醉仙楼里,四封墨迹未干的短札正压在桌上,像四粒刚刚落进土里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