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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争霸天下:东阿不争 身旁文吏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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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阿在兖州西隅,逼近黄河,西接中原,东连齐鲁。城外水道纵横,城内粮仓、壕沟、望楼齐备,历来都不是轻取之地。
暮色将沉未沉时,吕小布勒着赤兔,立在一处荒坡上,远望东阿城垣。
城墙高而厚,垛口间弩影密布。外郭之外还有浅水与泥泽,若无重械、无数倍之兵,单靠两千骑去撞,和拿血去糊城差不多。
他眯着眼,看了很久。
历史上,吕布不是没打过东阿。可这地方最难的,从来不只是城坚。是你就算一时打进去,也未必能立刻把它变成自己眼下最要紧的一环。
李黑缓步上前,低声道:“温侯,城头弓弩齐备,四周又多水道。若是强攻,我军纵能登城,也要折不少人。”
“我知道。”吕小布应了一声,语气很平,“而且东阿就算拿下来,对眼前战局也未必有多大用。”
他说着回头看了看身后两千人马。
这两千骑不是多,是精。是他现在能最快撒出去、也能最快再收回来的手。雒阳未稳,濮阳未彻底理顺,陈留、济阴、东郡诸处都还要安插人、立规矩、收粮道。东阿固然是要冲,可要冲不等于眼下非拿不可。
有些城,拿下来是功。
有些城,暂时不拿,反而是算。
魏续拈了拈须,望着远处城头,笑道:“末将看温侯这一路都不急,想来今日来东阿,本就不是为攻城。”
“自然不是。”吕小布道,“我是来见人的。”
李黑与魏续对视一眼。
“城里有两个。”吕小布抬手指了指城头,“一个枣祗,一个乐进。”
说完这话,他自己也在心里把曹操手里那一串人重新过了一遍。
曹营如今真不缺会办事的人。任峻宽厚,韩浩稳,夏侯惇亦知农事,枣祗更是屯田一道上的要紧人物。要真从“谁最该先挖”来算,任峻也许还在前头。可任峻眼下不在东阿,枣祗却在。
人不是你想挖谁,就立刻能去挖谁的。
得看路,看时机,也看你手伸过去时,对方是在城里、在野外,还是正卡在某个不进不退的地方。
吕小布想到这里,心里反倒定下来。
枣祗今日若不动,没什么。
乐进若肯动,那便已值这一趟。
“先列阵,不逼城。”吕小布道,“旗亮出来,人压过去,叫他们知道我来了。但刀不出鞘,弓不离弦。”
“喏。”
令一下,两千人马便缓缓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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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东阿城外雾气未尽。
天边才露一线白,吕小布已整甲上马。两千骑循着官道压向城前,号角不高,鼓声也不急,却自有一股往前推的沉势。铁甲与马蹄踩过湿土,像一条钢打的脊梁,在薄雾里慢慢露出来。
李黑在左,魏续在右,护着吕小布往前。
城头早已备战。
城门紧闭,箭矢上弦,守卒一个挨一个立在女墙后,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城楼之上,站着一名儒衫文士。
他衣着并不华,面色清瘦,举手投足却都极稳,像那种久在田间、又久在簿册之间的人,身上没有士族公子那种浮气,只有一种被粮谷、泥水和年岁磨出来的沉静。鬓边微霜,更显得那双眼亮得很。
正是枣祗。
他身边还立着几名文吏,一个个神色凝重。有人低声问:“先生,吕布今晨陈兵城下,究竟意欲何为?”
枣祗看着城下那支军伍,缓缓道:“若为攻城,他昨夜便不会只远远扎营。若非攻城,那便是冲着别的来的。”
“别的?”
“人,或话,或两样都有。”
说完这句,他目光微微一转,落到了城前另一人身上。
那人立在前阵,披甲执枪,个头不算高,腰背却笔直得像钉在地上,眉眼极沉,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凝而不发的悍气。其身后兵卒虽不多,却个个站得极稳。
正是乐进。
乐进一夜未解甲,今晨更是亲自领兵压在城前。他紧盯着远处那匹赤马,眼里不见畏色,反倒隐约有一点压不住的锐意。
旁边副将低声道:“将军,那吕布来者不善。”
乐进却只道:“能来,便好。”
副将一时没听懂。
乐进也没解释。
吕布这名字,他听得太久了。天下第一等的勇将,人人都说得神。可战场上的名声,听归听,总得亲眼见过、亲手接过,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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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前,吕小布勒马立定,冲城上拱了拱手,声音朗朗传开:
“文谦将军,枣先生。吕布久闻二位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这话说得半点不像攻城,倒像是登门访客。
城头守卒面面相觑,连乐进身后的几名亲兵都微微一怔。
乐进最先开口,声音不高,却能压住场子:“温侯兵临城下,只为拜会?”
“至少今日如此。”吕小布笑了笑。
他说着,先看向乐进。
“文谦将军陷阵敢前,持军又稳,曹府君帐下诸将之中,我久闻你名。似你这样的人,只做一城守将,未免屈了。”
这话一出口,乐进那张一向绷着的脸竟微微紧了一下。
吕布不是第一个夸他勇的人。
却是少数一开口就夸到“稳”的人。
一个将,能被人看出勇,不难。
难的是被人看出“稳”。
李黑与魏续一左一右,也都拱了拱手。
“将军威名,我等早闻。”李□□。
“今日得见,果然不虚。”魏续接上。
乐进耳根微热,脸上却仍绷着,只道:“温侯谬赞。进不过一介武夫,当不得这些话。”
吕小布听他这样答,心里反倒更笃定了两分。
这人不是那种一夸就飘的。
越是这样,越值得费这趟口舌。
他转而看向城头的枣祗。
“枣先生也一样。东阿这些时日兵火不断,田亩却未至尽荒,百姓也不曾大批溃散。这里头若没有先生在后头撑着,只靠一城兵甲,是撑不住的。”
枣祗听了,手指在袖中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吕布一开口,不说城,不说兵,先说的是农事与百姓。
“温侯过誉了。”他在城上淡淡道,“祗不过守土尽分,谈不上什么功劳。”
“乱世里,能把分内之事做到不叫百姓先饿死,本就是大功。”吕小布道。
城头下顿时静了一静。
守卒听不懂什么经世大义,却听得懂“饿死”两个字。东阿近年经历过什么,他们最清楚。兵灾一起,先乱的往往不是刀,是粮。
枣祗望着城下那人,眼神终于比方才更深了一层。
“温侯今日来,究竟为何?”他不再绕,直接把话挑明,“若要取城,东阿虽小,也未必开门相让。若不为取城,温侯总不至于只为说这几句好话。”
这话已经很锋。
魏续听得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心道这位枣先生果然不好糊弄。
吕小布却不急不躁,反而道:“说实话,我今日来东阿,确实只为两个人。”
他抬手,先指乐进,再指枣祗。
“一个文谦,一个先生。”
这话落下,城头与城下都安静了。
枣祗眉心微蹙,像早料到有这一句,却还是没应。
乐进则眼神微微一亮,手中长枪也跟着轻轻一颤。
吕小布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继续道:“文谦善战,先生善治。如今兖州最缺的,不就是能打的人与能把地养起来的人么?我来这一趟,不是为争一座东阿,是为请二位去做更大的事。”
这话说得很直。
直得连城头几个文吏都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
枣祗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温侯重才之名,今日一见,果然不虚。只是祗既受曹府君之托守东阿,便不敢有二心。温侯好意,祗心领。”
拒得很稳。
不硬骂,不翻脸,也不给半分松口的样子。
吕小布听完,心里反倒平了一下。
这才像枣祗。
若他真一两句话就动了,那反而不是这种人了。
于是他不再往枣祗身上硬撞,只把目光慢慢移到乐进身上。
而乐进,也正盯着他。
那目光里,有审,有量,也有一点压不住的跃跃欲试。
吕小布心里一乐。
来了。
“文谦将军,”他说,“你今日站得这么近,想来不只是想听我说话吧?”
乐进握枪的手一紧,忽然策马前出数步,枪尖微抬。
“温侯大名,天下皆知。”他声音压得很沉,“进守东阿久矣,今日既逢温侯亲至,若只隔城说话,未免可惜。愿向温侯讨教一二。”
这一下,城头上下连风声都像停了。
副将脸都白了,刚要出言阻止,枣祗却抬了抬手,把人压住。
他看得出来,乐进不是冲动。
而吕布,也正等这一手。
吕小布果然一笑:“好。”
说完这一个字,赤兔已往前窜出半步。方天画戟斜斜扬起,戟锋在晨光里一转,寒意逼人。
乐进不再多言,挺枪便上。
枪起时,人并不花。
干净,狠,快。
吕小布心里当即赞了一声。
这才是乐进的路数。不是那种故作精巧的枪法,也不卖弄招式,一上来便是朝着最要紧的地方去,步步都带着沙场上磨出来的硬。
铛——
第一记兵刃相撞,火星乍开。
赤兔与战马交错而过,二人几乎同时回身,再撞。
戟沉,枪疾。
一个如压山,一个如钻缝。
不过十合,李黑眼里已亮了起来。他话少,此刻也忍不住道:“这乐进,当真有本事。”
魏续则看得更细,轻声道:“温侯还在收力。”
李黑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确实如此。
吕小布看似出手凌厉,实则每一次真能压断乐进枪势的地方,都留了半寸。不是轻敌,是在试。试乐进的根骨、胆气,也试他识不识这份留手。
乐进自然识得。
越识得,心里越惊。
他只觉得对面那杆方天画戟像一片潮,明明每一次都重得叫人虎口发麻,却又偏偏不一下拍死你,而是逼着你一层层往里看——看自己到底还能撑到哪一步。
二十合过后,乐进额角已见了汗。
三十合后,他胸口起伏开始重。
到第四十合,吕小布忽然一戟横荡,逼得他连人带马往旁边斜出十余步,离开了双方大队,也离开了所有人的耳目。
乐进勒马定住,长长吐了口气。
吕小布却已先收了戟。
“文谦,够了。”他说。
乐进握着枪,掌心尽是汗,虎口也隐隐发裂。他看着吕布,眼里那点先前的锋锐已慢慢沉下去,换成了另一种更稳的东西。
“温侯方才,”他低声道,“若再加两分力,我已落马。”
吕小布没否认,只道:“你也比我预想得更稳。”
这句比夸他“勇”更重。
乐进怔了一下,随即竟缓缓翻身下马,单膝落地。
“温侯。”他抱拳,低头道,“进服了。”
吕小布没说话,只看着他。
乐进继续道:“我服的,不只是武。方才城下所言,我都听见了。你来东阿,不为争城,只为见人;你明知东阿难取,却不拿兵卒性命去搏一时之名。这样的主将,进愿跟。”
这几句话一出,连远处城头的枣祗都微微变了神色。
太快么?
其实不快。
因为乐进这种人,最吃的不是空口大义,也不是高官厚赏。他吃的是两样:**一是你真有本事,二是你不把兵当草。**
而吕小布今日两样都给足了。
“我只求一件事。”乐进抬起头,“东阿不动。城中百姓已苦久矣,进不愿他们再受惊。若温侯能容,进愿带亲近五百人随行,余众留城,不牵百姓。”
这话很重。
重在他不是空口投效,而是先把“城中百姓”放在前头。
吕小布心里一震,随即便是一喜。
得的不是一员只会打的将。
得的是一个脑子里先有分寸、再有勇的人。
他翻身下马,上前两步,亲手把乐进扶了起来。
“文谦肯来,是我之幸。”他说,“东阿今日不动。你带五百人随我走,其余仍留城中,各守其位,不许扰民。”
乐进听完,心里最后一点悬着的气也落了下去,当即抱拳:“愿为温侯效力。”
远处两千骑中,顿时压不住地起了一阵低低的振奋声。李黑与魏续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见了亮光。
不争城,而得良将。
这一趟便已值了。
吕小布重新上马,回到城前,抬头望向枣祗。
“枣先生,你也看见了。”他说,“我今日不逼东阿,也不逼你。”
枣祗站在城头,衣袂被风吹得轻轻拂动,神色比先前更沉。
“温侯今日所行,祗确实意外。”他缓缓道,“可意外归意外,祗仍不能从。”
“我知道。”吕小布道。
枣祗倒是一怔。
他原以为吕布会再往下劝,会趁着乐进归附、城中守卒心浮的时候再逼一步。可对方竟只说“我知道”。
这一句,反倒叫他一时不知怎么接。
吕小布继续道:“你与文谦不同。文谦是将,将可以择主;你是守土之人,土里连着的是粮,是户,是眼前这一城人的命。你若今日轻易开口,反倒不是我想见的枣祗。”
城头风声沙沙。
枣祗望着城下那人,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动容。
他听得懂这话里的意思——
不是“我今日劝不动你”,而是“我知道你为何不能动”。
这比任何强劝,都更难挡。
吕小布抬头看着他,又道:“但有一句,我仍要留给先生。今后无论你在东阿,还是别处,只要你还想把田种起来、把人养活,我都认这份本事。今日不同路,不代表来日不能同事。”
枣祗静了很久,方才低声道:“温侯倒是给祗留了好大的空。”
“不是给你留空。”吕小布道,“是给百姓留路。”
这句话一出,城头几个文吏都不敢抬头了。
枣祗也没再立刻应声。
他心里其实早已起了波澜。不是因为吕布说得多巧,而是因为眼前这人明明是来挖人,却偏偏不把话说绝,也不拿城下兵锋逼你。越是这样,越叫人难安。
吕小布看了他两息,忽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声音放低了些:“还有一事,算我多嘴。”
枣祗抬眼:“温侯请讲。”
“先生近来气血亏得厉害。”吕小布道,“夜里少饮些酒,房中之乐也宜节。你这身子,不是不能撑,是不能这样耗。”
这几句一落,城头几个人齐齐变色。
枣祗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沉静,也终于裂了一线。
他盯着吕小布,半晌没说出话。
因为这话,戳得太准了。
准到不像猜,倒像是看见了他夜里独坐灯下时的样子,看见了那一点旁人都不知、他自己却明白得很的虚亏。
风从城头掠过去,吹得他袖角一抖。
良久,他才硬生生把神色收回去,只淡淡道:“温侯倒会看人。”
说完这句,便转身而去,不再停留。
走得不算失态,可比起先前那种稳,终究还是快了一线。
魏续望着他的背影,低低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又像是不敢笑得太明显。
李黑却皱了皱眉:“温侯,这话会不会说得太深了些?”
“深一点才记得住。”吕小布道,“这样的人,不怕你说他固执,怕的是你一句话正好碰在他自己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李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城头之上,枣祗走出几步后,终究还是停了停,却没有回头。
而城下,乐进已领着自己亲近的五百人,从东阿侧门鱼贯而出,在城外重新列队。
吕小布看着这五百人,心里一阵踏实。
有了乐进,后头许多仗的打法都会不一样。
他当即抬手:“文谦。”
乐进策马上前:“在。”
“今日起,你先领校尉之职。”吕小布道,“先带着本部人马随我行军。等这一阵过去,位置再往上调。”
乐进并不在意官大小,只抱拳道:“末将遵命。”
两千旧骑加五百新卒,阵势顿时更厚了一层。城下士卒无不振奋,连呼吸都比方才更有力。
吕小布再看了一眼东阿城。
这城今日没拿。
可人拿到了。
而且枣祗那边,话也到了。
这便够了。
“走。”他扯动缰绳。
赤兔一声长嘶,率先转身。乐进紧随其后,五百精卒很快并入队伍。李黑与魏续分列两翼,护着整支人马缓缓离开。
晨光已经完全铺开,照在甲叶与枪锋上,一片明亮。
东阿城头,枣祗又走了回来。
他站在女墙边,望着那支渐渐远去的军伍,神色复杂得很。风把他衣袖吹得轻轻扬起,也把方才那几句话一遍遍送回耳边。
**“今日不同路,不代表来日不能同事。”**
**“你这身子,不是不能撑,是不能这样耗。”**
身旁文吏见他久久不动,小心道:“先生……”
枣祗回过神,声音比平日更冷一点:“城门照旧。今日谁也不许拿乐文谦之事多嘴。”
文吏忙低头:“是。”
枣祗没再说话,只重新望向远处。
那支队伍已经走得更远,赤色战袍在晨光里像一团火,明明离得远了,仍叫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缓缓按住女墙,指节有些发白。
这个吕布,和他以往听过的,确实不是同一个人。
而最叫人不安的,恰恰是这种“不像”。
风吹过城头,也吹过那点无人能说出口的迟疑。
东阿仍是东阿。
可有些东西,今日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