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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粟铁·数术记表 吕布看着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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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粟铁·数术记表
天边那一线灰白刚从屋脊后头露出来,议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三支烛火烧了半夜,烛泪在铜盘里堆成一小座山,人影压在墙上,叠得分不清谁是谁。案上摆着前夜点验出来的仓数、西仓的旧底册、一袋掺了沙的粟,还有刘何连夜找来的几片宽木牍。木面刮得干净,凑近了还闻得见新刨的木屑气。
陈宫坐在左首,面前摊着新抄的粮数,眼皮底下两团青。张辽立在舆图旁,甲没卸全,护臂还扣在左手上。高顺两手按膝,坐得像钉在席上。张邈、张超、吴资、刘翊、王楷、许汜依次坐在一侧,许汜的座位离门最近,屁股只沾了半张席。侯成身上还带着伤营的药味,进门时有人往旁边让了让;郝萌靠着柱子,手里捏着一支秃笔,笔头早叫他咬扁了。
吕布进门坐下,没先说客气话。张邈本来张了张嘴,想问一句温侯的伤,看他那张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仲高,把仓里的数再报一遍。”
张超展开竹简:“账面三十日。实仓能动的,十一日。”
这个数昨日已经听过一遍,再听一回,厅里还是静了静。王楷低头去拨案上的灯芯,拨了两下,火苗反倒更矮了。
“东仓底层空了一半,北仓掺沙,西仓账上有粮、仓里没有。”张超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往下放,“另有两车净粟,前日一早从西仓调出,押签是田盎,名目写的送伤营,实际没进伤营。”
“伤营没收过。”侯成立刻抬头,“末将昨夜一张榻一张榻点过去,连灶下那口破缸都掀开看了,缸里除了半瓢水,就是一只泡死的耗子。伤营要是收了两车粟,那些伤兵早就……”
“知道了。”吕布道。
侯成闭了嘴,喉咙里还是咕哝了半句“早就该吃上干饭了”。
吕布没先去追田盎。他取过一片宽木牍,拿炭笔划了几道竖线。炭笔是昨夜从灶膛里挑出来的柳炭,一头削尖,一头还焦着,握久了满手黑。线画得不直,第三道往右歪了半指。他从左往右写:时日,仓名,入,出,领用,去处。
“把西仓那一笔放进去。”
张超接过炭笔,照旧册往下填。前日。西仓。入五百斛。出一百二十斛。领用田盎。去处,伤营。六格填满,整整齐齐,像一排站好的兵。
前日。吕布在心里往回数:金光那一夜到今日,是第五天了。
侯成伸着脖子看了一眼:“伤营一粒也没见着。谁在这儿替伤营收的?”
张超没急着把木牍还回去,先在手里转了半圈,又转回来,才推到吕布面前。
“温侯,某说句不中听的。这只是把旧账抄得好看些。‘入五百’若本来就是虚的,换个格子还是五百。去处写伤营,伤营没回话,这一格也照样填得满。格子是齐了,粮没多出一粒来。”
吕布看着那排整齐的字,看了一会儿,把炭笔推给他:“那尔来。”
张超也不客气,另取一片木牍,袖子往上一捋,重新划线。他画得慢,每画一道都拿另一片木牍的直边比着,画完了还用指甲把线头上的炭渣刮掉。
“仓里先只管仓里的事。账上写多少,开仓验多少;出了多少,谁押的,报去哪里。到没到,叫收粮的那处回一笔,不叫仓里自己替人家写。”
他写下:账入,验入,出仓,押领,报去,实收。
“西仓先试这一张。北仓有自己的旧例,照本仓的改;东仓旧账太乱,先不动格式,只在旁边另记验数。三处都一口气换了,换出毛病来,也不知道是哪一处的毛病。”
吕布看了看:“按尔熟的来。”
张超这才把前夜点过的数一笔一笔填进去。账入五百,验入三百七十。一百三十斛的窟窿,就在两格之间露了出来,谁也不用再解释。再往后:出仓一百二十,押领田盎,报去伤营。
“实收?”
“无。”侯成抢着道。
张超便在最后一格写了个“无”字。那个字写得比旁边的都小,缩在格子角上。
曹性在门边一直抱着胳膊,这时忽然开口:“还有三十七石马料,旧册上写进了我营。”
“尔营收着了么?”
“收着个屁。”曹性道,“马都快啃草棚的柱子了。昨夜有一匹把缰绳嚼断半截,我还当是哪个兔崽子偷割的,打了人一顿才知道冤了他。”
厅里有人想笑,憋住了。许汜那边咳了一声,咳得太刻意,反倒叫几个人都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吕布把最先那片六格木牍推到一边:“田盎这两笔先这么放着。空着的,就空着,别为了好看往里填。”
高顺把张超那片新牍拿过去,看得极慢,看完了才道:“军额里也有这种糊涂账。册上十个人,实到八个,差不多。”
陈宫抬眼:“仲达,这张牍用到第三日没有?西仓的粮数都还没对牢,便想着往军籍上搬了。”
“军籍也有亏空。”高顺道。
“某知道。正因知道,才不能照搬。粮差一斛,仓门打开还能再量。尔若把一个活卒写成已亡,叫他明日到哪里领饷?家里人又去哪里哭?”
高顺沉默了一会儿,把木牍放回去:“先办粮。”
张邈这时才找着说话的空儿,身子往前探了探:“温侯,公台,某插一句外行话。这格子谁来填?仓吏识字,守仓的卒子未必。某在陈留见过县里换一回户簿的式样,换了半年,底下乡吏还拿旧式样来交,问他,他说新的看不懂,又不敢说看不懂。真叫人人自己写,这东西头一日就卡住。”
“所以先别往伍里推。”张超道,“西仓、北仓有旧吏,先叫他们填。孟卓兄说的那个毛病,某也犯过。”
张邈笑了一声:“尔犯过?尔犯的我怎么不知道?”
“尔那几年忙着请客。”
张邈被噎得摸了摸鼻子,旁边吴资的嘴角难得动了一下。
“不识字的经手人,当面报,叫仓吏代记,再按个印。”吕布道,“先叫西仓、北仓的人用。字写得不漂亮也罢,等两轮粮车走完再看。”
陈宫拿指节点了点那几道歪线:“总得有个叫法。”
“又要起名?”张邈道,“温侯这几日起的名,某都快记不住了。”
“没个名字,明日三个人能叫出四样东西来。”陈宫道,“一个说新账,一个说格子册,一个说温侯那张牍,传到仓里,仓吏还以为是三样东西,一样领三份木牍。”
侯成在后头道:“那就叫歪线账。”
张超抬头看他。
“好好好,当我没说。”侯成摆手,“我是看那线确实歪……”
“数术记表。”陈宫道。
吕布想了想:“暂叫这个。别刻匾。”
张超低头,在木牍边角写下四个字,后头又添了两个小字:试用。
最后只定了两处。西仓用张超改过的六格;北仓照本仓旧例,再减一格。东仓仍用旧册,只把前夜实地点出来的数另附在旁边,不刮原账。王楷去旧券里找跟这三仓有关的几笔,别的先不碰。
侯成看着那两个仓名,越看越不甘心:“伤营不用?”
“先不用。”
“军籍也不用?”
“也不用。”
侯成往后一靠,靠得柱子咯吱一声:“那我一早坐到现在,饭也没吃,药也没换,就是听粮仓学了一张新账?”
“不然尔还想抱一摞回伤营去添乱?”陈宫道。
侯成想了想,叹气:“那倒不必。伤营现在已经够乱了,昨夜有个兵烧糊涂了,管我叫阿姊。”
这回张辽先笑出了声。
麻烦先出在竹简上。
午前,北仓把试填的一册送了回来。宽木牍不够用,仓吏便照着格子的样子,在成束的竹简上画横道。竹简是一片一片穿起来的:第一片横线还算直,第二片高了半指,第三片格子又窄了一截;绳子一松,上下错开,本来想画齐的格线便歪成了锯齿,像狗啃过的饼边。
张超拿着看了很久,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最后没骂仓吏。
“东西不趁手。”
刘何抱着那束竹简往前院送,经过侧院时,杜若正蹲在廊下分旧布,一堆一堆按厚薄码开。刘何怀里的竹简滑了一回,他蹲下去摞,摞了三回都摞不齐,额头上冒出汗来。杜若看不下去,伸手接过去。
“这是什么?”
“账。”
“账就账,穿得这么松做什么。”杜若把竹简在膝上磕齐,翻了两片,“中间要是有人抽一片、换一片进去,认得出来么?”
刘何想了想:“有页次。”
“字能刮。”
杜若也不跟他多说,把竹简侧过来立着,从笔架上拈了支笔,在竹简侧边斜斜划了一道,从第一片一直划到最末一片,像裁布前在整匹布边上划线对花纹。划完,她把中间一片抽出来,那道斜线立刻断了一截,空出来的地方一眼就看得见。
“布对花,也这么看。花对不上,就是叫人剪过。”
刘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我拿给张府君。”
“拿去。”杜若把东西还给他,又低头去分她的布,嘴里念叨着这一块太薄、那一块有油,没问什么叫数术记表。
吕布看见那道侧线时,脑子里先冒出两个字:骑缝。他又想不起前世办公室里那些章到底怎么盖才算规范,是盖在两页中间,还是盖在一沓的侧面,好像都有。算了,眼前这道歪线,已经能看出少了一片。
“谁划的?”
“杜若。”刘何道。
吕布愣了一下,把竹简还给他:“拿给仲高,叫他先在西仓那册上划。”
下午,宋宪又拿着那册来了,进门就把竹简往案上一摊。
“绳子若断了,简散一地,原先的先后怎么认?”
吕布道:“不是写了页次?”
“字能刮。”
这话今日已经是第二回听见了。宋宪也不等人答,从腰间摸出一把锥子,在第一片的绳孔边扎了一个点,第二片扎两个,第三片扎三个,扎得很稳,竹屑落了一小撮。曹性正好进门找吕布要马料,站在旁边看了半晌。
“若有三十片,最后一片扎三十个洞?”
宋宪的手停了。
“先别说三十。”曹性伸手把第三片拿起来,对着光眯眼看,“扎到十个,竹边都要劈了。尔这是记账,还是做筛子?”
屋里安静了一下。宋宪盯着那三片简,把锥子搁下。
“不对。”他说,“那不成。”
吕布看了看那三片已经扎坏的竹简,一片比一片像筛子:“短册也许能用。先留着,别再扎长册了。”
宋宪把坏简一并收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马料的事,曹性要问到什么时候?”
“问到马吃上为止。”曹性道。
吕布伸手去拿案边的茶,入口才发觉早凉透了,杯底还沉着一层茶末。他还是喝了一口,涩得舌根发麻。
许氏的粮是午前到仓门的。
三十斛,三辆车,许汜亲自押。过斗的时候,仓吏一斗一斗量下去,量到最后,短了两斗。仓吏抬头看了许汜一眼,没敢说话,只把斗口朝他转过去。
许汜先看仓吏,又转头看高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刚要开口说路上颠洒了,高顺已经从仓门里出来,只看了一眼斗,便道:“按昨日的令,短了当场补。补不上,押车的人留在仓门候着。”
许汜张了张嘴:“仲达,路上……”
“路上颠洒,也是短了。”
许汜在仓门外站了半晌,日头晒得他后颈发红,最后咬着牙上马回家,过了半个多时辰又拉来一车。仓吏量完,抬起头,神色古怪。
“三斗。多了一斗。”
陈宫听到回报,笑了一声,笑得肩膀都动了:“他这是赌气,还是怕我们再量一回?”
“多的那一斗呢?”吕布问。
“许氏说,算补旧耗。”
“先别替他算功。记着就是。”
严平午后带着吕玲绮和董白来了一趟。她不是来看新法的,是她手里的人册和刘翊那边有几户对不上,一户在她册上是五口,到刘翊那里成了三口,另一户干脆名字都不一样。严平把两册摊在一处,一行一行对,对到第三户,顺手拿起那片画了线的木牍看了看。
“清楚些。”
她在自己册页的空处试着分了几道线。头一户还好,第二户户主的名字太长,一下挤出了格,挤到了下一格的“口数”里。严平看了一眼,把线划掉了半截。
“格子窄了。”
严平指着那户的两个孩子:“原来记在阿父名下,眼下随外祖家住。旧册不销名,新册也得认人。尔画的格子里,只容得下一个当家的,孩子改住处便无处落字。”
张超凑过来看,想说户籍自有长幼亲属的旧写法,翻了两页又停住。严平把两处人名指给他看,未再解释。张超道:“这一栏不要拆得太细,孩子名另接在旁边,旧册也能放得下。”
“尔画。”严平把炭笔递给他,“我若画,又要画歪,回头还得叫人笑。”
吕玲绮正要笑,严平抬眼,她便忙把嘴闭了。
吕布没话说。
“线也不必都直。”严平又道,“人名有长有短,尔叫它一样宽,长的就得挤着。”
吕玲绮趴在案边,看了半天,忍不住笑:“阿母,这不就是把字换个地方写?”
“所以要看换了以后有没有用。”严平头也没抬,“尔平日把枪放在门后,换到廊下,也是换个地方放。换完了出门顺手,才算换对了。”
吕玲绮想了想,竟然没顶嘴。
董白也拿了片小木牍,学着画。第三道竖线画歪了,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没重画,只在第一格里写了一句:昨日义父说,我是吕家的人。后面的格子全空着。
她写完便把木牍翻过去扣在膝上。吕布看见了,没问。严平也看见了,伸手替她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又低头去对她的人册。
貂蝉来得晚些,带来的是西坊打水时听见的抱怨。井边几个妇人说,榜文上写了,十石以上都要没收;有人说是官府要来抄,有人说是兵要来抄,说到后来,连“十石”都成了“五石”。
她说完,看了一眼案上的木牍。
“这些话,别塞进粮表里。”
吕布本来正想叫人记下来,闻言停了笔:“为何?”
“谁先说的都不知道。井边那几个人,一个说听她小姑说的,一个说听卖饼的说的。”貂蝉道,“这种话跟验过的粮摆在一排,往后看的人未必分得清,哪一格是斗量出来的,哪一格是井边听来的。”
吕布点头:“那就另放。粮先弄明白。”
貂蝉没再说什么,走前把那片董白扣着的小木牍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了。
西坊那张榜文的麻烦,申时前后真炸开了。
有个坊吏把清粮令口述成了“十石以上,官府要查,一律没收”,一传传了好几条街。有人开始把米袋往井窖里搬,有人连夜往城外亲戚家送,也有人低价卖给大户,只求别叫军府盯上。王楷和吴资先后赶了回来,王楷跑得冠都歪了。
“西坊两户把粮扔进了枯井。”王楷喘着气,“说宁可烂了,也不叫兵拿走。”
吕布先叫吴资在榜文后头补一句:军府只验官仓,不因十石、二十石抄民户。又叫刘翊带着原榜去西坊,当街重念一遍。趁乱压价收粮的那几笔,先把人和数记下来,粮暂时别再转手。
“怎么罚?”王楷问,“压价的那几家,某都认得,有一家去年就干过这事。”
吕布看向陈宫。
“那一家去岁做过什么,某也记得。”陈宫道,“可今年的粮是谁卖的,卖价怎么谈下来的,尔问过没有?”
王楷摇头。
“那就先去问。”陈宫端起茶,喝到嘴边才想起早凉了,“连卖主是谁都没问清,尔便要拿人。明日满城卖粮的见了军府还敢开门么?”
王楷搓了搓手,点头,没再催。
貂蝉又从侧廊过来,这回说得更细:西坊的人还怕三件事。登了记,往后照册抄没;今日说不抄,明日换一拨兵来;若告了低价夺粮的人,夜里会叫大姓报复。
“今夜我叫人加巡。”张辽道。
“别进民宅。”吕布道,“粮行、井边、粥棚,多走两趟。叫人看见兵在街上走,别叫人看见兵在门里站。”
张辽应了,想了想又道:“井边夜里没人。”
“那就叫人看见兵在井边站着,也不往井里看。”
田氏旧仓和王氏粮行,只封门待验。
“抄不抄,明日看账。”吕布道。
黄昏,西仓、北仓第一批试牍送了回来。不好看。
有的格子太窄,两个字挤成一团,墨洇在一起;有人把“账入”和“验入”抄反了,一格写得比一格少,看得人眼晕;北仓一个老吏嫌新格麻烦,索性把一整行旧账原样誊进了“报去”那一栏,写得满满当当,连旧账上的错字都照抄了。
最要命的是一片,“验入”那一格还是五百斛。张超问了两句,送牍的仓卒支支吾吾,再问,才知道填表的人根本没下仓,只把旧账又抄了一遍。
张超把那一片挑出来,单独放在一边,坐着没动,盯着看了好一阵。厅里几个人都等他骂人,他却只是伸手拿过炭笔,在“验入”前头添了一个“亲”字,把木牍往吕布面前一推。
“表不用再跟着人的错一天一变。”他说,“账入,亲验,出仓,押领,报去,实收,就这六项。谁亲验,谁署名;谁复看,再署一名。有人没下仓却敢写亲验,那是欺瞒,不是格子没画对。今日改格子,明日他还能换个法子抄,格子改到明年也改不完。”
吕布把那片写错的木牍拿起来。账上的“五百”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这会儿竟比那道歪线还扎眼。
“就按仲高改的六格办。西、北两仓明日起用。”吕布把那片假验的挑出来,扣在一旁,“东仓旧册太乱,容他们三日。至于军籍、伤营,谁敢拿这片牍直接套过去,先给我送回来。”
“这才省事。”张超道,声气比方才轻快了些。
吕布却没马上把木牍推开。六格是够用了,剩下的麻烦反倒更显眼:写得太慢。三百七十、一百二十,字不算难,一行一行抄下来还是占地方;往后表再大些,要从几十行里找一个数,一样费眼。
他脑子里很自然地浮出另一套东西来:0、1、2、3,还有A、B、C,拿来标行、标列,比每回把长标题重抄一遍省事得多。这些他闭着眼都写得出来。难的是凭什么叫别人跟着写。汉人本来有算筹,也有甲乙丙丁,硬塞一套谁都不认的符号进去,未必比旧法快;真叫刘何问一句“温侯从哪学的”,他连个像样的来路都编不出来。
他拿指节在木牍边上轻轻敲了一下。先放着。哪天碰上接得住的东西,再拿出来。
严平的人册里还夹来一条补记,是她走前留下的,字写得很小:李阿牛,腹创不能行。母一,弟一。两日未领粥。
吕布抬头:“人还活着?”
“活着。”侯成道,“肚子上那道口子是前夜缝的,缝得不好看,人倒还硬。他娘在伤营外头等了一夜,没敢问,天亮了才托人问了一句,问的还不是她儿子,问的是伤营还收不收人。”
“先补。”
侯成拿着那条人册就走了,走到门口还在嘟囔:“两日,两日都没人想起来……”
陈宫把几片歪歪扭扭的试牍摊开,一片一片看过去:“忙了一日,就得了这些?”
吕布看了一眼:“后头还有三片叫宋宪扎坏的。”
陈宫的嘴角动了一下:“错得不少。”
“这片不一样。”吕布捏起那片端端正正的“五百斛”,“线歪了能重画,字挤了能重写。他连仓门都没进,倒把‘验入’写得这么好看。仲高,明日把写它的人叫到仓前,当着实粮问。”
陈宫抬眼:“定了?”
“定这一张。粮仓用。别的事,别借它的名。”
陈宫把木牍收回去,顺手又拿起下一片,翻来覆去看了看:“这倒像个规矩了。”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就是丑。”
“丑也是规矩。”
“规矩丑了,底下人不爱守。”
“那尔来画。”
陈宫把木牍放下,不接这个茬了。
傍晚,田林又来了。他换了一身齐整的深袍,领缘理得一丝不乱,袖口却沾着一点墨,大约是来之前还在家里写什么。他先向吕布行礼,又向陈宫、张邈各致一礼,礼数一样不少,才把田氏城西旧仓的真簿呈上了案。
“昨日应下的二百斛,今早已经入了西仓。其余各房肯出多少,还在争。昨夜争到三更,今早又争。田某不敢替他们许五百、八百。”
张超立刻叫人去核。
“王、许、李几姓呢?”陈宫问。
“可以劝。能劝出多少,明日才知道。”田林道,“许家今日那一斗,某也听说了。许君回家骂了半日,说再也不来仓门受这个气。骂完了,又叫人去仓里看还缺不缺。”
张邈没忍住,笑出声来:“他就这个脾气。当年在陈留……”说到一半,看陈宫一眼,自己收住了。
田林也笑了一下,笑得很浅,眼尾有一层掩不住的乏。
“有人怕曹,有人怕温侯,有人只怕明日没粮。田氏自己也一样。”
吕布没给他一句放心的话:“二百斛先验实。”
张超把田氏先前立的借券压在新册底下,凑到吕布身边,声音放低了:“这二百斛是借的,券在这里,单记一笔。它进来,只是抵前几日已经发出去的,不是十一日以外又多出二百。营里要是听成‘又来了二百’,当天敞开吃,过几日便要骂我们拿数骗人。”
“那明日照额发?”
“照额。伤棚、粥棚不许漏。”张超道,“今夜实仓再点一遍,明日缺哪一口,我拿这册来报。”
田林等他们说完,仍没走,又说有几房肯借车、肯卖粮。他不替那些房头担保数目,只答应把人请到西仓来,一家一家谈。吕布听到还能有车来,肩背总算松了一点;可田林说的是门路,门路不是仓里的米。
“叫他们来西仓,当面谈。”吕布道,“谁家的车、谁家的粮,价钱不合便再议。先让他们肯进门。”
田林答得痛快:“田某等的就是这句话。几位房头问了两回,军府究竟是请他们来卖粮,还是请他们来认罪。某都不好替温侯答。”
礼数走完,田林往外走,在廊下又停了一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身拱了拱手。
“还有一件小事。温侯的清粮令午时才传出去,田某申时以前,便已听说了东坊仓里的详情。”
说完,他也不等人问是谁说的,又拱拱手,走了。深袍的下摆在门槛上扫了一下。
吕布站在厅门口。申时以前,详情。东坊仓里的详情,连他自己也是申时过后才听全的。
“查。”高顺道。
陈宫却望着田林走远的方向,手指在袖口里捻着什么:“现在去拿人,最多拿到一个传话的。传话的嘴一闭,后头那个人就缩回去了。”
吕布回头看他。
“先盯一日。”陈宫道,“看他还往哪边递。田林今夜肯说这一句,是想叫我们去查,又不想叫我们查到他家门口。”
“行。”
高顺没反对,只问:“谁盯?”
陈宫报了两个人名。高顺听完点了下头,这件事便暂且压下了。
夜里三更,曹性进厅,靴子上全是泥,一进门就把一片木牍搁到案上。
“田盎拿住了。两个从犯也在,一个田氏的旧役,一个王氏粮行的伙计,都在门外候着。”
吕布低头看那片木牍。押签:田盎。报去:伤营。实收:无。旁边另有两行小字:余粮去处,未尽明。通曹,未有实证。
“东坊散出去的那一袋,还缺两斗。”曹性道,“问不出来。田盎说他记得给了谁,又说那几户的名字不能当着从犯说。我差点抽他。”
“抽了没有?”
“没有。”曹性没好气,“我抽他,回头公台又要说我坏了规矩。”
吕布把木牍搁到那摞试牍最上头,压住了那片照抄旧数的“五百斛”。
“田盎先押着,明日请田林来。”
曹性应了,走到门口,又站住。
“还有一句。我们去的时候,他没跑,就坐在旧仓门槛上,像是等人。看见火把,头一句问的是:‘是军府的人?’我说是,他倒松了口气,自己把两只手伸出来叫人绑。”
曹性走了。
吕布看着门外那片黑。一个私调军粮、脱了管束的人,叫军府拿住了,竟松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等军府的人,田盎坐在旧仓门槛上,原本是在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