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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红妆·灯影涟漪 她的身体在 ...

  •   议厅的人陆续散了,廊下脚步声一层一层远去,最后是刘何替他把门合上,留下一句"温侯,夜深了"便退到院门处守着。

      吕布在后厅坐了一会儿,把数术记表拿起来,看了几行,没有继续书写。

      *田林这个老头,进门之前就算好了今晚要说什么、不说什么。誓立得重,进出簿送来,五百斛数目报得干干净净——每一步都是让我欠他一个人情,同时没有把自己逼死。最后那句"申时之前便已知晓了详情",是他主动递给我的刀,也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我帮你查了漏,日后你查到我头上时,记着这一笔。*

      *可以用。但不能让他觉得好用。*

      他把条陈搁下,起身往内院方向走。

      廊下只剩两盏灯,灯油快尽了,火苗低低伏在芯上。风一过,光便贴着灯盏歪一下,像随时要灭,又总能重新立住。青石板被夜露浸得微凉,隔着靴底能感觉到那层凉意往脚面上渗。

      严平屋里的门阖着,门缝里没有灯光。

      白日里,她收走那片写了东坊和南坊地名的窄木简时,袖口微微一翻,动作比平日快了半拍——不是仓促,是怕被人多看一眼。那个细节还搁在吕布眼前。可这间屋子此刻安静得没有一点声响,她大约已经睡下了,又或者没有,只是不再出声。

      严平的安静从来不是空的,是收拾干净了才给人看的那种整齐。他若此刻推门进去,她不会问什么,最多起身替他把外袍解下来,再问一句饿不饿。她会把所有东西都安排得妥当,连委屈也安排得妥当,妥当到一眼看不出痕迹。

      吕布在她门前站了一息,没有过去。

      不是不想,是今夜有一件该先做的事。

      ---

      另一侧廊尽头,貂蝉的门半掩着,一线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泻出来,窄窄一条,落在廊下青石上,像有人用笔蘸了淡墨划了一道。

      她站在门前,披了一件月白的薄衫,没有束紧,衣带只绕了一圈便随意系住,腰线因此收得松,布料贴着身侧垂下来,在胯骨处微微一折,再落到膝下。长发没有挽,从肩侧泻下来,发尾搭在臂弯里,被夜风掀起一缕,又慢慢落回去。

      她像是刚从屋里出来。又像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

      看见吕布从廊那头走过来,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把搭在门框上的手收了收,指尖轻轻离开木头,垂回身侧。

      吕布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几步廊影站着。中间那盏快要尽的灯把光分成两半,一半落在他袍角上,一半落在她袖口。风里带着极淡的气息,不是浓的脂粉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了一炉沉香,走近了才觉出那气息有来路——从她身上过来的,被体温焐暖之后,比香炉里散出来的更贴皮肤,也更不好躲。

      "温侯回来了。"她先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是在等人,也听不出不是在等。

      "还没睡。"

      "睡不着。"她看了他一眼,没有顺着田氏的事往下说,只是抬手把被风吹到脸侧的发丝按回耳后。那个动作让她的手臂从薄衫袖口里露出来一截,小臂细而匀,腕骨那里有一点极浅的凹,灯光正好落在上面。

      "温侯方才从严夫人门前过,没有进去。"

      这句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多少有一点试探,甚至有一点争的影子。可貂蝉说得太平,平得像她只是顺手指出廊下哪盏灯快灭了,和她没有关系,和严平也没有关系,只是一件她看见了便说出来的事。

      "以为她睡了。"

      "严夫人未必睡了。"貂蝉道,"只是她惯会让人觉得不必被看见。"

      吕布沉默了一息。

      这话说得准。准到他不想接,因为接了就是承认自己确实在某一刻相信了那扇关着的门后面什么事都没有。

      貂蝉没有等他接。她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转身把门推开了一些,灯光从屋里漫出来,把她的侧影照出一道轮廓——从肩到腰那条线收得很窄,过了腰又微微往外撑开一点,是胯骨的弧度把薄衫撑出来的,不是刻意站出来的姿态,是她转身时身体自己带出来的。

      "进来罢。廊下冷。"

      她先进了屋,没有回头催他。

      吕布站了一息。夜风从廊尽头灌过来,把他袍角吹得往后扬了一下,那股凉意从后颈一直顺到肩胛。他看着那道半开的门,和门里那一片暖黄的光,迈步进去了。

      ---

      屋里比廊下暖,不是炭火的暖——这时节用不上炭——而是一间有人住着的屋子自己攒出来的温度。案上搁着一卷书,书页压得很平,边角没有翻动过,搁在那里像一个还没开始的念头。旁边一只小铜炉,香早已熄了,炉口只剩一层灰白的薄痕。

      貂蝉走到案边,把那卷书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她的动作很自然,不像在收拾,像在把自己的东西挪一挪,给另一个人的存在让出一点地方。

      "今夜没看?"

      "看不进去。"她回身,站在灯下,目光落在他身上,从肩扫到袖口再到手背,像在确认他今天经手了多少事。"前院散了多久了?"

      "两刻。曹性最后走的。"

      "田盎拿住了?"

      "拿住了。七格填了六格半,还差一笔。"

      貂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田盎的事。她走过来,停在他面前,抬手替他理了一下衣襟。前院风大,他袍口吹得有些乱,甲带压出一道折痕,横在胸口。她的指尖从那道折痕上掠过,动作很轻,短到若不是吕布一直看着,几乎感觉不到那一点触碰的温度。

      可他感觉到了。

      她的指尖是温的,从折痕的一端划到另一端,布料下面是他胸口的起伏,那股温度隔着一层衣料渗过来,不多,刚好够让他察觉自己其实一直绷着。

      貂蝉的手停住了。

      不是停在折痕上,而是停在折痕下面的一个位置——那里有一道旧疤,从锁骨下方斜过胸口,快到肋骨才收住。旧吕布的身体带来的,濮阳之前就有了,伤口愈合之后留下一条凸起的硬痕,衣服盖着看不见,可她的指尖碰到那里时,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那条痕的走向。

      她在那里停了一下。

      "温侯身上的伤,旧的比新的多。"

      吕布没有接话。

      貂蝉抬头看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眼睛里的光分成两层——外面一层是灯火的暖黄,里面一层是她自己的,暗一些,也沉一些,像一口深井的水面映着天。

      "从前你喜欢我,"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不是柔,是把话压到只够两个人听见的距离,"或许只因年轻与容颜。"

      这句话不重。可放在这个位置、这个夜里,指尖还搁在他旧疤上方,它的分量就不只是一句话。

      吕布看着她。

      貂蝉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每个字都在心里放过了一遍才送到嘴边的。"但濮阳之后的你,我很欢喜。"

      她没有用"爱"这个字。也没有用那些说出来便轻了的词。"欢喜"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落得极稳,像一枚铜钱搁在秤盘上,不多不少,刚好压住。

      "不是飞将。"她说,指尖离开那道旧疤,垂回身侧。"不是旁人要行礼的温侯,也不是天下人争着去投的英雄。"

      她停了一息,目光没有移开。

      "是此刻还会疼,还会怕,还肯回来见我的你。"

      屋里静了。灯苗轻轻动了一下,在墙上拉出两道影子,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吕布看着她。

      那句"还肯回来见我的你",不是在说今夜他从廊下走进这间屋子。她说的是更远的事——是王允把她当刀递进董卓和旧吕布之间的那些日子,是她在两个男人之间走来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的那些夜里。那时候没有人问过她怕不怕,也没有人回来见她。回来的只有需要,和需要结束之后的沉默。

      *她不是在表白。她是在告诉我,她终于可以不被需要了,而她选择留下来。*

      "我回来,是因我想回来。"他说。

      貂蝉的眼睫轻轻落了一下,又抬起来。那两个字"想"字落得太快,没有预备。她习惯了被处置,习惯了被安排,习惯了在别人的计划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可"想回来"这三个字不是安排,是一个人把选择权交到她面前。

      "我知道。"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

      "也可以不回来。"

      "我也知道。"

      这两句话轻得几乎不像在说一件要紧的事。可吕布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她要的不是他一定回来,而是他回来这件事不是命令、不是安排、不是局中落子。他自己走的这一步,她也由自己决定开不开门。

      他伸手,将她垂在身侧的手握住。

      貂蝉没有躲。她的掌心微凉,指尖在他掌心里停了一停,才慢慢收拢,回握住他。手指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在深夜等人的女人,更像一个终于把刀从别人手里拿回来的人。

      ---

      灯被她调低了一些。

      不是刻意营造什么,而是灯油确实不多了,她伸手拨了一下灯芯,让火苗矮下去半寸,光便从明亮变成昏柔,把屋里的棱角都泡软了。

      吕布坐在榻边,她替他解甲带。

      扣子是铜的,白天被汗浸过,有一点涩,她的指头在扣眼处拧了两下才解开。解完甲带,外袍褪下来搭在旁边的架子上,她顺手把甲带上沾的灰拍了拍,手指在铜扣上掸了一下,像做了很多遍的事。

      可她的手在掸完之后没有立刻收回来,而是搁在他肩上,指尖隔着里衣按了按那块被甲带勒了一整天的地方。力气不大,刚好把那块僵住的肌肉揉开一点。

      吕布偏过头,目光正好落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不算小,指节分明,食指比中指短了一截,指甲修得很平,没有留长。这双手在白日里递过消息、整过粥棚账册、替严平分过共济名册的副本。可此刻它搁在他肩上,做的是一件和那些事都不相干的事情。

      他的目光顺着她的手臂往上走了一截。

      薄衫的袖口因为她举手的动作退到了肘弯处,露出半截小臂。弘农一带的女子,骨架不粗,可肉长得匀,不像北地并州女儿那种饱满丰盈的壮气,而是一种偏窄偏长的柔韧——小臂的线条从肘弯到手腕一路收下来,不急,像一笔写到尾都不断的长撇。腕骨处那个极浅的凹窝被灯光填了一点暖色,皮肤的质地在那里显出来,不是白得发亮的那种白,是带一点暖调的、像冬天的麦色上覆了一层薄釉的温润。

      他移开了眼。

      *……你今天算了一整天的账。*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发现是凉的。

      貂蝉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来了又走了,没有说破,只是把手从他肩上收回来,走到案边去倒茶。她背对他倒茶的时候,薄衫从背上垂下来,腰线在衣料下面收出一道弧——不是紧紧勒出来的窄,是她身体本来的比例。从肩到腰窄,过了腰又慢慢往外撑开,胯骨把布料撑出一个微微的弧度,再往下,衫子的下摆落到膝弯处,随她走动轻轻一摆。

      她转过身来递茶的时候,那段弧度换了一个方向。

      吕布接过茶盏,没有喝,拿在手里,让茶盏的凉意把指尖的温度压一压。

      *数息。一、二、三。好了。*

      "绛雪。"

      貂蝉听见这个称呼,眼睫微微一动。他不常叫她这个字。平日里喊"貂蝉"是惯了的,像叫一个名字;喊"绛雪"是另一回事,是把那层日常揭开一角,露出下面更近的东西。

      "温侯今夜来,是来问我的,还是不用问的?"她问。

      这句话第一次说,是在廊下。那时候它是一道门——你想以什么方式进来?可此刻灯已经矮了,甲带已经解了,旧疤已经碰过了,同一句话再说一遍,意思就不一样了。

      "问你。"

      貂蝉看了他很久。灯光把她的眼睛照出一层极薄的光亮,不是泪,是那种把很多东西压了很久、终于被允许松开一点时,眼底自己漫出来的水意。

      "那我说愿意。"

      她说完,往前迈了半步。这半步很小,衣摆几乎没有声响,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可以说话"变成了"能感觉到对方呼吸"。

      旧吕布这具身体对她的记忆深得很,深得像一条压进土里多年的火线,风一吹,灰底就冒出暗红。那股热从喉头升起来,顺着颈侧一路往下走,走到胸口便散开了,散成一种不好描述的东西——不完全是欲望,里头还搅着一点更旧的惯性,像身体记得的一条路,走过很多遍,每一步都认识。

      可她今夜是自己走过来的。

      吕布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额上。她没有退。她的呼吸慢了一拍,暖的,从两个人脸之间那点距离里漫过来,带着方才那缕沉香被体温焐过之后的气息。

      她的手抬起来,指尖碰到他的下颌,沿着下颌线慢慢往上走了一点,停在耳垂下方。那个动作不是引导,是确认——确认这个人是真的低了头,不是因为习惯,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想。

      灯影把两个人压到同一面墙上。影子靠近,重叠,然后慢慢分不清哪一段是谁的。

      薄衫从她肩上退下来的时候,她没有躲,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不是羞——貂蝉不是会羞的人。是她把那半边颈侧让了出来,让灯光落到那里,照出锁骨下面一小片阴影,浅浅的,像水面被风压出来的一道纹。

      吕布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停。

      然后往下。

      她的身体在低柔的灯光里显出一种弘农女子特有的线条——不是北地那种丰满饱盈的壮美,而是一种长、窄、匀停的柔韧。从肩到腰那段收得很紧,像一截被人用手捏着的绢;过了腰,线条忽然松开了,往外撑出一道弧,从胯骨到大腿是一条很长的曲线,不急不缓地往下走,膝弯处微微收了一收,再到小腿,又是一路匀匀地细下去。她半侧着身靠在榻沿上,一条腿弯着,另一条伸直了,脚踝搁在被褥的褶皱上,细得只剩骨头和一层皮。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的身体。可此刻和从前不同——从前看见的是"貂蝉"这两个字该有的模样,是一件被所有人看过的东西。今夜看见的是她选择让他看见的。

      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温侯。"她轻声道,没有用平日里那种沉稳的语气,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像是把嗓子里某一处平日绷着的东西松开了。"在看什么。"

      不是问句,是一句明知故问。

      吕布把手搁在她腰侧,掌心贴着那条从窄到宽的弧度,感觉到她的皮肤在他掌下微微一缩——不是抗拒,是身体对突然贴近的温度的本能反应。那一缩之后她没有再动,只是呼吸浅了一拍,胸口的起伏变得更小,更慢。

      "在看你。"

      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压住了一个笑。

      然后她抬手,把他搁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拿起来,翻过去,看了看他掌心里那些炭灰的痕迹——白天画数术记表时沾的,洗了手仍然留着一点淡淡的黑。她用拇指在那些黑痕上轻轻擦了一下,擦不掉,便不再擦了,把他的手按回自己腰上。

      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清楚。

      ---

      不知过了多久。

      貂蝉靠在他臂弯里,胸口起伏渐渐平稳下来。屋里只剩灯苗偶尔爆一声的细响,然后又静下去。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一丝,把额头上的薄汗吹得凉了一点。

      她侧过脸,看着他的下颌。灯光从下面照上来,把他的下颌线照出一道硬的棱角,和方才在她身上停留时那种专注完全是两个人。

      "温侯。"

      "嗯。"

      "今日西坊的事,那些妇人排粥时说的话——不只是怕被抄没。"

      吕布偏过头看她。

      "有两三个妇人,不是本坊的。"她说话的速度恢复了平日的节奏,声音仍然低,却比方才多了一层清晰——方才是绛雪,此刻是貂蝉。"口音像是东坊,混在西坊排粥的人里,问的话比旁人多了一层。不是问'会不会抄',是问'抄完之后粮归谁'。"

      吕布没有出声。他的手还搁在她肩侧,指腹在她肩头轻轻动了一下,不是安抚,是在听。

      "我没拦她们。让她们问完了才走的。走的时候,其中一个往东坊方向去了,另两个没有回坊,绕到了城南。"

      "你跟了?"

      "让陈卫远远看了一程。城南那两个进了一处院子,院门上挂着王氏的旧灯笼。"

      王氏。

      吕布把这两个字搁在心里转了一圈,和田林今晚说的"去劝王、许、李几姓"对上了。王氏也在出粮的名单里,可王氏的人同时在排粥的队伍里探消息——出粮是出粮,探底是探底,两件事一起做,谁也不耽误。

      *这帮人啊……*

      "你往后留意这些人。"他说,"不用每个都跟,但凡是不像本坊的、问话多出一层的,记下来。记到数术记表的格子里——何人、何日、何坊听见、说了什么、去了哪里。"

      貂蝉沉默了一息,然后道:"我今日看了温侯画的那些格子,便想过这件事。"

      吕布看了她一眼。

      "粮从哪里出,谁碰过,去了哪里——温侯说的这三件事,不只是粮的事。消息也是。消息从哪里来,经了谁的嘴,传到了谁的耳朵里。"她抬起眼,灯光在她眼底映出一点微亮。"若都照着格子填,虚实自现。"

      吕布看着她。

      *这个人天生就该干情报。不是因为她美,是因为她本来就在看——在别人说话的间隙里看,在粥棚的队伍里看,在排粥的手和问话的嘴之间看。*

      "你做这个事。"他说。

      这句话不轻,落在这间屋里尤其不轻。白天在议厅里把数术记表分给张超、高顺、张邈,那是分事务;此刻在被褥还没整好的床上把消息这条线交给她,是分信任。

      貂蝉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停住。

      "若我判错了?"

      "错了就错了。记着,下次少错一次。"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全是感激——貂蝉不是会用感激来回应信任的人。也不全是欣然——她太清楚这件事的分量和风险。那目光更像是把"信"和"不确定"同时放在秤上,等着时间告诉她哪边更沉。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温侯说话,确实比从前好听了。"

      "那就慢慢让你习惯。"

      她低下头,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压住了什么,又像是放过了什么。

      然后她轻声道:"我月事过了半月了。"

      吕布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声音仍旧很平,但那份平和方才说"西坊有两三个妇人不是本坊的"时候的平不一样——方才是工作,此刻是另一件事。"我知道温侯在想什么。这不是替温侯打算,是我自己想要的。"

      吕布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鬓边散下来的一缕发丝理到耳后。他的指腹在她耳廓后面轻轻擦过,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底下的温度。

      "此事也问你。"

      貂蝉闭了闭眼。她的睫毛在灯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很快又抬起来。

      "嗯。"

      ---

      天亮之前,廊下传来脚步声。

      刘何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低而急:"温侯,陈先生遣人来报,有要事。"

      吕布睁开眼。灯已经灭了,天光还没有进来,屋里是比黑更深一层的蓝灰色。貂蝉在他身旁已经醒了,可她没有动,只把呼吸放得很稳,像还在睡。不是怕被人发现——这是她自己的屋子——而是给他一个不必交代便起身的余地。

      他起身,摸到外袍披上。出门前,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她说过,不回头,她才安心。*

      他把门带上了。

      刘何在廊下候着,甲片上的露水还没干,声音压得很低:"陈先生说,传令照数簿里,西坊有一名坊吏昨日申时前出过田氏侧门,未按时回令。陈先生没动他,只让人远远盯着。说若温侯醒了,请温侯去议厅。"

      申时之前。详情。

      那条线有眉目了。

      吕布往前院走去,脚步落在青石上,一下一下,比昨夜更快,也更有去处。

      ---

      屋里,貂蝉听见脚步声远了,才睁开眼。

      天边一线灰白透进来,照出屋里的轮廓——灯台、书案、那卷始终没有翻动过的书,还有枕侧那块被体温压出来的凹痕,正在慢慢回弹。

      她坐起来,把散乱的发丝拢了拢,没有急着束好,只用手压住,让它们垂在肩侧。被褥上还留着昨夜的余温,她的手在那块余温上搁了一息,然后掀开被子,赤脚踩到地上。

      地面凉。那一点凉意从脚心往上走了一小截便被她自己的温度压住了。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开始束发。铜镜里映出来的人,发丝压过鬓角,眼尾有一点淡淡的影,不是疲倦——是装了很多东西之后终于放下了一件的松。

      她把发簪插好,压实。对着铜镜看了一息,嘴角极浅地动了一下,不是笑给谁看的。然后她拿起搁在一旁的薄衫,把昨夜松着的衣带重新系紧,一圈一圈,收得整齐。

      院子里的天光已经足够走路了。

      ---

      严平是从内室出来的。

      她推开门的时候,目光先落在貂蝉那间屋子的方向——门已经开着了,屋里灯是灭的,可貂蝉不在廊下。

      严平在院中站了一下。

      晨风从院墙豁口处吹过来,把檐下挂着的一只铜铃轻轻推了一推,铃舌碰到铃壁,响了一声,不大,像有人用指尖弹了一下,便停了。

      她正要往厨房方向走,便听见另一侧院门处传来脚步声。貂蝉从外面回来了——不是从廊下,而是从井边的方向,手里端着一只铜盆,盆里还有没泼完的水。她大约是起得早,先去井边洗了手和脸,绕了一段路才回来。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院子。

      严平从内室门口,貂蝉从院门处。中间是一段空地,几块青石板上浸着露水,天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分别拉在两个方向。

      她们没有在廊下正面相遇。

      严平看了她一眼。目光在貂蝉鬓边停了一瞬——发簪插得齐整,衣带系得妥帖,只是发丝比平日伏得更贴鬓角,像刚用水按过。这种细节旁人看不出来,严平看得出来。

      她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停在那里。

      貂蝉也看见了她。隔着大半个院子,两人的目光碰了一碰,轻得像水面被风擦过一下。貂蝉微微低首,不是卑微,是一个夜里有过交代的人对另一个心里有数的人递去的确认。

      严平没有点头,也没有不点头。她转身,往厨房方向走了。

      貂蝉没有跟上去。她等严平的背影转过廊角,消失在厨房那边的门后面,才端着铜盆往自己屋里走。

      两个人从不同方向走向同一个早晨,中间隔着一段院子、一段廊影、一段彼此都清楚但不必说出来的东西。

      厨房里,炉上温着粥。前院今天怕是又顾不上吃了。

      严平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粥已经稠了,米花都煮开了,贴在锅壁上的那一层被蒸汽烘得微微起泡。她舀了两碗出来,搁在案上。

      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另一碗搁在案子的另一头,没有推过去,也没有喊人。

      过了一会儿,貂蝉从廊下走来,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看见了那碗粥。

      她走进去,在案子对面坐下,端起碗,没有说谢。

      严平也没有看她。两个人各自喝粥,筷子碰碗沿的声音一下一下,和院子里越来越亮的天光搅在一起。

      粥很烫。严平吹了一口,低头小口小口地喝。貂蝉也吹了一口,喝法和她一样。

      前院那边,传来吕布和陈宫说话的声音,隔得远,听不清字,只觉得语速比昨天快。

      严平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今日粥棚要早开。昨日西坊闹过,今早若晚了,又要有人说话。"

      "我去。"貂蝉说。

      "带上陈卫。"

      "嗯。"

      两句话说完,像在说一件和方才所有事情都无关的事情。可严平起身收碗的时候,手指从貂蝉那只空碗边擦过,碗沿还是温的。

      她把两只碗一起收了,搁进水盆里。

      貂蝉站起来,理了理衣袖,往院门方向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严平,是看厨房里的炉火。火还燃着,橘红色的光从灶口映出来,照在地上一小块。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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