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粟铁·数术记表 夜里三更, ...

  •   天边那一线灰白刚从屋脊后面露出来,议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三支烛火把人影压在墙壁上,被窗缝灌进来的风吹得一低一低。案上摆着昨夜点验的仓数、西仓旧底册、一袋掺了沙的粟米,还有刘何连夜取来的几片宽木牍,木面刮得干净,还带着新刨的木屑气。

      陈宫坐在左首,面前摊着昨夜新抄的粮数;张辽立在舆图旁,甲未全卸,肩上铁片的接缝处还沁着夜露;高顺坐得最直,双手按膝,像一块沉铁搁在那里。张邈、张超、吴资、刘翊、王楷、许汜依次在侧。侯成站在末席,身上带着伤营里的药味,手攥着腰带,一丝平日里的调侃气都没有。郝萌靠在柱边,手里捏着一支秃笔,不说话,只是把笔帽摘下来又扣上。宋宪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目光已经先落在了案上那袋掺沙的粟米上。

      吕布在主位坐下,没有寒暄。

      "张超,把昨夜的数再报一遍。"

      张超展开竹简,声音不高,每个字落得清楚:"账面三十日。实仓能动的,十一日。"

      十一日。

      这个数昨夜已经听过一遍,再从张超嘴里念出来,仍然像一把钝刀慢慢压到每个人颈侧。张邈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了一下,又松开。

      张超继续道:"东仓底层空半,北仓掺沙,西仓账在粮空。另有两车净粟,昨日午后从西仓调出,押签田盎,名为送往伤营,实未入伤营。"

      侯成抬头:"伤营没收过。末将昨夜一张榻一张榻点完了。"

      吕布没有立刻追问田盎。他伸手把案上那几片宽木牍取了一片过来,搁平,拿起炭笔,先在木面左侧从上往下划了一道竖线,隔了约两指宽,又划一道。然后从顶端横拉一笔,把那些竖道拦腰截住。

      炭痕粗黑,线也不直,甚至有些丑。

      厅里几双眼睛看过来,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张超手里还捏着竹简,等下文。

      吕布没有解释。他从左往右,在那一排横格里依次写下七个词:时日。仓名。账入。实入。账出。领用。去处。

      七列格子,横平竖直地铺在木面上。

      *阿拉伯数字……不行。*

      笔尖在"账入"那一格的边沿顿了一下。吕布看着张超旧册上写的"五百斛""三百七十斛",脑子里闪过一串念头——1、2、3、4、5,简洁,不占格,运算方便,比汉字计数省一半空间。可这念头在心里只活了一息就被他自己按灭了。

      *先让他们学会用表。数字系统是下一步,而且得从管账的人开始教,不能一上来就掀两件事。今天活过今天。*

      "从今日起,粮只要离仓,这七件事,一格一格填清楚。"他把炭笔搁下,看向张超,"就用西仓昨日那笔,照这个格子填一遍。"

      张超俯身过来,拿起炭笔,先对着旧册翻了翻,然后弯腰在木牍第二行的第一格里写下——四月初二。

      第二格——西仓。

      第三格——他翻出旧册,笔落得果断——账入五百斛。

      写到第四格时,他停了一下。翻出另一卷底册,眼神微沉,手腕稳住,继续写。

      实入——三百七十斛。

      王楷的目光一滞:"实入三百七十?"

      "昨夜点袋,净粟三百七十斛,余下一百三十斛,旧账写入仓中无物。"张超语气仍旧平稳,但写完这一格之后,他没有立刻落笔写下一格,而是把炭笔在指间转了一下,像是给自己一个喘息。

      厅里安静了一息。账进来那一刻,就已经少了一百三十斛。

      这个事实,原先分散在三卷旧册、两份押签、一沓领条之间,需要翻来覆去比对才看得清。可此刻,两个格子并排摆在那里——五百,三百七十——中间那个落差不需要任何人再解释。

      张超继续。账出一百二十斛。领用——田盎。去处——名为伤营,实入田氏旧仓。旁边侯成探过头来,在最后一格补了一笔:伤营实收,无。

      又起一行。账出马料三十七石。领用——田盎。去处——名为曹性营。

      曹性站在门侧,脸色铁青。"我营没收。马料这几日是从旧草棚里拆谷秆顶的,两匹马吃坏了肚子,今早还在拉稀。"

      厅里一个小吏本来绷着脸,听见"拉稀"两个字,眼皮抖了一下,又赶紧低头。这种不体面的实情摆进议厅,反倒比任何漂亮话都让人知道粮账烂到了什么地步。

      吕布拿起那片填完的木牍,举起来,让厅里所有人都能看见。

      "单看清粮令,田盎能说奉令。单看田氏木符,他能说旧役。单看军府旧符,他能说军中调粮。单问那袋粮去了哪里,他能说暂存。但写进这七格,粮从哪里出,谁碰过,去了哪里——没有一处能躲。"

      他把木牍放回案上,炭灰在他指腹上留了一小片黑,没有擦。

      "往后鞫问粮案,先填这张表。填不满,不许定罪;填满了,旧功旧姓也遮不住。"

      ---

      高顺是第一个伸手的。

      他把那片木牍拿过去,竖起来看了一遍,又横过来看了一遍。厅里没有人催他——高顺不说话的时候,催他也没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低而干:"军额也能照这个填。每伍一行,姓名·军籍·器械·马匹·在营或外出·缺额原因。"

      他说得极慢,像是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排那些格子。说完之后顿了顿,把木牍递给张辽。

      张辽接过来,没有竖起来看,而是平放在手掌上,指尖沿着那些横竖交叉的线慢慢划过去。他的注意力不在粮数上,而是停在了那个"去处"格上。

      "温侯,"他抬头,"斥候回报也可以用这个。何日出、何处去、见何人、敌数几何、何时归、校验人。六格。每一队一行,三队一牍。"

      吕布还没来得及说话,郝萌把手里那支秃笔帽扣上了,开口道:"军正也能用。谁犯、犯何条、何人举、何人查、何人判、罚了没有。六格。"他声音不大,把"罚了没有"三个字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距离数。"此事容某先拟一份。"

      张邈没有立刻发言。他坐在那里,手按着膝,目光在那片木牍和厅里诸人的脸之间来回移了两趟。等高顺、张辽、郝萌都说完了,他才慢慢道:"各位说的都好。只是有一桩——填表的人,识字么?"

      这句话落下去,厅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微微变了一下。

      张超低声道:"仓吏多半识字,伍长十人里……三四人能写名字。"

      张邈点头,没有再追,但那个意思已经留在那里了——表再好,填不了也白搭。

      "先从仓吏和各营文书开始。"吕布道,"伍长不识字的,口述,文书代填,伍长按手印。手印在,责就在。"

      张邈微微颔首,像是等的就是这一句。

      陈宫一直没说话。他把那片木牍从张辽手中拿过来,对着烛火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厅里的人都在说各自能用的地方,他却只是看,像在琢磨一件比用处更深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说得很慢。"'数术'者,以数御物;'记表'者,以格照实。温侯若不嫌此名粗陋,可唤作——数术记表。"

      *还行。比我在脑子里叫Excel顺多了。*

      "数术记表。"吕布把这四个字说出声,看向众人,"就这么叫。"

      张超眼神微动,低头在木牍边角端端正正写下这四个字,像是立刻给它上了一个编号。

      ---

      四簿的分派没有花太多时间。

      粮入粮出归张超;军额器械归高顺;借粮换券归张邈;民口伤情归刘翊;役丁劳数归薛兰;乡仓登记归李封;赈粥棚数归侯成。吴资管传令,王楷补旧账。

      每一份都是一张新的宽木牍,每一张都照着那七格的路子。格数因事而异,有的六格,有的八格,但"账数照实数、出数照入数、人名照去处"的根子是一样的。

      "照不上,便是有人说谎。"陈宫在分派时补了这一句,声音不高,却让厅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分派之后,众人各自领了空白木牍回去填。侯成走到门口时回了一下头,看了看吕布案上那片填过的样表,嘴唇动了动,又没说什么就走了。成廉走在他后面,拍了拍他的肩。

      王楷接到旧账照数的差事时,脸色不好看,可他没有推。低头接了笔,只问了一句:"查到自己,也填?"

      "也填。"

      王楷沉默片刻,点头。"下官领命。"

      ---

      麻烦不是出在表上,是出在竹简上。

      午前,张超让仓吏把第一批填好的数术记表送回来。粮仓那边用的不是宽木牍——木牍不够,仓吏们便照着格子的样子,在竹简上试着画横道。

      可竹简是一片一片的,用绳子穿在一起。一片竹简写一行,几片并排便是几行。横道划过去的时候,手一抖,第二片的横线就比第一片高了半指;第三片的格子又窄了一截。加上绳子绑得不紧,翻看的时候偶尔松一松,上下片就会错开,原本对齐的格线歪成了锯齿。

      张超看着那沓送来的竹简,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是做惯账册的人,知道这不是仓吏偷懒,是材料本身就不趁手。

      这事传到侧院的时候,杜若正在布坊核对缝补章程。

      她不是主动来问的。严平派人送了一份空白的数术记表过来,让她帮着照格式登录布坊的用料与工数。杜若拿到木牍,看了一遍格线,然后把自己手边一份旧的布匹出入册拿出来对比。旧册是竹简的,写得密密麻麻,布种、尺寸、领用人挤在一起,要找某一日的记录,得从头翻到尾。

      她没有说什么,把数术记表的格子抄了一份,照着布坊的事项重新排了列——日期、布种、尺寸、领用人、用途、剩余——然后开始往里填。填了几行之后,她停下来,拿起一沓新裁的竹简,在手里翻了翻。

      "这几片若拆散了重编,"她对旁边帮忙裁简的刘何说,"换一片进去,横线便对不上了。"

      她说的是布坊缝合的老经验——裁好的布片要对花纹,错了一片,整件衣裳的纹路就歪了。做衣裳时的法子是在缝合处做标记。

      她拿起笔,把那沓竹简摞齐了,用绳子绑紧,然后沿着侧边从上到下划了一道斜线。那道线跨过每一片竹简的侧面,从第一片的左上角一直到最后一片的右下角,像一条墨痕从上落到下。

      "拆开一片,这条线就断了。"她把竹简松开,抽出中间一片,果然,剩下的竹简上那道斜线在抽掉的位置出现了一个缺口。"换一片回去,除非正好画在同一个位置,否则接不上。"

      刘何看了一眼,说了句:"聪明。"然后去找吕布了。

      ---

      吕布看到那道侧线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骑缝章。*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几乎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自己又高估了自己的"穿越优势"。他只不过画了一个表格,古人用了半个上午就自己想出了防伪手段。

      杜若站在侧边,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是把那沓竹简递过来,指着侧面那道斜线,说话声音不高,条理却清楚:"一册之内,简的大小一样,绳穿的位置也一样,一般不会错序。可若有人有意拆换,改一两片数、换一个名字进去,仅凭绳穿无法分辨。侧边划线之后,拆过的简,线必断。"

      吕布接过那沓竹简,翻了翻,把抽出的那片放回去,果然线接不上,差了小半指。

      *她做了一辈子针线活,裁布对花纹是本能——从"对花纹"到"防拆换",这个弯她自己就拐过来了。我只是提供了一个起点。*

      他把竹简放回案上,看了杜若一眼——说是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止一眼该有的时间。午后的光从侧窗斜进来,刚好落在她颈侧,绒毛上有一层极淡的光。她垂着眼在等回话,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带着刚干完一件活之后那种还没松下来的认真。

      他移开了眼。手指在木牍边沿敲了一下,把自己拉回来。

      "好法子。"他说,语气比心里的想法平得多。"传给张超,往后所有数术记表,编完之后一律侧边划线。"

      杜若微微颔首,接了吩咐就走了。走到廊下时,裙角在门槛上轻轻一顿,她弯腰提了一下裙摆,露出一截手腕,白得有些晃眼。然后人就没入了廊道深处。

      吕布拿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

      宋宪是傍晚来的。

      他不是来汇报,是来问一件事——他拿着一沓新裁的竹简,上面画了格线,但没有填内容。他先看了杜若划的侧线,点了点头,然后翻到竹简的背面,指着穿绳的孔洞问:"若一册绳断,简散了一地,如何知道原来的顺序?"

      "简上不是有页序么?"吕布说。

      "有人不写。"宋宪的声音很平,带着一个做惯巡查之人的语气,"写了的,也有人划掉改过。"

      他把竹简摊开,在第一片的穿绳孔旁边用锥子扎了一个小孔。第二片扎了两个。第三片三个。孔洞排成一列,挨着绳孔,位置固定。

      "孔不能改。划掉重写的字可以做假,孔扎下去就是扎下去了。一册三十片,最后一片三十孔,孔数即页序。"

      吕布看着那些小孔,没有立刻说话。

      *打孔排序。比写页码更防篡改——因为竹简上的墨字可以刮掉重写,但孔洞刮不掉。宋宪这个人,脑子是天生干审计的。*

      "三十孔,最后那片简得扎半天。"曹性在旁边嗤了一声,不是嘲笑,是实话,"而且密了容易劈。"

      宋宪看了他一眼。"重要的册用。日常的不必。"

      "哪些算重要?"

      "动了能要人命的。"宋宪说完这句就不再解释了。

      吕布拿过那片扎了三个孔的竹简,在手里翻了翻。孔洞很小,不影响书写面,但确实一目了然。他把竹简放下,又拿起杜若送来的那沓划了侧线的。

      "两个法子一起用。"他说,"侧线防拆换,打孔防乱序。重要账册,编完之后先打孔,再绑绳,最后划线。三道锁。"

      宋宪微微点头,拿起竹简和锥子,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不对。"

      吕布看他。

      "先打孔。再写内容。再绑绳。最后划线。打孔应在最前面,免得写完了扎孔时墨迹未干,模糊了字。"

      他说完这次真的走了。

      *……好吧,工序顺序我确实没想到。*

      吕布把茶盏放下,发现茶又凉了。

      ---

      严平是午后带着吕玲绮和董白来的。

      她来议厅不是为了看数术记表,而是因为共济名册的人册需要和刘翊的民口伤情表对接,有几个数对不上,她要来核实。吕玲绮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嘴角有油渍没擦干净。董白走在最后面,步子很轻,眼睛已经先落在了案上那几片木牍上。

      严平把人册和刘翊的表并排摆在一起,逐行对比,偶尔拿笔在自己的册子边上记一个数。她做这事很熟——内宅管账多年,布匹出入、军眷口粮、伤亡抚恤,她心里一直有一本账。

      对完了几行之后,她拿起吕布画的那片原始样表看了看,翻过来又看了看。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比从前看着清楚。"

      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的粥比昨天稠了一点。没有惊叹,没有恭维——严平从来不在这种事上给漂亮话。可她说完之后,把自己的人册翻开,拿笔在旁边空白处试着画了两道横线,把原来挤在一起的"姓名、家口、已发、欠发"分成了四列。

      那两道线画得比吕布的还直。

      吕布看见了,没吱声。

      *……我画的线是真的丑。*

      貂蝉来得比严平晚一步。她从侧廊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今早从西坊妇人那里听来的消息——榜文被曲解的事,正是她最先听到的。那些妇人老弱不敢拦官吏,却敢在取水排粥时低声抱怨,貂蝉听到的比府署里早,也更真。

      她把消息说完之后,目光扫过案上那几片数术记表,停了一息。她没有拿起来看,只是站在那里,把格子的结构看了一遍。

      "若是察访的消息也照这个格子记——何人报、何日报、说了什么、查实未查实——倒省得翻前头的旧条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可吕布知道她不是随口——貂蝉说的每一句"随口"都是想过的。她已经在想情报记录的事了。

      "先把粮的弄顺了再说。"吕布答。

      貂蝉微微一笑,没有再追。那笑意很浅,来了就没了。

      吕玲绮全程坐在严平旁边,把半块饼吃完了,又拿了一块。她看了数术记表,也看了旧册,眼睛在两边各扫了一遍,然后扭头对严平说:"阿母,这不就是把字写整齐了么?换个地方写,还是那些字啊。"

      严平没有回她,只是在自己的人册上又画了一道线。

      董白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她面前摆着一片空白的小木牍——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上面正在用一支细笔临摹案上那片数术记表的格线。她画得很慢,每一道横线都拿笔尺比过了才落笔,竖线也是。七格画完之后,她把木牍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然后又放下来,在格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填进去。

      她填的不是粮数,而是把董白这些天记录的"骄横与不公"分了格——何人、何事、何日、有无人证、已报未报。

      五列,排列整齐,字迹小而清晰。

      吕布余光扫到的时候,没有出声。但他注意到董白在"有无人证"那一格里,有两行写的是"有",有三行写的是"无——待查"。

      *十二岁。这孩子十二岁。*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张超送回来的午报。

      ---

      黄昏时,第一日的数术记表陆续送回议厅。

      字迹很乱。有的格子太窄写不下长名,有的仓吏不懂"已发"和"欠发"的区别,把两格混在一起写。成廉送来的骑兵马料表,字写得像醉汉踩过的泥路,但数是对的。侯成那片伤营记表写得歪歪扭扭,有一个墨团糊成了一片,他在旁边用小字补了一句"墨洒了,此处原写'麦粥三升'"。

      曹性的那份最短——獒骑营只有十七匹马,但他在"去处"那一格里写了一句不在格式里的话:"旧草棚谷秆充马料,两匹拉稀未愈,药无着落。"

      格式是格式,实情是实情。吕布把这些木牍和竹简一片一片翻过去,没有挑字迹的毛病。该补的补,该改的明天改,今天的重点不是格式漂不漂亮,而是这些人开始往格子里填了。

      有一片伤营记表上,侯成的字写得格外重——李阿牛,腹创,不能行,日粮半升,家口母一弟一,已发无,欠发二日。

      "这人现在怎样?"

      侯成低声道:"昨夜还醒着,今早粥没轮到。他娘在伤营外等了一夜,没敢问。"

      "补。伤营今日先补欠发。欠一日补一日,欠二日补二日,从追回的赈粮里出。"

      侯成愣了一下,抱拳。他的声音沉了些,带着一点只有近处能听见的哑:"末将去发。"

      陈宫把木牍放下,看着那几片写满了深深浅浅字迹的竹简和木牍摊在案上,烛光把它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温侯,"他说,"这就是你说的天书?"

      吕布一怔。

      陈宫看着那些粗黑的格线和歪扭的字迹。"没有仙术,没有神兵,没有凭空生粮。只是把谁吃、谁拿、谁欠、谁还——写清楚。"

      "不是天书。"

      陈宫看他。

      "是笨法。"

      陈宫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从嘴角漫上去,一息之后就收了,只在眼尾留了一点。"笨法好。聪明法多半害人。"

      ---

      许氏午前交粮三十斛,少了两斗。许汜亲自押粮,脸色难看得像被人抽了两耳光。高顺按令要拿他去东门守夜,许汜在府前站了半晌,咬牙回家,又补了三斗。多一斗。

      陈宫看到这里,忍不住又笑了一声。"许汜倒是学得快。"

      "他不是学得快,是怕被写上去。"

      陈宫点头。"人怕刀,也怕账。"

      ---

      西坊的榜文麻烦,在午前就炸了开来。

      一个坊吏把清粮令口述成了"十石以上,官府要查,一律没收",传了几条街。百姓开始把米袋往井窖里搬,也有人低价卖给大户,只求别被官府盯上。

      王楷和吴资先后进来,脸色深浅不同,话却都到了嘴边。吕布让吴资在榜文末端加了一句——"趁令未明压价收民粮者,按乱粮价论,所收粮数入数术记表,照价偿还原主,另罚一倍。"又让刘翊带着纸券去西坊当街宣示:不抄民户,不许低价夺粮,告军府者有名可查。

      貂蝉从侧廊过来,把妇人那边听到的实情递了过来。她的消息往往比府署更早也更真。

      "西坊还怕什么?"吕布问。

      貂蝉的目光扫了一圈厅里的人,然后才开口:"一怕登记之后照册抄没。二怕今日说不抄,明日换一拨兵来抄。三怕告了低价夺粮的人,夜里被大姓报复。"

      三桩怕,一桩比一桩实在,没有一桩是凭空担忧。

      吕布看向张辽:"今夜西坊加巡。不进民宅,只巡粮行、井边、粥棚、赈仓。"又道,"田氏旧仓、王氏粮行,封门不抄,仓外贴红签——涉粮待验。"

      高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不是通敌,不是抄没,是待验。两个字轻,却能封住门,也能先按住刀。

      ---

      田林是傍晚再来的。

      他换了一身整齐的深色袍服,把先前那点仓皇藏得半点不剩。礼数走完,他把田氏城西旧仓的进出簿呈上案。田吉之名在其中,人候在门外。三日内,田氏补五百斛入西仓,城北城南两处私仓各押一半入军府,按数术记表入账,立借粮券。凡曾递曹营文书者,列名。

      "田林愿以族长名义,去劝王、许、李几姓同出粮,三日内凑足军府所需。"他顿了顿,"若数能成,濮阳可由十一日补至六十日。"

      张超猛地抬头。

      六十日。

      这两个字比刀声还响。张邈的手按在膝上,指节慢慢松开;王楷低着头,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怕了。

      陈宫没有露喜色,只问:"田公出这么重的粮,族中都肯?"

      田林看向陈宫,眼尾多了一点疲惫。"不会都肯。有人惧曹,有人惧温侯,有人只惧明日无粮。可濮阳若破,田氏百年田契也不过一把灰。"他停了停,声音低了半阶,"温侯能不能压住曹操,族里的人都在看。"

      吕布的手按在案上的数术记表上,指腹沾着炭灰,那一小片黑还没有擦。

      张辽在旁低声开口:"田公放心。曹操这段时日小动作不断,濮阳一战没打疼他,自然还要伸手。后头温侯自会给他教训。"

      田林看了张辽一眼,又看了吕布,终于把腰弯得比方才更低。"如此,田林回去说话。"

      礼数走完,他往门口走,却在廊下停了一步,转身,声音放得极轻。

      "温侯,田某今日收到消息,说东坊仓出了事,便立刻赶来。只是……温侯清粮令午时方才传出,田某却在申时之前便已知晓了详情。"

      这句话说完,神情极平。不像提醒,更像随口一提。提完,他拱手,袍角在风里轻轻一晃,没入廊道深处。

      吕布站在厅门口,目送田林走远。

      申时之前。详情。

      陈宫走到他身后,低声道:"有人给田氏递消息。"

      张辽道:"也可能不止一人。"

      高顺道:"查。"

      "今天不追。"吕布道,"查出来,他们会换人。先不动,我想知道他们以为我知道多少。"

      陈宫沉默了一息,点头,转身走了。

      ---

      夜里三更,曹性入厅,将一片填满的数术记表搁在案上。

      "温侯,田盎拿住了。两名从犯也在。还有田氏旧役一人、王氏粮行伙计一人,门外候着。"他顿了顿,"七格都填了。只有一处空——东坊那一袋散出去的粟,缺两斗,去处还没问清。"

      吕布低头看了那片木牍。七格,六格半有字,最后那半格空着。

      "田盎先押着。"

      "田林……"曹性有一句话在喉咙里,咽了下去。

      "明日一并请田林来听审。"

      曹性喉结动了一下,拱手退了出去。

      窗外夜风把廊下灯火压得低了低。

      案上那片数术记表的影子被烛苗拉得很长,格线的墨痕在光里显出深浅。旁边摞着今日收回来的十几片木牍和竹简,字迹有工整有潦草,有些墨团糊了又补,有些格子窄得字挤成一团。最底下那片竹简的侧边,有一道斜线从上划到下,墨迹还没干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