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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红妆·风停之后 他竟然知道 ...

  •   # 第10章红妆·风停之后

      吕布回到内院时,已经很晚了。前院还有人在搬粮,火把叫风吹得忽明忽暗。过了第二道门,那些声音就远了,只剩甲片偶尔碰一下,和墙根底下两声虫鸣。

      严平屋里的灯还亮着。

      吕布推门进去。严平坐在案边,膝上搁着针线匣。匣子没开,人也没做针线,一看便知道只是坐着在等。

      “都完了?”

      “哪有那么快。”吕布松了松外袍,“田氏先应了粮,田盎还得查。明早接着开仓。”

      严平“嗯”了一声,没有起身。

      “下回夜里出去,叫人来知会一声。”

      吕布看着她。

      “昨夜,今夜,都是刘何回来取东西,我才知道夫君去了哪。”严平把针线匣往里推了推,“我不拦。至少叫我知道。”

      “好。”

      这一声应得太快,严平反倒看了他一眼,才起身道:“粥温着。”

      严平才走出两步,又停住:“明日晚归便叫人带一句话。厨下问了三回,粥该给谁留,我答不出来。”

      “我不饿。”吕布伸手按住她的手腕,“真不饿。”

      严平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吕布这才发觉自己按得太顺手了,正要松开,严平却把手翻过来,手指勾住了他两根指头。

      “夫君今日说了几回不饿?”

      “……两回?”

      “三回。”

      “尔数这个做什么?”

      “因为每回过不了半个时辰,夫君就要找东西吃。”

      吕布叫她说得没了脾气:“那先放着。”

      “本来也没打算倒。”

      严平抽回手,过去看粥。吕布指腹上还留着一点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往下想。

      “东坊那两个孩子呢?”

      严平的脚步停了一下:“小的喝上粥了。先前一直哭,粥端到跟前,反倒不哭了,只抱着碗。”

      “大的?”

      “抢了一口,被他阿母打了手。后来也分了半碗。”严平打开针线匣,“饿急了,兄弟也会抢。”

      她抽出一根线,低头穿针。

      “孩子哭,有时候不是饿,是怕。”

      吕布没接这句。

      严平扯起榻上薄衾的另一角:“上回缝的那一角好好的,这一角白日又看见开了。再扯两回,就真裂了。”

      针尖从旧布里穿过去。严平的发髻已经松了,白日里收得齐整的碎发掉下来,贴在颈侧。

      吕布看了一会儿。不是头一眼那种突然撞上来的热。只是严平低头穿针时,他竟然知道她下一针大概会落在哪里;屋里皂荚、旧布和一点药味混在一起的气息,也熟得叫人心里发紧。

      “夫君看够了么?”

      吕布一怔:“尔知道我在看?”

      “夫君看人,从前就没学会藏。”

      吕布靠着榻沿笑了一声:“如今学得也不怎么样。”

      “是。”

      “……一点面子不给。”

      严平唇边浮起一点笑,很浅。

      吕布忽然想起长安。那不是他自己经过的长安:火光,乱开的城门,叫马蹄压住的哭声,几段残破的画面挤在一处。严平和几个旧仆困在乱军后头,是庞舒暗中帮着,才把人从巷子里送了出去。那些记忆乱得很,可只要一想到严平,里头总有一扇关不上的门。

      “平儿。”

      “嗯?”

      “长安那一回。”

      针停住了。

      “我欠尔的。”

      严平没马上抬头:“夫君今日怎么净翻旧账?”

      “想到了就说。”

      “从前也想过?”

      “……大概没有。”

      严平唇边那点笑淡了下去。

      “那一回,我怕过。”

      “怕死?”

      “不是。”

      她把线拉直。

      “真到了要死的时候,没空想那么多。我怕的是找不着夫君。城里到处是人,我不知道哪一队是自己人,也不知道谁还听夫君的。走这条巷子,前头有兵;换一条,后头也有。”

      针线从布里慢慢穿过去。

      “后来我就想,乱世里女人的命,大多不在自己手里。夫君在,至少知道该往哪里走。”

      吕布看着她。严平也没躲开他的眼睛。

      “这两日,夫君什么都肯问别人,军里的,仓里的,伤营里的。”她说,“我不怕尔问。只是有时候也会想:家里,算不算在里头?”

      吕布一时没听明白:“什么?”

      “哪日夫君走得太远,我连该站在哪里都不知道。”

      屋里静了。严平低下头,把那一针压平。

      吕布伸手,握住了她压着衾角的那只手。

      “就在这儿。”

      严平抬起眼。

      吕布说完,自己先觉得这话像是现编的,皱了皱眉:“不是,我是说……”

      严平笑了一下:“夫君不用改。”

      “我还没说完。”

      “我知道。”

      她没把手抽回去。吕布摸到她指腹上叫针线磨出的一层薄茧,停了停。

      “夫君今日待我这样好,”严平问,“是可怜我,还是心里有愧?”

      “都有。”

      严平显然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快。

      “倒诚实。”

      “主要是懒得编。”

      “还有呢?”

      吕布看着她。严平也看着他,这回没有低头。

      “还有,想对尔好。”

      严平安静了片刻:“若只是还债,我不要。”

      “不只是还债。”

      “那便好。”

      针放回匣里,匣盖合上了。吕布俯下身,只想先吻一下她的额角。严平却在他退开以前勾住了他的衣领。两根手指,不重。

      吕布低头。严平的耳根已经红了,眼睛却还看着他。

      “就这样?”

      吕布一下没话了。

      “平儿。”

      “嗯。”

      “尔这是……”

      “夫君今夜怎么话这么多?”

      严平把他往下拉了一点。这回不是额角。她的唇先碰上来,很轻,像还带着一点犹豫。吕布没动,严平便又吻了一次。第二下不再只是碰一碰,停得久了些。吕布的呼吸乱了一下。严平的手还勾在他衣领上,另一只手落到他肩头,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掌心是热的。

      吕布的手落在她腰侧。严平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立刻松了半分:“疼?”

      两个人离得太近,严平说话时,气息都擦在他唇边。

      “现在知道问了?”

      “以前不问?”

      严平只看着他。

      吕布顿了一下:“……那以前真不是东西。”

      严平没忍住,笑了。笑意刚起,吕布又吻了过去。这一回严平没有往后让,身子跟着那点力道靠了过来。衣料摩擦的声音很轻,腰上被他手掌托住的地方先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直到腿碰着了榻沿,她才退了半步。发钗也在这时歪了。

      吕布抬手要去扶,严平却自己拔了下来。

      “别管。”

      长发一下散开,有几缕落到吕布手背和手腕上,发尾凉,皮肤却是热的。吕布看着她。

      “还看?”

      “看。”

      “从前没看够?”

      “从前是从前。”

      “夫君这句话,近来很好用。”

      “确实。”

      严平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少说两句。”

      吕布笑了一下,没再争,只低头吻了吻她的掌心。严平的手指缩了一下,却没抽走。吕布顺势握住那只手,贴到自己颈侧。严平的指腹碰到他的脉,一下,又一下,她像是被那点跳动烫着了,眼睫垂了一瞬。吕布另一只手仍停在她腰上,没急着往下。

      倒是严平又往前贴近了一点,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空隙也没了。吕布低头去吻她耳侧。严平的肩膀先绷住,又慢慢松开,呼吸从他耳边擦过去,越来越乱。她攥住吕布肩后的衣料,指节收紧了,过了一会儿又自己松开些,像是嫌抓得太重。

      吕布抬头看她。严平脸上已经热得很明显了。

      “看什么?”

      “看尔还叫不叫我慢些。”

      “我什么时候叫过?”

      “那就是可以……”

      “吕奉先。”

      这回连名带字都出来了。吕布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严平瞪了他一眼,眼尾却还是红的。

      吕布把她带到榻边。严平坐下时,衣襟已经松开了一点,锁骨下的皮肤被灯照得发暖,呼吸一起一伏,带得衣料轻轻地动。吕布俯身,严平却先拿手抵住了他的胸口。

      吕布立刻停下:“怎么?”

      严平把气喘匀了一点。

      “灯别灭。”

      吕布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

      “好。”

      严平这才把手移开。她没催他,只自己伸手去解吕布腰间那根系了一整日的带子。手指在结上绕了两下,像白日穿针那样耐心,偏偏这一回比穿针还慢。吕布低头看她。严平不抬眼。

      “不是叫夫君少看?”

      “没有。”

      “那就是能看?”

      严平手上一用力。带扣落到榻边,磕出很轻的一声。

      “闭嘴。”

      吕布笑了。床帐随后落了下来。灯一直亮着。

      后半夜,风停了。

      薄衾被踢下去一半。严平侧躺在吕布臂弯里,头发散得到处都是,有一缕压在吕布肩下。吕布想把它抽出来。

      严平闭着眼:“别动。”

      “压着尔的头发了。”

      “知道。”

      “会疼。”

      “困。”

      吕布真不动了。床边地上扔着那支发钗。他看了一眼,想着明早大概得找。

      院外忽然响起一串急脚步。

      严平眼睛没睁,眉心先皱了:“谁?”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到了门外。

      “阿父!”

      门帘已经被掀开了一半。

      吕玲绮冲进外间,话比人还快:“我刚想起白日议事那件事,那是不是……”

      声音断了。

      吕布已经披上外袍,站在床帐外头。帐子只落了一半,严平靠在枕上,头发全散着,把衾往肩上拉了拉。吕玲绮眨了眨眼。

      “我……”

      吕布闭了闭眼:“说。”

      “我没打扰什么吧?”

      “玲绮,”严平的声音很平,“夜深了。”

      “我知道,我就是突然想到……”

      吕玲绮的眼睛在地上那支发钗上停了一下,马上挪开了。

      “哦。”

      “去睡。”

      “哦。”

      “明早再问。”

      “哦。”

      “玲绮。”

      “我知道了!”

      她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回过头:“阿母早点睡。”

      “好。”

      “阿父也是。”

      吕布:“……好。”

      人终于跑没影了。床帐里静了一会儿。

      严平忽然笑出了声。

      “很好笑?”

      严平把半张脸埋进衾里,肩膀还在抖:“没有。”

      “尔明明在笑。”

      “夫君方才那张脸……”

      她没说完,又笑起来。

      吕布坐回榻边。严平伸手替他把匆匆披歪的衣领理正,手指碰到他颈侧时,两个人又近了。严平先收了手。

      “今夜够了。”

      “我什么都没说。”

      “眼睛说了。”

      严平往里挪了挪:“睡。”

      地上那支发钗,没人去捡。

      吕玲绮一路跑过两道廊,去敲貂蝉的门。貂蝉开门时,董白还在屋里看书。

      “这么晚?”

      “我去找阿父问事。”吕玲绮坐下来,压低声音,“阿父在阿母屋里。”

      “嗯。”

      “尔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夫妇同室,有什么好惊讶的。”

      吕玲绮被噎了一下:“不是。我是说……”她想了半天,最后只道,“阿父今晚没喝酒。”

      董白抬起头:“所以?”

      “还把阿母逗笑了。”

      貂蝉给她倒了点水:“那不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吕玲绮接过水,自己又笑了一下,“我就是没见过。”

      董白低下头,翻书的手停住了。

      “义父今日也来过我这里。”

      貂蝉看过去。

      “他说,往后有人拿我的身份说事,他会告诉那些人,我是吕家的人。”

      “本来就是。”吕玲绮立刻道。

      董白笑了一下,很淡。

      “信了?”貂蝉问。

      董白想了想:“今日的话,今日记着。”她把书合上,“往后再看。”

      貂蝉没替吕布接这句话。

      吕玲绮伸了个懒腰:“我回去睡了。明日还有马槊。”

      “这么晚还记得马槊?”

      “当然。阿父还叫我去看伤棚缺什么。”

      声音里明明白白透着得意。她跑了。董白也没多留。

      貂蝉送走董白,站在廊下吹了一会儿风。风其实已经小了,发丝只偶尔动一下。远处有人从内院出来,是吕布。外袍披得有些匆忙,领口没有完全理好。貂蝉看了一眼,没问。

      “还没睡?”吕布先开口。

      “有事。”

      “说。”

      “前营有人嫌粥薄,已经开始数每一勺里有几粒米了。”

      “哪一棚?”

      “东边。”

      “明早查。”

      “还有田氏。”貂蝉道,“今日送礼的人进了内院,多绕了一圈。出去以前,找两个婢女闲问过几句。”

      “问什么?”

      “昨夜谁进过屋,严姊今早什么时候出的门,公台在内院停了多久。”

      吕布想了想:“他们在摸我到底伤成什么样。”

      “也在摸温侯如今最信谁。”

      “那两个婢女那边,若再有人问,尔把原话告诉我。”

      貂蝉看着他:“原话可以。再往下跟人、截人,叫前院自己来。”

      吕布抬眼。

      “若内院人人都知道我替温侯探话,往后谁还会在我面前说真话?”

      吕布顿了一下:“对。到这里为止。”

      貂蝉点头,却没马上走。廊下灯不亮,两个人站得近了,吕布才闻见她身上一点很淡的香,不是严平的皂荚,更冷一些。

      “温侯领口歪了。”

      吕布低头理了一下。貂蝉看着他把另一边也压皱了,唇角弯了弯,却没伸手。

      “算了。”

      “什么算了?”

      “夜里冷。温侯若还要去前院,把衣裳系好。”

      吕布走出两步。

      “温侯。”

      “嗯?”

      “粥的事明早再查。今夜先别去开第二个仓。”

      “为何?”

      貂蝉看了看他那身明显披得太急的外袍。

      “严姊大概还没睡着。”

      吕布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貂蝉已经转过身去:“我什么都没说。”

      门轻轻合上了。

      吕布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低声骂了一句:“一个个都成精了。”

      他转身往前院去了。门后,貂蝉听着他的脚步走远,才回到案边。

      纸摊开,她只写了两句:东廊婢,问严姊何时出门。西廊婢,问公台在内院停了多久。

      笔尖停了一会儿。下面又添了两个字。

      田盎。

      墨还湿着。窗外的风,彻底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红妆·风停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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