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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红妆·灯影涟漪 “去罢。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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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红妆·灯影涟漪
议厅里的人陆陆续续散了。张邈走在最后头,在门口跟陈宫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两人一齐笑了一下,又一齐收住。最后是刘何替吕布把门合上,留下一句“温侯,夜深了”,退到院门那边守着。
吕布在后厅又坐了一会儿。案上压着几片数术记表,最上头那片“未有实证”四个字早干透了,炭粉蹭在木面上,一摸一手灰。他拿起来看了两眼,又放回去,顺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指头,擦完才想起这件外袍是严平昨日刚叫人洗过的。
田林今夜说的每一句话都留着余地。粮肯出,真簿肯交,人情也要军府记着。最后那句“申时以前便听说了东坊的详情”,不像告密,倒像从袖子里露出一截线头,叫人知道后头还有东西,却不肯把整团线递过来。
先放着。
案角另有一小束薄木牍,底下压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那是前日在仓门外讲过的旧世故事,他趁等账的空隙写下的开头。今日午间他又添了几行,写守仓者把领粮的人按来处分作几等,有人本在册里,下一回却被刮去了名字。
第一章,他暂题《仓门外》。还称不得好文章。守仓者不是一出场便要害人:起初真的怕粮不够;等到谁能上册都由他一人决定,他才慢慢舍不得把笔交出去。吕布写到那个被刮去姓名的人来敲门,停了半日,也没想好那人该如何开口。最后只添一句:“我昨日还在这里。”
他念出声,听着别扭,想刮掉,又舍不得。旁边的数术记表偏偏也正分着一列“已给”与“未给”,叫他越看越烦。这几片字还只有他自己写过。白日严平说过,既然要给人看,别一味闷在前院写,拿回内宅让她先听听。吕布答应了,却一直没有拿出去;这会儿把草稿合起,压在别的私人木片下头,没有同军牍混放。
吕布起身往内院走。廊下只剩两盏灯,灯油快尽了,火苗伏得很低,风从院墙那边过来,光便贴着灯盏歪一下。青石叫夜露浸凉了,靴底踩上去,冷意一点一点往上透,透到坠马伤的那块骨头上,隐隐地酸。
严平屋里的门阖着,门缝里没有光。
吕布走到门前,手已经抬了起来。白日里严平收走那片写着东坊、南坊地名的窄木简时,袖口翻得比平常快了一点。旁人未必留意,他看见了。他当时想问,陈宫正好拿着粮数进来,话就岔过去了。
门后一点声响也没有,连翻身的动静都没有。他的手指在门板前停了停,到底没敲。严平若醒着,大约也不会喊他;若睡着了,叫醒她,头一句多半是问他吃过没有,第二句才问别的。他今夜没力气听第二句。
廊子另一头,还亮着一线灯。
貂蝉的门半掩着,一条昏黄的光从门缝里落出来,横在青石上,像一根没收起来的带子。她就站在门边。月白薄衫没有束紧,衣带只松松绕了一圈;长发也没挽,搭在肩前和臂弯里,风来时掀起一两缕,过一会儿又自己落回去。
吕布从廊那头走近,貂蝉没有先开口。等两个人之间只剩几步,她才道:“温侯回来了。”
“还没睡?”
“睡不着。”
貂蝉把吹到脸侧的头发按回耳后,袖口滑下去一点,露出腕骨。
“温侯方才从严姊门前过,没进去。”
吕布看她:“尔看见了?”
“廊子就这么长。我站在这里,不看也得看。”
“以为她睡了。”
貂蝉往那扇暗着的门看了一眼,看得不久。
“严姊未必睡了。”
“嗯。”
“她只是很会叫人觉得,她不必被照看。”貂蝉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这话我不该说。温侯就当没听见。”
吕布没接。这话说得有点准,他一接,就像在替那扇门后头的人认了什么账。貂蝉也没往下说,转身把门推开些:“廊下冷。”
薄衫随着她的动作在腰后收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吕布在门口站了站,跟了进去。
屋里比廊下暖。不是炭火的暖,是有人住久了,木头、布料、灯油和一点残香,把屋子攒出了自己的气味。案上搁着一卷书,压得很平,压书的是一块砚,砚里的墨早干成了一层壳。旁边的小铜炉早熄了,只剩一圈灰白的薄痕。貂蝉把书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
“今夜没看?”
“看不进去。翻了三回,还在第一卷。”她问,“前院散了多久?”
“两刻。曹性最后走的,走前骂了田盎半天。”
“田盎拿住了?”
“拿住了。”
“问出来了?”
“没全问出来。缺两斗,问不出去处。”
貂蝉点点头,这回真没往下追。她走到吕布跟前,伸手替他理衣襟。前院风大,外袍领口翻进去一角,甲带又在胸前压出一道折痕。她的指尖从那道折痕上过去,很轻,像在抚一张起了皱的帛。吕布低头看着那只手,比严平的凉一点,指节也更细。
指尖往下走时,忽然停住了。
“怎么?”
“这里有一道疤。”
隔着里衣,是一道旧伤,从锁骨下面斜过去,边缘已经硬了。吕布自己伸手摸了一下,摸了半天才摸着。
“有么?”
貂蝉抬眼:“温侯自己身上多少疤,都不知道?”
“多了,谁还数。”
“我数过几道。”
“什么时候?”
貂蝉没答,把手收了回去,收得不快。
“温侯身上,旧的比新的多。”
吕布看了她一会儿:“尔今夜站在门口,就是为了数伤?”
“不是。”
“那为了什么?”
貂蝉没马上说。灯芯里响了一声很细的爆,爆出一点火星,落在灯盏边上,暗了。她垂着眼,看他衣襟上那道已经理平的折痕,像是那道折痕还没理平。
“从前温侯看我,先看脸。”
吕布叫她说得一顿:“现在也看。”
貂蝉的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我知道。”
“所以?”
“所以我从前觉得,脸若不好看了,大概也就没什么好留人的。”
这句话说得太平,平得像在说明日要早开粥棚。
“王司徒用我的时候,看中的是什么,我知道。”貂蝉接着道,“温侯从前看中的是什么,我也知道。我不怨谁。那时候我也只有这一样。”
“貂蝉。”
“嗯?”
“尔今日说这个,是想叫我夸尔,还是想骂王允?”
貂蝉终于抬起眼,像是叫他气着了,又像是松了口气:“都不是。温侯这张嘴,几时学会这样打岔的?”
“刚学的。”
“学得不好。”
“那尔说。”
她沉默了一阵,手指在袖子里捏着什么,捏了又松。
“这几日,温侯叫我记人,记话,叫我去看粥棚,却又不叫我顺着话往下拿人。今日西坊那几句,我说了,温侯说另放。另放就另放,我知道该另放。可我回来坐着,坐了半夜,想的不是西坊。”
吕布等着。
“我有时候会想,若有一日这些事旁人也做得了,温侯还留我做什么。”
屋里静了下来。貂蝉显然并不喜欢自己这句话,说完了,指尖反倒往袖子里收了一点,像要把那句话也一并收回去。
吕布伸出手。貂蝉看着那只手靠过来,没有躲。掌心碰在了一处,他的手热,她的手凉。
“今夜什么都不做,也可以留在这里。”
貂蝉抬眼:“明日呢?”
“明日起来再说。”
“后日?”
吕布叹气:“尔一定要把三日以后的账,今夜都算完?”
貂蝉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习惯了。”
“坏习惯。”
“温侯欠的旧账,比我算的多。”
“所以更不能一夜算完。一夜算完了,明日我拿什么还?”
貂蝉看着他,没再追问,手指却慢慢收拢,回握住了他。
灯油不多了。貂蝉没去拨灯芯,只把灯罩转了半圈。本来正照着榻前的光偏到了墙上,又从墙上反回来,屋里暗了一层,人却没有完全藏进暗处。
“怕费油?”吕布问。
“不是。”
“那折腾它做什么?”
貂蝉回头:“正照着脸,难看。”
“尔还怕难看?”
“怕。”
答得太快,不像玩笑。吕布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什么好听的,到底没说出来。
貂蝉走回来替他解甲带。铜扣叫汗浸得发涩,拧了两下才松,她低声骂了一句这扣子,骂得很轻。手在那道旧疤附近停了一下。
“伤还硬。”
“甲勒的。”
“知道还坐一整日。”
“公台也这么说过。”
貂蝉在他腰侧按了一下,正按在坠马伤的那块,吕布当场吸了口凉气。
“那温侯听谁的?”
“现在听尔的。”
“现在。”貂蝉重复了一遍,没笑,只把外袍从他肩后褪下来,搭到架上。衣袍离了手,她反倒往后退开了一步。
“温侯今夜来,是来问我的,还是不用问的?”
吕布没装听不懂:“问尔。”
“问什么?”
“愿不愿意叫我留下。”
貂蝉看着他,像在等他后头那句条件。没有。
她道:“愿意。”
可人没有马上靠过来。她退到那片偏开的灯影里,肩背自然地展开,腰线收住,连下巴的角度都恰恰好,灯光从侧面落下来,正好落在颈子那一段。那一下漂亮得近乎熟练。吕布看着。貂蝉自己先皱了眉。
“别看这个。”
“什么?”
“方才那个。”
她说完把肩一松,重心偏到一边,那层恰到好处的姿态一下子散了,人也矮了半寸似的。
“练出来的?”
“嗯。小时候练的,练不好要挨手板。”
“挺好看。”
“我知道。”
吕布反倒接不上了。貂蝉看见他那副神色,终于笑出来,笑得肩膀都动了。
“从前别人看我,我得先知道他在看什么。看脸,就把脸给他;看腰,就把腰给他。”
笑意没有全散。她低下头,用脚尖把地上一截衣角拨开。
“今夜不想猜。”
“那就别猜。”
“温侯也别叫我猜。”
“好。”
这回是貂蝉自己走了回来。她抬手碰了碰吕布的下颌,拇指沿着颌骨擦过去,擦到胡茬,停了一下。
“看什么?”
“看尔。”
“哪儿?”
吕布真的看了一会儿。眼睛,颈侧那缕散发,还有她没有刻意收住的肩,肩头有一颗很小的痣。貂蝉由着他看。
“现在呢?”
“还是尔。”
“这回像句人话。”
吕布笑了一声,掌心落到她腰侧。白日拿炭笔时蹭上的一点黑还在掌缘,方才在衣摆上没擦干净,他看见了,下意识要收手。
“脏。”
貂蝉扣住他手腕,低头看了看那点黑。
“洗得掉么?”
“能。”
“那明日再洗。”
她把那只手放回自己腰侧。
“今夜别忙着擦干净。”
吕布心口重重一沉。貂蝉先靠过来,额头在他颈侧停了片刻。再抬起脸时,眼里已经没了方才站给人看的那层东西。
“貂蝉。”
“嗯。”
“还要问么?”
“这回不用。”
吻是貂蝉先落下来的。头一下很短,她退开半寸,看了吕布一眼。吕布没追。貂蝉像是这才确认他真会等,第二次便慢了许多。手从他下颌滑到颈侧,再落到肩后,指尖攥住里衣,先轻,后来才收紧。吕布托住她的腰。她的重心稳得过分,像脚底下生了根。吕布没忍住,笑了。
“笑什么?”
“尔连这个都站得这么稳。”
貂蝉眼睛一眯,脚下忽然一勾。吕布本来坐在榻边,叫她带得往旁边偏了半尺,肩膀差点撞上床柱。
“现在呢?”
吕布先是一愣,接着笑出了声,笑得腰侧那块伤又抽了一下,抽得他一边笑一边嘶气。貂蝉也笑,笑着去按他的嘴,怕叫廊下听见。这一笑,把屋里剩下那点刻意全打散了。后来是谁先碰歪了衣带,谁先把外袍踢到了地上,两个人都没再争。灯罩一直偏着,墙上的影子时近时远。再往后,帐幔落下来一半,没人去扶正那盏灯。案上的茶也彻底凉了。
过了很久,貂蝉伸脚去勾滑到榻下的外袍,勾了两回没勾着,脚趾头冻得发凉。
她闭着眼道:“算了。”
吕布笑:“尔也会算了?”
“今夜会。”
屋里安静下来。窗缝里漏进一点夜风,吹过额角时已经不热了。灯焰只剩豆大一点,在灯盏里一跳一跳。
安静得久了,吕布都快睡着了,貂蝉忽然道:“还有一件事。”
吕布眼睛没睁:“现在?”
“现在不说,我大概睡不着。”
吕布睁开眼:“说。”
貂蝉没起身,只把声音压低了。
“今日西坊排粥,有两三个妇人不是本坊的,口音像东坊。旁人问的是会不会抄粮,她们问的不是这个。”
“问什么?”
“抄完以后,粮归谁。”
吕布没出声。
“她们走的时候,一个回了东坊,两个绕去了城南。”
“尔跟了?”
“叫陈卫远远看了一程。”
吕布搭在她肩边的手停住了。
“去了哪?”
“城南一处院子。门上挂着王氏的旧灯笼,灯笼纸破了一角,糊过一回,糊得不齐。”
王氏。吕布想起田林今夜提过的那几姓,也只接得上这一截。
“谁叫尔跟的?”
“没人。”
“那就是尔自己越过去了。”
貂蝉安静了,安静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若不跟,只知道有人问。跟过去,便知道了王氏。”
“也可能知道错了。”
貂蝉抬眼看他。
“那几个女人若只是去寻亲戚,”吕布道,“现在王氏已经在尔脑子里了。下回再听见一句别的话,尔会不会先往王氏那边想?尔想了,跟我说了,我也往王氏那边想,公台再往王氏那边想,到最后王氏门口的灯笼,就成了真的。”
貂蝉没有答。
吕布也没急着往下说。灯芯烧得更低了。貂蝉慢慢从他臂弯里坐起来一点,把衣领拢好,拢得很紧。
“所以?”
“粥棚里听见什么,照原话记。人出了坊,报前院。跟人、截人、拿人,叫公台他们去做。”
“温侯怕我坏事?”
“怕尔太想把事做完。”
貂蝉的手指停在衣带上。隔了一会儿,她问:
“若我只会听几句闲话,不替温侯把后头的路摸出来,温侯还用我么?”
吕布转过头去看她。还是那句话,换了个说法,又绕回来了。
“尔是不是非得有用,才肯待在这里?”
貂蝉一怔:“我没有。”
“有一点。”
“温侯如今连这个也要管?”
“尔若为了证明自己有用,哪条线都自己追到底,我就管。”
貂蝉看着他:“可我确实追得到。”
“这一回追得到。下一回呢?”
“下一回错了再说。”
“错的若是别人的脑袋,怎么办?”
貂蝉不说话了,手指把衣带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吕布伸手把她松开的衣带往里推了推。
“我知道尔有用。”
貂蝉低着眼:“这话听着像哄人。”
“那我收回?”
貂蝉立刻抬起头。吕布笑了。
“看。还是要听。”
貂蝉想骂,嘴张开了,最后没骂出来,只拿手肘往他肋下顶了一下,顶得不重。
“……知道了。”
“知道什么?”
“下回先报前院。”
“服么?”
“不一定。”
“行。”
这个回答叫貂蝉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料到他就这么认了。吕布已经躺了回去。过了片刻,貂蝉也躺下来,头还靠在他肩边。两个人都没再提王氏。
“温侯。”
“嗯?”
“方才有一句话挺好听。”
“哪句?”
“忘了。”
“尔不是说自己记性好?”
“困了。”
吕布笑了一下。貂蝉没笑,手却搭到了他腰侧,小心避开了那块伤。久得吕布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又开口。
“还有一件事。”
吕布闭着眼:“尔今夜到底还藏了多少?”
“这一件,和王氏无关。”
“说。”
灯焰跳了两回,她才开口。
“我月事过了半月了。”
吕布这回真睁开了眼。貂蝉仍望着帐顶,帐顶上有一块水渍,不知是哪年漏雨留下的。
“不是替温侯盘算。”她停了停,“是我自己想要。”
窗外的风吹过一回,灯焰歪了一下。吕布伸手,把她鬓边又滑下来的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拨了两回才拨住。
“这件事,也问尔。”
貂蝉闭了闭眼。
“嗯。”
天亮以前,门外响起脚步。
刘何压着嗓子:“温侯,军师遣人来报,有要事。”
吕布睁开眼。灯已经灭了,屋里是很深的蓝灰色。貂蝉也醒着,没有起身,只把呼吸放得很慢。
吕布摸到外袍披上,系带系错了一个扣,他也没管,走到门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貂蝉闭着眼:“去罢。领口系歪了。”
吕布低头扯了一把,没回头。门被轻轻带上了。刘何候在廊下,甲片上还沾着露水,一见他出来便退开半步。
“军师说,传令照数簿里,西坊有一名坊吏,昨日申时以前出过田氏的侧门,没按时回令。军师没动他,只叫人远远盯着。温侯若醒了,请去议厅。”
申时以前。吕布一下子全醒了。
“走。”
两个人的脚步很快消失在廊下。
貂蝉等外头的声音彻底听不见了,才睁开眼。
屋里已经看得清轮廓:灯台,书案,那卷昨夜始终没翻过的书,还有枕侧一个正慢慢回弹的凹痕。被褥皱得一团乱。她坐起来,先把散在脸上的头发往后拢;衣领还是松的,低头看了一眼,也没急着整。昨夜那点沉香已经淡了,只在被褥和头发里还闻得见一些。
手往褥边一按,摸到一根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发簪。簪尖缠着一根头发。她把头发一圈一圈解下来,簪子先搁到妆台上。
赤脚踩到地上,凉意从脚心往上蹿了一小截。貂蝉皱了下眉,昨夜倒没觉得地这么凉。
她走到铜镜前。发丝压着鬓角,眼尾有一点淡淡的影,不算特别好看,至少没有昨夜灯下好看。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很小,镜子里那个人也跟着笑了一下。
她拿起发簪插好,压实,又披上薄衫,一圈一圈把衣带重新系紧。系到最后一扣时,手停了停,然后照旧系好了。
院里的天光,已经够走路了。
严平从内室出来,先往貂蝉屋子那边看了一眼。门开着,屋里没人。晨风从院墙的豁口吹进来,檐下那只铜铃叫风推了一下,只响了一声。
另一侧院门那边有脚步声,是貂蝉端着铜盆从井边回来,盆里还剩一点水,水面晃着天光。两个人隔着大半个院子,看见了彼此。
严平的目光在貂蝉鬓边停了一瞬。发簪插得齐整,衣带也系妥了,只是头发比平日伏得更贴,像是刚拿水按过。
貂蝉低了低头。严平没还礼,也没停步,转身去了厨房。貂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盆沿上的水滴到脚面上,凉得她缩了一下,没跟过去。
厨房炉上温着粥,是严平天没亮就起来熬的。她掀开锅盖,米花已经煮开了,锅边挂着一层薄薄的粥皮。她舀了两碗,一碗搁在自己面前,另一碗放到案子另一头,没喊人。
隔了一会儿,貂蝉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那碗粥,便进来坐下,端起来,没说谢。严平也没看她。两个人各自吹着热气,碗沿偶尔碰出一点轻响。前院那边传来吕布和陈宫说话的声音,隔得太远,听不清字,只听得出比昨夜快。
严平喝了半碗,忽然道:“烫。”
貂蝉正要喝,停了一下。
“知道。”
她又吹了一口。严平没再说什么,放下碗。
“今日粥棚要早开。昨日西坊闹过,今早再晚,又有人要说话。”
貂蝉放下碗:“锅够么?”
“昨夜那口大锅叫人借去了,今早只剩两口小的。”严平把锅盖搁稳,“我叫人去取。他若还赖着不还,尔只管告诉我是哪一家。”
“是西廊的厨下借的。他们半夜煮了热水,给后营洗伤布。”
严平看了她一眼:“那便先别催。去借侯成那口。”
“侯成都尉会舍得?”
“人家连骂都舍得,借一口锅总不至于要他的命。”
貂蝉笑了,笑完又低头喝粥。
“我去。”
“带上陈卫。”
貂蝉的手指在碗边停了一瞬。
“嗯。”
严平起身收碗,经过貂蝉那边时,手指从那只碗的碗沿上擦过,碗还是温的。她把两只碗一起放进水盆,水盆里浮着一片昨夜的菜叶,她拿手指拨到一边。
貂蝉也站起来,理了理衣袖,走到厨房门口。外头的光已经亮了许多。她回头看了一眼,严平正低着头往锅里添水,没有看她。
“严姊。”
严平手里的瓢停了停:“嗯?”
貂蝉扶了扶发簪,没再往屋里看:“我去粥棚了。”
“去罢。把头发再挽一挽,风大。”
貂蝉愣了愣,抬手摸了一下鬓边,走了出去。身后,锅底滋地响了一声。
走到院门口,她才把方才那句话又过了一遍。
带上陈卫。
陈卫昨夜去了哪,严平本不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