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3、争霸天下:夏侯试锋 夏侯惇没有 ...

  •   残阳斜压在鄄城北郊,天边一线赤金,照得官道两侧的焦草发乌。草根里还压着未灭尽的火星,风一过,便有细小红点一闪即灭。烧焦木头的气味混着铁腥气,在晚风里来回打转,像一层薄薄的灰,压在人鼻腔深处。

      官道上,骑队收束成列。

      马鼻喷着白气,蹄铁踏碎干草,发出一阵阵低沉闷响。甲叶相蹭,旌旗猎猎,灰土被风卷起,扑在骑兵肩背与头盔上,只留下细细一层黄痕。有人握紧缰绳,有人把长槊往掌心里又挪了一寸,没人说笑。大战方歇,身上那口气还没松,新的风声便已压过来了。

      前方斥候疾驰回营。

      “报——”

      马蹄撞进尘烟里,带起一串碎草。那斥候滚鞍下马,抱拳时胸膛起伏尚急:“温侯,北面十余里,有一队人马正沿草泽边压来,人数不多,尽是骑军。”

      吕布立在道边高处,手按戟杆,目光越过人群,落向北面那道若隐若现的烟线:“可辨旗号?”

      “夏侯。”斥候咽了口气,“两面副旗,一黑一赤,行得极快。”

      吕布眉梢微微一挑。

      比他料得还快。

      他昨日放了曹仁回去,本就是把话与势一道送进鄄城。曹操若不动,便是藏;若动,便是试。夏侯惇已在他手中,曹营里最坐不住的,多半不是曹洪,也不是程昱,而是夏侯渊。

      那人和夏侯惇不同。

      元让悍,悍得直,像把重刀,一旦出鞘,不见血不回。妙才却是另一种人,快,冷,能忍,也更知道在什么时候不该拼命。这样的人若被逼到亲自出城,只有两个缘故:要么兄弟压过军令,要么军令本身就写着兄弟二字。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帐前被看押的夏侯惇。

      夏侯惇坐在胡床上,肩背挺得极直,伤处已换过药,面色仍白,眼神却硬得很。听见“夏侯”二字,他眼底像是有一点火,亮了一瞬,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吕布走近两步,声音不高:“元让,来的是妙才。”

      夏侯惇抬眼看他,沉默了足有两息:“他还是来了。”

      “你不意外。”

      “我若陷在敌手,他不来,便不是夏侯妙才。”夏侯惇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温侯,你我各为其主,我输了,没甚可说。只是我那兄弟,未必是你的敌。”

      吕布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夏侯惇这人,骨头极硬,宁折不弯。被擒之后,他没求过一句饶,没骂过一句狠话,只是把该受的都受了。可一说到夏侯渊,声音还是压不住地沉了一分。兄弟之情,不必喊出来。只这一句,已经够了。

      “你倒疼他。”吕布淡淡道。

      “他比我活得仔细。”夏侯惇望向北面,神色复杂,“我只会往前冲,他却会替我看后头。若在战阵之上遇见,你最好当心他的箭。”

      吕布笑了一下,像是听见了自己想听的话:“我原本就没打算轻视他。”

      说完这句,他转过身去,目光扫过众将。

      李黑、魏续、侯成、宋宪等人都已近前。晚风把大纛扯得绷直,旗角拍得啪啪作响。

      “李黑。”吕布点了他的名。

      “在。”

      “你领本部一千,从东侧那片枯杨林后绕过去。不要急着露头,先贴着草洼走,待我与夏侯渊接上,再断他后路。记住,不要贪斩首,先打乱他的阵脚。”

      李黑抱拳,声音沉实:“末将明白。”

      吕布又看向宋宪:“你带人压左翼,见他旗心有动,再压上去。别和他对射,吃亏。”

      “喏。”

      侯成忍不住咧了咧嘴:“温侯这是把人先放到火上烤,再从后头添柴。”

      吕布瞥了他一眼:“你若能学会少说一句,活得还能长些。”

      侯成嘿地一笑,不说了。

      一旁近卫中,有年轻士卒低低吸了口气,忍不住开口:“温侯早就料到曹军会来试探?”

      那声音不大,四下却都听见了。

      吕布没有回头,只把方天画戟提了起来,戟刃在残阳里掠过一线寒光:“夏侯惇在我手里,曹操不可能不试。来的是谁,怎么来,快慢如何,都在他的脾性里。人会说谎,性子不会。”

      年轻士卒喉头滚了一下,眼里带着发亮的敬畏。旁边年长些的老兵压低声音:“瞧见没有?我便说过,温侯不是凡人。那日濮阳火里走出来,连死局都能翻,这不是玄女使者是什么。”

      “莫乱说。”另一人嘴上这样讲,眼神却还是忍不住往吕布背影上落,“可若不是受命之人,哪有这般算得准。”

      “道在上头看着呢。”又有人轻声接了一句,“咱们只管把刀握稳。”

      那些话飘在风里,不高,却并不散。

      吕布听见了,没管。

      他如今要的,本也不是人人都懂他,而是人人都知道该跟谁走。信也好,惧也好,敬也好,只要能让这支军队在乱世里拧成一股绳,便是有用。

      号角声起。

      两千近卫由行军队列迅速张开,如水入槽,转眼化作战阵。马匹被勒住,又同时放开,蹄声错落,竟不显乱。旗手往前压,弓手退后半列,长兵居中,短兵护侧。尘土一层层卷起来,仿佛低沉鼓声在地上滚。

      北面草原尽头,曹军的旗终于露了全貌。

      黑旗为主,赤边为辅。骑军人数不过千余,却收得极紧。最前一骑未披大红,甲色沉黑,外罩短披风,手里提的不是长矛,而是一张大弓。那弓背色深如漆,弓梢却磨得发亮,显是用了多年。

      吕布远远望见,心里便定了几分。

      果然是夏侯渊。

      那人策马而来,速度不算最快,却稳得出奇。越近,越看得出他与夏侯惇不同。元让像火,站在那里,锋芒压人;妙才却像收在鞘里的箭,未发之前,你不知道他会射向哪里。

      两军隔着百余步停住。

      夏侯渊抬眼,先看见了吕布,再看见他身后的营帐与护军,最后,目光落在那顶临时搭起的看押帐上,只停了一瞬,便又收回。

      他没有立刻喊战。

      他先在心里过了一遍:吕布敢停在城北,不急攻范县,说明本意不在强夺一城,而在逼主公不断亮牌;兄长既未被推出阵前示众,说明吕布暂时不想把路走绝;眼前军列看似两千,右翼尘烟略薄,东面草色又压得不对,多半藏了人。

      他知道。

      他几乎可以肯定,吕布知道他会来,也知道他会先看什么。

      所以这一战,打的不只是兄长,也不只是脸面。打的是分寸,是胆色,是彼此心里那杆秤。

      夏侯渊缓缓吐出一口气,先开了口:“温侯。”

      声音不高,却穿得很远。

      吕布催赤兔往前两步:“妙才。”

      只这一称,便像刀尖轻轻碰了一下。

      “吾兄何在?”夏侯渊问。

      “很好。”吕布答得很平,“吃得比我军中寻常都尉还好。”

      夏侯渊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兄长活着,这便够了。可下一瞬,那点松动便被他自己压回去:“温侯既知我来意,不妨直说。今日是要战,还是要谈?”

      “你来得这样快,不像是专来和我讲道理的。”吕布淡淡道。

      夏侯渊没接这话,只道:“吾愿以良马十匹、黄金千两,赎回元让。若温侯嫌轻,还可再议。”

      这话一出,曹军阵中有人微微骚动。

      这是给台阶,也是试探。

      兄长在前,他不能不低一低姿态;可若吕布当真被财货牵住,说明其志有限,主公之后的打法便要另变。

      吕布看着他,忽然笑了。

      “妙才,你开价太低。”

      夏侯渊眉心一紧。

      “你兄长这样的将,十匹马,千两金,买不回。”吕布把戟尖压低了些,“可若你今日肯留下,我倒愿意把他一并送你。”

      曹军阵中一片死寂。

      夏侯渊的手指在弓背上收紧,青筋一点点浮出来。他知道吕布是在逼他动怒。越怒,越会失分寸。可有那么一瞬,他还是被这句话刺得胸口发闷。

      他兄长在敌手里。

      他却必须先把火压住。

      “温侯,”夏侯渊声音更沉了,“你既不肯谈,便只剩武礼了。”

      “正合我意。”吕布抬戟,“不过动手之前,我送你一句话。”

      夏侯渊没料到他会这样说,眸光微顿。

      “你的箭很好,骑也快,心也细。”吕布看着他,语气像在评一件兵器,“可你最大的短处,不在武艺,在心。你太记挂你兄长,也太记挂曹操。战阵之上,心若分成两半,箭再快,也会偏。”

      夏侯渊眼神陡然一冷。

      这话,戳得太准。

      他这些年南北奔走,为曹操补军粮,督辎重,催败兵,向来讲一个快字。可今日不同。兄长在前,军令在后,若全为兄长而战,便失了为将之本;若全为军令而来,那便是把兄长当成可弃的筹码。

      他做不到。

      “多谢温侯指教。”夏侯渊缓缓摘弓,换上长枪,“待我赢了,再来细听。”

      话音落地,两骑同时冲出。

      赤兔先动,如一道烧红的铁线,贴地掠过。夏侯渊的坐骑略矮一分,却起步极巧,半个呼吸间便把马身侧过去,枪锋不直取吕布胸腹,先挑赤兔眼前。

      这是逼马,不是逼人。

      吕布眼里寒光一闪,戟杆一压,竟生生把那一枪磕开。枪戟相撞,铿然炸响,火星从刃口迸出来,落在马颈边又瞬间灭掉。

      一合过后,夏侯渊心里便沉了沉。

      好重。

      不是单纯气力大,而是稳。吕布这一戟压下来,像整个人和马、和兵器都拧成了一体,半点不散。这样的对手,正面拼杀几乎没有破绽。

      第二合更快。

      夏侯渊借马速斜插,枪尖连点三下,先取咽喉,再取肋下,最后一点虚晃回挑。招数不花,胜在快得几乎看不清。他本就不以蛮力见长,最擅的是趁敌露隙,一击即中。

      吕布却像早看穿了他的节奏,方天画戟横着一卷,把三点枪芒尽数吞了进去。第三下刚落,戟尾已反扫过来。夏侯渊急伏鞍背,劲风擦着后颈过去,连披风都被割开一道口子。

      两马错身而过。

      尘土轰然炸起。

      曹军阵前顿时爆出一片吸气声。夏侯渊勒马转身,肩背仍稳,掌心却已隐隐发麻。对面的吕布也没有追击,只隔着烟尘看他,像是在等他拿出下一层本事。

      夏侯渊不再犹豫,抬手便取弓。

      箭上弦,几乎没有多余动作。

      “嗡”的一声轻震,箭影已到。

      这一箭不是取人,是取马前半步。吕布若进,箭便钻进胸腹;若退,势便被夺。曹军阵中有人忍不住喝了一声彩。夏侯妙才的箭,快得几乎无人能及。

      吕布却没有躲。

      他竟在马背上半侧过身,长戟斜斜一拨,箭杆被撞得偏了出去,擦着赤兔前胸飞过。下一瞬,赤兔长嘶,猛地再进。吕布借着这股前冲之势,一戟自上而下直劈下来。

      夏侯渊瞳孔一缩,横枪硬架。

      “当——”

      震响几乎刺破耳膜。

      他只觉得双臂一麻,虎口火辣辣地裂开,血顺着枪杆就滑了下来。可他还没来得及喘气,吕布第二戟已到,角度更刁,不劈人,专打他右肩甲片接缝处。

      夏侯渊硬生生一扭身,枪尾回抽,险险把那戟头推开半尺。即便如此,肩头仍像被铁锤抡了一记,半边身子都沉了下去。

      吕布没有再追第三戟。

      因为就在这时,东面林后,喊杀声骤起。

      李黑到了。

      先是火把亮起,像一串骤然睁开的眼;继而马蹄声从夏侯渊后军背后卷来,撞得草坡都在发颤。曹军本就人数不多,又是急行来试,并未铺开后阵。李黑这一刀,正砍在最虚的地方。

      “后军——”

      “敌在东侧!”

      “是吕布伏兵!”

      曹军旗心一阵乱晃。

      夏侯渊回头只看了一眼,心便沉到了底。他来之前就防着吕布埋伏,可防归防,当真被人从后心捅这一刀,还是避不开。更要命的是,兄长在前,他本就不能一味死战;后路再乱,军心一散,今日便再无回旋。

      就在他心神分出去的这一瞬,吕布动了。

      赤兔一个斜切,戟锋横扫而来,不取首级,只砸他持枪的手。夏侯渊强提一口气去挡,手臂终究慢了半分。巨力压下,长枪险些脱手,整个人都被震得向旁歪去。

      “妙才!”曹军阵中有人失声大喊。

      夏侯渊死死攥住枪杆,胸口一阵翻涌,喉头腥甜。他知道再打下去,自己今日多半要步兄长后尘。

      可真要退,他又觉得胸口那口气堵得发疼。

      兄长尚在敌营。

      他这个做弟弟的,只试了这么一遭,便要退。

      那一瞬,他几乎听见了夏侯惇平日里的声音——打不过便退,命是用来再战的,不是用来逞一时之勇的。可若真是兄长在这里,多半又会自己先杀上去。

      兄弟就是这样。明知对方会犯什么蠢,却还是最舍不得对方去犯。

      夏侯渊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强行把那口热血压回去,大喝:“撤阵!收旗,退!”

      曹军应声而动。前军断后,后军回卷,竟还能勉强保持不溃。吕布看在眼里,心里反倒更高看了夏侯渊一眼。能在这种局面里还稳住人,这人不只是箭好。

      他提戟欲追,忽然又收住了。

      不必。

      今日目的已经够了。

      他不是来和曹操拼死决战的,他是来告诉鄄城里所有人:夏侯惇已败,夏侯渊亦败,曹军再坚,也不是不能撬开。至于更深的底牌,还得留给曹操自己掀。

      赤兔停在满地狼藉之间。

      草间伏着百余具尸首,血沿着枯黄草根往下渗,把土色压得发黑。晚风卷过,旗上血痕一点点冷下去。远处撤退的曹军渐渐化成一线黑影,唯有夏侯渊在最后回望了一次。

      那一眼极短。

      有不甘,有恼,有一点压得极深的忧色。

      吕布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的却不是今日胜负,而是另一个问题:曹操既让夏侯渊先来,下一手会是谁?程昱守城,靳允布防,曹洪又未露面。鄄城这口锅里,还藏着火。

      他回营时,天已将黑。

      营中火盆点了起来,光影在甲叶上来回跳。军医端着药盆进出不绝。有人在收缴战马,有人在把伤兵抬下去。还有几个年轻兵卒围着火,低声说着方才的战事。

      “你可看见没有?夏侯妙才那箭,快得像鬼。”

      “快又如何,还不是叫温侯一戟压回去了。”

      “我只瞧见温侯站在那里,便觉得心里发定。像有道在头顶罩着。”

      “慎言。”老兵把一截木头丢进火里,火星噼啪一跳,“不过说句实在的,能从绝境里一路杀成今日,不是受命之人,谁做得到?咱们跟着温侯,未必就只是搏个富贵,兴许真能搏个新世道。”

      这话说完,几人都沉默了一下。

      火光照在他们脸上,年轻的,粗糙的,带伤的,都有。乱世里的人未必懂什么大道理,可他们知道谁让他们吃饱,谁让他们活得像个人。

      吕布从旁走过,没惊动这些人,径直去了看押夏侯惇的营帐。

      帐内烛火摇曳,药气比外头重得多。

      夏侯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吕布,他眉目不动:“妙才退了?”

      “退了。”吕布坐下,接过亲兵递来的黄酒,慢慢啜了一口,“你弟弟比你难缠。”

      夏侯惇眼底像是掠过一丝极浅的松动,随即又沉下去:“他若不难缠,早死在我前头了。”

      吕布看着他,忽然道:“你们兄弟两个,倒真不像。”

      “哪里不像?”

      “你是刀,他是箭。”吕布把酒盏搁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刀讲的是势,一往无前。箭讲的是时机,差半分都不行。你肯为一口气拼到底,他却要先替你想后头有没有路。”

      夏侯惇沉默了足有三息,才缓缓开口:“他从小便如此。小时我闯祸,他替我遮。后来上阵,我只管杀,他替我盯粮道,盯侧翼,盯我背后。若非这样,我未必活得到今日。”

      帐中安静下来,只剩烛芯偶尔轻爆一声。

      吕布望着他,忽然道:“我今日本可把他也留下。”

      夏侯惇抬眼。

      “但我没有。”吕布声音很平,“不是因为我追不上,也不是因为我心软。我是要你回去——哦,不,你暂时还回不去。那便让曹操知道,我能擒你,也能败他,却还没下死手。”

      夏侯惇盯着他,目光沉沉:“你在试我主公。”

      “彼此彼此。”吕布淡淡道,“曹操也在试我。只是今日这一步,他输了半子。”

      夏侯惇没有反驳。

      他知道吕布说得没错。可正因如此,他心里那点沉意才更重。这个人,已不是从前只知逞匹夫之勇的吕布了。能算,能忍,能放,也能收。这样的敌手,比单纯的猛将难对付十倍。

      吕布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一角帘幕。

      外头夜色压了下来,远天月钩如眉,星子稀疏。北面范县方向,只能看见模糊一线黑影。风里有草气,也有血气,还带着一点冷。

      “元让。”吕布背对着他开口,“你弟弟的箭很好,心也不坏。下回若再见,你替我带一句话。”

      夏侯惇眉心一动:“什么话?”

      “他若只做曹操手里的快刀快箭,可惜了。”吕布停了一停,“为将者,快是一件本事,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快,是另一件本事。今日他来得太急,不是败在我手上,是先败在自己心里。”

      夏侯惇望着他的背影,眼底神色复杂。良久,他只说了一句:“你倒看得透他。”

      “我看人,一向不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