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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争霸天下:夜擒子廉 曹洪抿住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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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压下来,像一块灰绿旧铜,把整片营地严严扣住。
炊烟散了大半。营中士卒卸甲、检辔、添水,动作都快,快得不见疲色。一日行军本该叫人腰背发硬,这一营人却像被什么东西提着那口气,眼里都有光。
吕小布立在营垒边,望着西天最后一线残红慢慢沉没,心思却没落在天上。
他在想赤兔。
下午饮马时,赤兔侧过一次耳朵。那动作极轻,像是闻见了什么,又像只是躁。大约是白鹄留在它身上的气味还没散尽。这畜生识味极准,见了生马,从来不是个安分的。
身后脚步急乱。
“温侯——”
一名斥候自东边矮坡飞奔而来,甲叶撞得哗啦作响,手里还攥着半截新折断的树枝,显然是抄林间近道穿回来的。他到了近前,先稳住一口气,才压低声音道:“前方不足二里,有人马逼近。”
吕小布没回头,只略偏了偏颈子。
“多少?”
“不足三百。”那斥候喉头滚了一下,“旗号是曹字旗。”
四下忽然静了些。
不远处,几个正在系马的士卒手上一停,彼此对了一眼,又各自低头去拢缰绳。没人多话,甲带却都收得更紧了。
吕小布垂眼,看了一眼方天画戟的戟尖。
最后一点夕照还挂在戟锋上,暗黄一抹,转眼便灭了。
“三百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竟像带了点笑意,“散开。”
声音不高。
可命令一落,营边已动。
并州兵的好,就好在这里。话不必说满,意思已经到了。五百骑无声散入两翼林线与地形褶皱,像水渗进土里,转眼看不见人影,只余马鼻偶一喷气,藏在暮色更深处。
吕小布这才回头,看了身后三步的人一眼。
夏侯惇立在那里,手上未绑,腰间却早没了佩剑。他一路看着并州骑如何隐入林中,眉头只轻轻压了一下,没作声。
“元让。”吕小布问得很随意,“你猜来的是谁?”
夏侯惇抬眼,看向远处渐近的那杆旗。暮色里,那个“曹”字已被压成一团暗红。他沉默了足有两息,才道:
“子廉。”
“我也这么想。”吕小布点了点头,“多半是为了白鹄。”
夏侯惇没有接这句话。
他脸上神色不重,却压得很沉。大约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点看着自家族弟一头撞进网里时,那种说不得、拦不住的沉默。
前方马蹄声已近。
那支曹军来得很急,却不算谨慎。没点火把,队列也散,前后错落,蹄声踩得参差不齐,显见得是得了消息便匆匆追来,连整队都顾不上。领头那人骑一匹枣红马,肩背宽厚,坐在马上自有一股横冲直撞的气势。
吕小布将戟尾往地上一顿。
咚的一声。
那闷响穿过晚风,传得极远。
他翻身上马,单骑出树线,停在官道旁,就那样立着。戟横掌中,随着坐骑起伏微微一晃,不见半分急迫。
对面果然勒住了。
领头之人先隔百步打量了他一阵,而后拨开身侧旗手,独自向前逼近二十来步。
是曹洪。
比前次在兖州边地见时瘦了些,下巴胡茬凌乱,眼底压着赶路后的疲色。可那双眼仍亮,黑得发沉,带着曹氏将领特有的警觉与硬气。见了吕布,他先是一怔,随即整张脸慢慢沉下去。
“吕温侯。”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像石子碾在地上,“这倒是巧。”
“不巧。”吕小布道,“你自范县追来,往这个方向走,原也只有这条道。”
曹洪眼里那点火更沉了一层。
吕小布又道:“白鹄今日下午已跑回去了。你既追到这里,想来是知道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正扎在曹洪心口。
他胸膛微微起伏,握缰的手指也一寸寸收紧,终于不再绕弯子:“吕布,我族兄现在如何?”
“在营中,吃得不差,睡得也稳。”吕小布偏了偏头,“元让,叫子廉放心。”
夏侯惇自后方上前半步,声音低沉:“子廉,我无事。”
曹洪听见这句话,眼眶轻轻动了一下,随即将目光重新钉回吕小布脸上,语气愈发硬了。
“你擒我族兄,留于营中,又纵那赤兔——”
他说到这里,像是喉头都堵了一下,后面两个字几乎是从牙关里磨出来的。
“——去配白鹄?”
营边几个并州兵齐齐低头。
有人肩头抖了一下,到底没笑出声。
吕小布神色如常:“良驹相合,本就是缘分。赤兔看上了白鹄,这事不能全怪我。至于元让——”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平。
“我只是请他在营中住些时日。濮阳那一阵,夏侯将军单骑入战,确是好胆色。只是收场不甚体面,叫他缓一缓,也无不可。”
“住几日?”曹洪终于按不住火,“吕布,你夺兖州,和张邈、陈宫一起背叛孟德,如今还敢拿此事消遣?!”
吕小布看着他,眼里没什么怒意,倒有些像看一个闷头撞来的年轻猛将。
“子廉,你若真只想问元让安危,方才已经问到了。如今还带兵逼营,是想把他接回去,还是想把自己也赔进来?”
曹洪脸色一沉。
“我今日既来,便没想空手回去。”
他猛地拔剑。
寒光一闪,像暮色里忽然裂开一道白线。
“吕布——有你无我!”
话音未落,他已纵马冲出。
不是作势。
是真冲。
剑锋直取咽喉,马速极快,官道边一片枯草都被压得往后伏倒。
吕小布一直等到他逼近三丈,才抬戟。
铛——
一声沉响。
不是脆,不是尖,而是硬铁相撞时那种压着劲的闷声。曹洪只觉虎口一麻,整条手臂的酸意直从掌根窜上肩背,剑几乎脱手。他下意识回腕,座下枣红马一声长嘶,横着挪了半步。
吕小布顺势拧腕,戟尖斜带。
不是刺,是扫。
力道未尽,可角度刁得很。曹洪仓促举剑去格,整个人已被这一下带歪,重心一斜,险些从马背右侧栽下去。他好容易稳住身形,再抬眼时,吕小布已退回原处,依旧横戟立马,像方才不过随手拨开了一根横枝。
曹洪额上立时见了汗。
他不是庸将。
可正因不是庸将,才更知道方才那一下,吕布分明留了手。
这比被一戟砸下马更叫人难堪。
“上——!”
曹洪咬牙喝出声。
身后三百曹军应声压上。
吕小布没有动。
甚至没急着下令。
直到曹军前阵逼近五十步内,他才略偏过头,朝两侧林线扬了扬下颌。
下一刻,两边林中火把骤然亮起。
不是一支两支。
是数十支次第燃开,火光沿林缘拖出一条长线,将林木、草坡与伏兵藏身处一并照得分明。
紧接着,马蹄声炸响。
黑压压的骑兵从树影里卷出来,势头像夜里忽然漫起的潮,直扑曹军两肋。
“有伏兵——!”
曹军阵中终于有人失声。
这一乱,便全乱了。
前排想退,后排还在往前涌;有人急着回马,有人已经勒不住缰;马撞马,人挤人,三百人的队伍顷刻被自己搅成一团。
吕小布这时才提起戟,淡淡吐出两个字。
“列阵。”
五百骑从两翼合拢。
快得像变戏法。
方才散进暮色里的那些人马,两息之间已重新凝成一个锋锐阵形,自曹军侧翼空隙斜插进去,一下便将这三百人拦腰切作两段。前不能顾后,后不能应前,连呼喊都各自断开。
战场的声音本就杂。
马嘶,甲叶,短促的呼喝,铁器撞击时炸开的脆音。
可一支军若乱了,这些声音便都成了空耗。像一锅被人搅散的粥,滚得再厉害,也只是乱。
曹洪却还在往前冲。
他是真恨。
也是真硬。
明知无用,仍咬着牙再扑上来,剑走得越来越快,呼吸却越来越重。吕小布迎上去,与他连过十余合,越打越看得分明——曹洪这人,勇气足,火气也足,偏偏不肯退半步。
最后一合,吕小布横戟一扫。
仍不是重击。
可曹洪手臂已托不住那口气。长剑当啷脱手,划出一道半圆,落在尘地上。枣红马连退数步,他人在马背一晃,已被两侧并州兵扑上来拽了下去。
尘土卷起。
曹洪仰倒在地,胸口起伏急促。额角不知何时擦开一道口子,血顺着鬓边缓缓淌下,凝成一道暗色。
四下渐渐静了。
只剩零零星星的呻吟,还散在夜色刚合拢的边沿。
吕小布翻身下马,提戟踱到曹洪面前,蹲了下来。
“子廉。”他语气平和得像在营中闲谈,“随我如何?”
曹洪先是喘,过了两息,才猛地偏过头来。
那双眼仍黑,仍直。
“我曹子廉,”他一字一字道,“宁死,不降。”
他被人按着肩,仍硬是把上身撑起来一些,抬头直视吕布。
“孟德与我同宗,自幼相与,情如骨血。你若要杀,便给我个全尸。也叫我下去见列祖列宗时,还有脸开口。”
火把噼地一跳。
周围并州士卒不知不觉都退开了半步。
没人笑了。
吕小布看着他,许久没说话。
足有三息。
而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土,转头看了一眼夏侯惇。
夏侯惇那只独眼微微一动,眼中像有点极淡的东西闪过去。像骄傲,也像认可。自家族弟这股硬骨头,他是知道的。
“松绑。”吕小布道。
按着曹洪的士卒一愣,仍立刻松了手。
曹洪怔了一下,慢慢坐起,活动了一下被扣麻的肩臂,目光却仍不离吕布,像是在等下一句,或者等一记反手的陷阱。
吕小布却只是道:“子廉重族兄,这是人情,也是义气。这样的事,我不厌。”
他说着,抬眼看了看北边方向。
“只是今夜不能放你走。来都来了,多住几日。过后我亲送你回范县。”
曹洪眉头一下皱紧。
不是怒。
是疑。
像一拳砸出去,落在棉上,反震回来,倒叫他一时摸不清这人究竟想做什么。他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见吕小布已经转身往营里走去,便把那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夏侯惇这时走上前,俯身把曹洪扶了起来。
“子廉,先稳住。”
曹洪借着他手臂站直,先看了看夏侯惇,又压低声音:“大哥,你当真无事?”
“无事。”夏侯惇顿了顿,“吃得也不差。”
曹洪脸上的神情一时说不出地古怪。
他自范县急追而来,带三百骑,要救族兄,夺白鹄,结果族兄在这里吃喝安稳,他自己倒叫人按在地上滚了一遭,手臂还麻着,额上也平白多了一道口子。
过了片刻,他还是忍不住,声音发涩地问:
“白鹄呢?”
夏侯惇道:“已经回去了。它自己跑的,不是放的。”
曹洪沉默下来。
他抬头,远远看了一眼营边。
赤兔正被人牵着,低头啃草,安闲得很,仿佛今晚这一场伏击与厮杀,都与它毫无干系。那匹马鬃毛在火光边一晃一晃,看着还真有几分得手之后的从容。
旁边不知是谁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随即便被人捅了一肘,硬生生憋了回去。
曹洪抿住嘴,脸色黑得厉害,终究一句也没说。
他只看了看吕小布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族兄平静得过分的脸,眼神慢慢沉下去。
火把的光在他额角伤口上来回跳动,把那道本不算深的血迹照得愈发刺目。
暮色至此,终于全数落定。
营中重新喧闹起来。有人收拾战场,有人清点伤兵,有人把降马牵去饮水。一切都照常,一切都像这场突来的夜袭不过是饭后添的一道杂事。
只有曹洪立在原地,慢慢活动着发麻的手腕,低头看着脚边那片被马蹄踩乱的尘土。
他大约还没想明白。
也可能,已经隐隐想明白了一点。
——吕布留夏侯惇,不只是为了夏侯惇。今夜再留他曹洪,也未必只是为了他曹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