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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争霸天下:白鹄出城 吕小布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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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压到地平线上时,吕小布那支两千人的轻骑,已抵近鄄城。
城楼高峙,残阳斜挂在雉堞之后,旌旗被晚风扯得猎猎作响。风里有焦木味,有湿土味,也有尚未散尽的铁腥。前几日那场恶战,像一口没来得及掩上的锅,还在往外冒热气。
吕小布抬头看了一眼城头,没有说话。
他心里算得很快。鄄城不难过,难的是过得太轻易。曹操若真扑出来,麻烦。若一动不动,也未必就是好事。人最怕的,从来不是看见刀,是看不见刀。
夏侯惇策马并行,披风被风掀起一角。他如今须髯尽去,眼罩也换了式样,脸上还薄薄敷了层粉,远看只是个沉默甲士。可身形毕竟压不住,那股在军中久立出来的硬气,更不是几笔妆饰能全遮住的。
他看了眼鄄城,终于开口:“温侯可知,孟德手里还攥着十万兵马?”
吕小布嗯了一声,像是听见了句寻常话:“知道。便是只回一半兖州,再留一半在徐州,也还有五万上下。”
夏侯惇侧过头看他:“既知如此,你还敢只带两千人,从鄄城门前过?”
吕小布笑了笑:“正因为是孟德,我才敢过。”
夏侯惇眉头微皱,没有接上。
吕小布望着前方那道被暮色压低的城线,语气很平:“徐州那边的兵马,调回兖州总要时日。快则三五日,慢则七八日。这几天里,鄄城的人最怕什么?不是怕我兵少,是怕我兵少得太像真的。”
夏侯惇沉默了足有两息,才道:“府君多疑,你是要拿这个疑字过城?”
“不是拿。”吕小布抬手勒了勒赤兔的缰绳,“是借。”
他说完,偏过头,看了夏侯惇一眼:“所以你一会儿再收着些。站在后队,少抬头,少开口。万一城头有人认出你,这城门多半就真开了。”
夏侯惇一怔:“既怕他们认出来,为何还带着我?”
吕小布答得很快:“因为我想带。”
这话太直,直得夏侯惇都没能立刻接住。
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起道边枯草。
吕小布又道:“把你留在濮阳,不稳。送去雒阳,也未必妥当。你这种人,放得太远,路上生变;压得太紧,心里生刺。与其两头担着,不如带在眼皮底下。”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反倒低了些:“再说,我确是喜欢你。”
夏侯惇看着他。
吕小布没躲那道目光,神色平平,像是在讲一件很实在的事:“不是那种虚词。我是看重你,也想和你做朋友。日后若有一日,大家走的不是一条旧路,你未必不能与我同行。”
夏侯惇那只独眼微微一动。
他在曹操麾下多年,见过强人,见过能臣,也见过满口大义的人。可像吕布这样,把招揽、欣赏、算计、坦白都摆在一张脸上的,少见。偏偏此人不是空口。他敢在鄄城门前带着他过,也真敢把心里话当着风说出来。
世人皆道吕布有勇无谋。
若这也叫无谋,那满朝公卿,又算什么。
城头的火把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火光连成一线,把暮色截在了墙外。
那边忽然有个大嗓门,压不住了。
“兄长可在军中——”
是夏侯渊。
这一声穿过空地,直撞下来。城外这支队伍里,不少人眼神都微微一变。
吕小布却连眉梢都没动,只抬了抬手。
全军依旧前行。没有人应。
城头之上,曹操立在女墙之后,披一领深色大氅,火光照着半边侧脸,明明灭灭。他眯起眼,望着那支不疾不徐的队伍,像在看一盘局。
夏侯渊已往前踏了半步,胸口起伏得厉害:“兄长若真在吕布军中——”
“若真在。”曹操打断了他,声音不高,“那吕布就更不可能只带两千人到鄄城来。”
夏侯渊一滞。
曹操目光不移:“他若带了元让,便是捏着我军一条臂膀。带着这样的筹码,还敢从城下过,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疯了。要么他四面都埋了人,只等我开门。”
郭嘉站在一旁,轻轻拢袖,没有作声。
曹操继续道:“吕布疯的时候,杀人快。可他近来做事,不像疯。既如此,便只能是后者。”
他终于转头,看向夏侯渊:“妙才,我知你急。可越急,越要忍。元让若真在他军中,今夜便更不能出城。”
夏侯渊咬住后槽牙,没再开口,只把手按在城砖上,指节一寸一寸发白。
片刻后,曹操转身下城。
城头诸将相继退去。火把还亮着,城门却始终没开。
夜色终于沉下来。
魏续催马近前,压低声音:“温侯,成了。”
“嗯。”吕小布看着那道不曾松动的城门,“按计走北门外,转范县。”
他说罢,回头看了眼队伍中段:“夏侯将军,再忍一阵。过了鄄城,你这张脸便不用再受罪了。”
夏侯惇抬手摸了摸自己剃得发青的下巴,苦笑一声:“这份人情,算是记下了。”
魏续在边上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忍住,只把头扭去一旁。
月色渐起,官道泛白。
两千骑收了旗号,压着蹄声往北走。一路都很静,只有马鼻间偶尔喷出的热气,在夜里显得格外清。
也就在这时,赤兔忽然躁了。
先是耳朵猛地竖起,继而一声长嘶,直裂夜空。它前蹄刨地,脖颈绷得发直,肌肉一块块鼓起来,连鬃毛都像炸开了一层火。
吕小布一把收紧缰绳:“赤兔。”
这马随他多年,陷阵、冲营、涉水、踏尸山,都未见它这般失态。那不是惊,是兴。是某种压都压不住的本能,沿着骨头往外窜。
李黑已把手按在刀上,身子微微前倾:“温侯,前头有东西。”
众人抬眼望去。
北门方向,果然有一道白影自夜色里破出来。速度快得离谱,先是一线,转眼便是一团雪,贴着官道飞掠而来。它踏过路边浅水,蹄下只溅起一圈极细的银亮水星,身上白毛却仍洁得刺眼。
魏续吸了口凉气:“这是什么马?”
吕小布眼睛微微一眯。
那匹白马已奔到百步之内,越近越显神骏。肩高腿长,脊背流畅,月光一照,像整副骨架都在发亮。它并不怕人,也不避阵,只一径朝赤兔奔来。
吕小布忽地笑了:“白鹄。”
“白鹄?”魏续一怔。
“曹洪那匹。”吕小布抬了抬下巴,目光仍落在那道白影上,“他爱这马,爱得快赶上爱命了。平日里谁多看一眼,他都未必高兴。”
李黑低声道:“那它怎么会自己跑出来?”
吕小布还没答,白鹄已到了近前。
它收势极稳,前冲的劲头在几步之内便卸得干净,然后绕着赤兔转了一圈,低低鸣了一声,竟把脖颈贴了上去。
赤兔鼻息一下就粗了,前蹄来回踏地,尾巴高高扬起。
众人安静了一瞬。
夏侯惇看了半眼,忽然别过脸,咳了一声。
魏续先是没懂,再看第二眼,嘴角便抽了抽:“这……”
赤兔已过去了。
动作熟得很。半点不带客气。
白鹄倒也不惊,只甩了甩尾,颈子弯出一个柔和弧度,任它缠上来。
官道边,一群久经战阵的大汉,提刀的提刀,握缰的握缰,竟全都僵住了。
夜风吹过去,没人说话。
还是夏侯惇先开口,声音里已带了笑:“是它。错不了。曹洪把这马看得比自己甲胄还细,平日里恨不能替它梳毛。六七月间,正是马性躁的时候,它多半是闻着味跑出来了。”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赤兔,又看看白鹄,眼里那点连日压着的郁气,竟被这一幕冲散了些:“这两匹,倒真会挑时候。”
魏续轻声骂了句:“祖宗。”
李黑却没笑。他扫了一圈四周,神色更沉:“温侯,白鹄既出城,曹军迟早会追。此地不可久留。”
“不错。”吕小布目光一收,立刻转回正事,“李黑,你带三十人散开,查两侧暗处。魏续,整队,别乱。谁也不准惊了那马。”
魏续一时没忍住:“还护着它?”
吕小布看了他一眼:“中原好马,本就不多。伤一匹,少一匹。何况这是白鹄。”
他顿了一下,嘴角牵了点笑意:“若能顺手牵回去,自然更好。若牵不回去,也别糟践。”
夏侯惇听着这话,侧头看他,忽然觉得曹洪若在此处,只怕比失城还心疼。
而他心里又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古怪。
今夜若不是做了俘虏,他本该在城中议战。可偏偏此刻,他站在吕布阵里,看着曹洪的白鹄和吕布的赤兔在月下纠缠,竟荒谬得让人想笑。
命数这东西,果真不讲道理。
与此同时,鄄城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地图平铺在案上,兖州诸县、津渡、粮道都以朱墨标得分明。曹操站在案前,手指正点在范县附近。郭嘉、程昱、荀彧、曹仁等人环立左右,帐中气氛很紧,没有一人多话。
“吕布今屯濮阳西侧,兵不过万。真正可用者,是那两千并州骑。”郭嘉说得很慢,手指从濮阳一路划到鄄城,“若他想逼近我军腹地,必先试我反应。今夜他从城外过,看似大胆,实则试探。”
曹操听着,神色不动。
也就在这时,一名军吏匆匆冲到帐外,连声求见。
曹操抬了抬眼:“进。”
那军吏入帐后,俯身伏首,气都有些不匀:“府君,白鹄……白鹄跑出城了。”
帐中忽地一静。
曹仁下意识抬头:“什么?”
曹操眉梢微动:“说清楚。”
军吏额上见汗:“喂马时还好好的,不知怎的,忽然长嘶不止,挣开人就往北门外冲。看守的人没拦住……”
曹仁脸色一沉。
曹操问:“绳呢?”
军吏声音更低:“子廉将军说,白鹄性温,不喜缰绳磨毛,平日……平日不许拴死。”
这回连荀彧都垂下眼,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曹操站在那里,半晌没说话,最后只轻轻呼出一口气。
子廉爱马,他知道。可爱到这份上,也确实少见。
眼下局势紧,原不该为一匹马分神。可白鹄不是寻常马。一则是良驹,二则是曹洪心头肉。若放任不管,待曹洪自范县得知,怕是能把马厩掀了。
曹操目光转向曹仁:“子孝。”
“在。”
“你领五百骑,出去看看。”曹操声音很稳,“若只为寻马,便寻。若撞见吕布,不可贪战。看清局势,立刻回报。”
曹仁抱拳:“喏。”
他转身便走。走到帐门处时,荀彧忽然开口:“子孝将军。”
曹仁回头。
郭嘉笑意很淡:“若真撞上温侯,不妨先看一眼白鹄在做什么。”
曹仁一怔,没懂。
曹操却已摆手:“去吧。”
夜风愈发凉。
曹仁带五百骑冲出北门时,心里已把能遇上的情形想过一遍。最坏的,无非是吕布设伏,借白鹄引人。可一匹马,未免太像笑话。可若不是设伏,白鹄又怎会偏偏跑到这个时候、这个方向?
他一路疾驰,直到前方火把的光亮在夜色里浮出来。
再近些。
再近些。
然后他看清了。
前面确有一支人马。甲光沉沉,控马无声,正是吕布那支并州轻骑。阵前那匹火炭般的赤兔极醒目。至于白鹄——
白鹄正在赤兔身下。
曹仁全身一僵。
五百骑士悄无声息,场面古怪得荒唐。
吕小布骑在赤兔旁不远处,单手握戟,似笑非笑地望过来:“子孝,久违了。”
曹仁看了看白鹄,又看了看吕布,脸上难得有了点裂痕。
他在来路上做了无数准备,唯独没准备这个。
吕小布却像半点不觉得怪,语气还很客气:“你来得正好。你家白鹄自己出的城,我可没骗它。”
曹仁喉结动了动,半晌才吐出一句:“温侯好兴致。”
吕小布笑了:“比不上子廉。把这样的马养得这般娇,也算本事。”
这话一出,魏续差点没绷住。
曹仁按住情绪,飞快扫了一圈周围地势。平野、官道、浅沟、零散树影。吕布的人马看着不多,但站位太整,外头黑处又安静得过头,让人很难不疑心。他若此时强抢白鹄,一旦被拖住,后果难料。
可空手回去,也不成。
他沉声道:“白鹄是我军之马,请温侯交还。”
吕小布抬了抬下巴:“你也看见了。不是我扣着它,是它自己不愿走。”
这话几乎噎得曹仁一口气上不来。
偏偏白鹄还真回头看了一眼曹仁,随后又转了回去。
曹仁身后已有军士忍不住低下头,肩膀轻轻发抖。
曹仁脸色更冷:“温侯莫要戏我。”
吕小布手中方天画戟斜斜一垂,声音也淡了些:“戏你做什么。你若只为马来,我劝你等等。你若想趁机试刀,那也无妨。”
话音刚落,两侧暗处忽然传出甲叶相击之声。
下一瞬,火把陡然亮起。
李黑领兵自左侧绕出,魏续自右侧压上,原本不显山不露水的两千骑,一眨眼便把五百曹骑卡在中间。没有喧哗,只有铁蹄压地的闷响,一圈接一圈收紧。
曹仁心里沉了一下。
果然。
吕布根本不是在等马完事。他是在借这匹马,把人钓出来。
曹仁吸了口气,反倒定下来:“温侯好算计。”
吕小布道:“彼此。”
曹仁不再废话,一夹马腹,朴刀出鞘,直取吕布。
他知道,今夜若想全身而退,唯一的法子,就是趁对方合围未死,先撕开一个口子。和别人打没用。只要能逼退吕布半步,五百骑就有机会冲出去。
月光下,刀光一闪而至。
吕小布只抬戟一迎。
铛——
声音像一块大铁砸进空地里,震得人耳中发麻。
曹仁这一刀用了全力,手臂却当场一沉,虎口几乎裂开。吕布那一戟不是挡,是压。像山从上头塌下来,力道又狠又稳,半点虚劲都没有。
吕小布看着他,神情甚至算得上从容:“子孝,你这手,近来倒有些生。”
曹仁不答,咬牙又上。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刀光连成一片,马蹄在地上刨出碎土。吕布的戟却像一条冷龙,来得不快,偏偏每一下都恰到好处,专往他力尽之处敲。十余合下来,曹仁呼吸已粗,双臂发胀,背上隐隐见汗。
李黑在外围看得眼里发亮,却也不敢贸然插手。
他见惯了温侯厮杀,可每回再看,还是会生出一种近乎悚然的敬意。那不是一味快,也不是一味狠,是你明知前头站着个人,却偏觉得像堵墙。
曹仁忽然拨马欲走。
这是老将的本能。硬顶不住,就先脱。
吕小布早防着他这一下,赤兔长嘶一声,几乎贴着他坐骑的后臀压上去。曹仁回身挽弓,动作极快,一箭直奔吕布面门。
箭光破空。
吕小布只把方天画戟一横,那支箭便被撞得斜飞出去,钉入地里,尾羽还在乱颤。
下一瞬,戟锋已到。
曹仁横刀去架,却只听一声闷响,整个人连同兵刃一道被扫下马背,重重砸在地上,土尘扬起半人高。
几名并州骑一拥而上,将他按住。
曹仁还欲挣,肩上却已被膝盖压死,手臂反剪,麻绳一圈圈缠了上来。
他抬头时,吕小布已勒马停在面前。
月色照在那张脸上,年轻,锋利,几乎看不出疲态。
魏续喘着气笑道:“子孝将军,这回可算叫我们请到了。”
曹仁冷冷看他一眼,一言不发。
那边,赤兔与白鹄竟也消停了。
赤兔甩了甩脖子,神气得很。白鹄立在它身侧,尾巴轻轻一扫,又去蹭它脖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吕小布低头看了眼被绑得严严实实的曹仁,又瞥了一眼赤兔,忽然笑出声:“子孝,你撑得倒比赤兔还久些。”
四下先是一静,随即有几个人憋不住,噗地笑了。
连夏侯惇都偏开了脸。
曹仁耳根一下热了,脸色铁青:“吕奉先!”
吕小布翻身下马,把戟交给亲卫,走到曹仁身前,拱了拱手:“玩笑一句,莫怪。”
这礼一出来,曹仁反倒一顿。
吕布接着道:“今夜这事,确不是我设局骗白鹄。马自己出的城,路自己跑的,情也是它自己起的。你若不信,我也没法子。”
曹仁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以为被擒之后,等着自己的,要么是羞辱,要么是劝降。可吕布站在这里,真像在和他讲一件荒唐又无可奈何的事。
吕小布又道:“至于你——”
他顿了顿,语气平了些:“你是曹孟德手下大将,忠勇,我知道。今夜真要扣你,能换不少东西。可强扣你,没意思。”
李黑在一旁皱了皱眉,却没出声。
曹仁抬眼:“温侯要放我?”
“放。”吕小布答得干脆,“不过有个条件。”
曹仁神色一紧。
吕小布侧身指了指白鹄:“带它走。别让它再跑回来。”
这回连曹仁都愣了。
吕小布笑意压得很浅:“你们家子廉若知道,今夜大概睡不着。你替我告诉他,这事我没占他便宜。若日后白鹄有了小马,头一胎归你们。若往后还有,再分不迟。”
曹仁盯着他,足有两息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低头笑了一声。
很短,却是真笑。
“温侯倒是会算账。”他说。
吕小布道:“总不能白忙一场。”
曹仁慢慢站起身。李黑看了眼吕小布,终究还是上前替他解了绳。
绳索落地那一刻,曹仁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看向吕布,拱手:“今夜之事,曹仁记下了。”
吕小布也拱手:“好说。”
曹仁又看了一眼赤兔与白鹄,神情复杂得很:“只是子廉听了,多半先要发怒。”
“等他看见小马,也就不怒了。”吕小布道。
曹仁竟没反驳。
他翻身上马,牵过白鹄缰绳。白鹄走时还回头望了赤兔一眼,赤兔站在原地,鼻中低鸣,像是应了一声。
夜风穿过两军之间。
曹仁将要拨马时,目光忽然越过吕布肩头,落在后队某个普通甲士身上。那人低着头,甲胄寻常,脸也遮得严。可那副肩背,那只握缰的手,太熟。
曹仁眸光微微一缩。
夏侯惇没有抬头。
也就是这一瞬,两人都明白了。
曹仁什么都没说,只把目光收回,抱拳道:“温侯,告辞。”
吕小布看着他,像是也看懂了什么,却什么都没点破:“子孝,慢走。”
曹仁带着五百骑撤了。
鄄城方向的火光仍在,夜路却已空下来。两边人马一去一留,像把这桩荒唐事整整齐齐地切成了两半。
待曹仁走远,魏续才靠上来,低声道:“温侯,就这么放了?”
“嗯。”
“他是曹操心腹。”
“所以才放。”吕小布看着前方,声音不高,“这种人,硬扣在手里,不值当。你把他逼到死处,他只会更替曹操卖命。你放他回去,他反倒要想今夜这件事该怎么说。”
李黑策马靠近,还是有些不解:“可他终归是敌。”
吕小布笑了一下:“敌是敌,人是人。能做敌的人,未必不能做朋友。只看走到哪一步。”
夏侯惇在后头听着,独眼微微垂下,没有出声。
吕小布回头看他:“夏侯将军,如何?”
夏侯惇沉默了足有三息,才道:“温侯今夜这份胆子,我服。”
吕小布道:“只是胆子?”
夏侯惇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想说,今夜最叫人心惊的,不是吕布敢从鄄城门前过,也不是他在阵前生擒曹仁。
是他明明擒住了,却又放了。
这比斩将更难。
队伍重新启程,往范县去。
月光泼在官道上,像一层薄霜。赤兔走在最前,步子比平日还轻快几分,神气得几乎藏不住。魏续瞥了它一眼,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今日最得意的,怕不是温侯,是它。”
众人低低笑了一阵,连夜色都松了些。
唯有吕小布仍望着前方。
他知道,今夜这件事,到了曹操耳中,绝不会只是个笑话。
白鹄出城,曹仁被擒又放,夏侯惇疑似在军中却无人承认。三件事叠在一起,够曹操想上一夜。
而他要的,也正是这一夜。
前头黑沉沉的夜路向东延去,不见尽头。鄄城的灯火已被甩在身后,只剩一点模糊红影。
夏侯惇忽然抬头,往后看了一眼。
风里像有什么声音,极远,极轻,听不真切。
像是城门,又像是角声。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缰绳上慢慢收紧。
鄄城到底还是开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