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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争霸天下:东行之前 风挟着沙, ...

  •   濮阳城中的欢声,到天明时才渐渐落下去。

      昨夜陈宫、张邈等人奉令分赴各处,城中顺势开了一回薄酒,以压大战后的紧绷。酒却不敢多分,巡城、换岗、清点甲械、收拢降卒,一样都没落下。到了清晨,城上城下只余一种大战之后特有的安静——不是松快,是绷过头后的沉稳。人都知道赢了一场,却也都知道,这远不是收尾的时候。

      风挟着沙,从城垛间卷过去,擦过青石地面,起了一层细细的响。

      吕小布沿着雉堞缓步而行,没有说话。

      高顺、麴义与几名将校已候在城楼一侧,案上摊着兖州舆图,几块压角的石头边上还沾着夜里的露水。宋宪刚从东面哨位回来,靴底尽是泥;侯成抱着臂站在后头,脸上还有几分没褪尽的兴奋;魏续却始终沉着眼,像昨夜那场胜仗还没真正进到心里。

      吕小布停在案前,目光从濮阳移到鄄城,又一点点往东挪,落在泰山诸县。

      昨夜众将都在说曹军新败,锐气已折,正该乘势压上去,再夺两城,逼得曹操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话不是没道理。鄄城一战,他这边破其六万,收编三万人马,军心正盛,兖州士民亦开始摇动。若只看眼前,确是进兵的好时候。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只看眼前。

      濮阳不是打下来就算完,兖州也不是夺几座城便能安稳。曹操根底还在,郡县、士人、粮道、旧部,桩桩件件都还攥在他手里。更要命的是,此战打得太响。响到袁绍迟早要听见,响到四面观望的人都要重新下注。

      这地方往后怎么守,比眼下怎么赢,更要紧。

      吕小布伸手按住地图一角,淡声道:“昨夜谁说要直扑鄄城来着?”

      侯成咧了咧嘴,先开口:“是我。曹操刚吃了败仗,这会儿不追,岂不可惜?”

      “不可惜。”吕小布道。

      他说得平,侯成反倒一怔。

      高顺抬眼看向他,没插话。

      吕小布手指在图上轻轻一点:“鄄城打得下来,也未必守得住。如今最要紧的,不是再求一场大胜,是把濮阳这口气先稳住。兖州是四战之地,进兵不难,难在守成。曹孟德手里尚有十万上下可战之兵,我军满打满算,不过六万甲士。如今谁先急,谁先露破绽。”

      城楼上一时安静下来。

      远处有士卒抬着滚木自城下经过,木头摩擦地面的声音沉沉传上来。晨日尚未完全升高,光落在众人甲叶上,一片冷白。

      魏续先反应过来,眉峰一压:“温侯要出城?”

      “先去范县。”吕小布望着东方,“泛嶷那笔账,还悬在那里。再去看看,曹孟德从徐州抽回来的那只手,到底伸到了哪一节。”

      “范县。”吕小布望着东方,声音平得没有半点方才送别时的柔软,“先把泛嶷的账清了。再去看看,曹孟德从徐州抽回来的那只手,到底伸到了哪一节。”

      此时出东门,带兵去泰山,怎么看都不像寻常调动。前线刚胜,主将却不趁势压曹,反而抽身东去,这步棋若叫军中旁人听见,多半先要愣上一愣。

      高顺终于开口:“濮阳若留属下与麴义守,城是能守。只是温侯此时离城,所为何事?”

      吕小布没有立刻答。

      图上的泰山郡静静摊着。可他眼里看见的,却不是眼下这张图,而是另一张:濮阳久围,粮道渐绝,蝗起野空,袁绍南下,袁术袖手。一步一步,都像早摆好的棋。只是这些话,他一句也不能往外说。

      他只道:“去拿人,也去拿地。再晚些,便未必来得及了。”

      高顺看了他片刻,没追问,只道:“温侯带多少兵?”

      “两千近卫。”吕小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李黑、魏续随我。夏侯惇也带上。”

      这回连麴义都抬了头。

      “夏侯惇?”侯成先失声,“温侯要带着那个曹军降将一起走?”

      “不是降将。”吕小布看了他一眼,“是客人。”

      侯成张了张口,到底没敢再说。

      高顺却明白,这话既然出口,便不是试探,也不是玩笑。温侯既肯将夏侯惇带在身边,那人身上,就必然还有别的用处。

      风吹得城头旌旗一展。

      吕小布转过身,望向城外层层秋田,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高顺、麴义。”

      “在。”

      “濮阳交给你们。外营收三分,内城再加巡防。斥候放远,不要只盯鄄城,也盯东郡、陈留、离狐。曹军若来,不许轻出。任他叫阵,任他骂。”

      高顺抱拳:“喏。”

      麴义亦肃然应下。

      吕小布又看向魏续与李黑:“半个时辰后,自东门出。旗号不必藏,辎重照带。”

      魏续低声应命,李黑只点了点头。

      侯成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温侯,既是东去,为何不隐着走?这般大张旗鼓,曹操那边岂不立刻得报?”

      吕小布笑了笑。

      “就是要他得报。”

      侯成愣住。

      吕小布没再解释,只收回手,压平了地图被风掀起的一角:“去备马吧。”

      众将齐声应命。

      人散开后,高顺却没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看着吕小布的背影,低声道:“温侯是在忧曹操后手?”

      吕小布回头,看了他一眼。

      日光恰在此时越过城楼,落在他半边肩甲上,亮得刺目,眉宇间那层沉意却半点没化。

      “不是后手。”他说,“是他还没出手的时候,最难防。”

      高顺心中一凛。

      他忽然明白,温侯这趟东行,恐怕不是寻常的乘胜拓边,而是在曹操真正缓过气之前,先去把将来最容易生变的那几处,硬生生钉死。

      城下已经有号令声起。

      一队士卒牵马而来,马鼻喷着白气,在晨寒里一股一股散开。吕小布扶着城垛,又往东看了一眼。

      远处丘陵起伏,天边泛着暗红,像一层尚未凝尽的血色。

      他心里很清楚。

      这一仗,远还没到能松气的时候。

      真正难熬的日子,还在后头。

      鄄城,曹操府中。

      屋里门窗半掩,烛火还未灭尽。铜灯上的火苗被清晨的风一逼,时长时短,将墙上人影扯得忽高忽低。

      曹操来回踱步。

      他的须发前番被火燎过,修得再整,也仍有几处分明不齐。指腹一摸,扎手。越扎手,人越烦。

      “吕布,真骁勇之将也。”

      他忽然停下,望着案上摊开的舆图,像是在对荀彧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不独勇。”他冷笑一声,“有陈宫在侧,设伏、断势、诱敌,一环扣一环。鄄城这场,败得不冤。是我自信太过了。”

      荀彧端坐一侧,羽扇轻摇,没有立刻出声。

      曹操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格。晨光沿着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片碎金。

      “兖州地方,乃华夏始祖之地。历代大规模征战百十余次,是非曲直难以论说。正是在这个古战场,决定了多少代王朝的盛衰兴亡、此兴彼落,所以古来就有问鼎中原之说。”

      他说到这里,语气已一点点拔了起来,胸中那股郁气反倒被自己这番话顶住了。

      “当年光武帝军分三路会合颍川阳翟,兴师东进。更始元年五月,也正是在昆阳城郊,光武帝亲率数十万健儿征讨王邑、王寻,大获全胜!而我也曾在兖州击破三十万黄巾军。”

      他回过身,眼底泛着亮,像火还压在灰里。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项羽被困垓下,仿佛这中原古战场对我们注定了凶多吉少。多年前,我从兖州踏上征途,开始讨伐黄巾军。本军所到之处,民众竭诚欢迎,真可谓占尽天时。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短短几年之后,这里竟至于一变而成为我们的葬身之地了么?”

      他一掌按在案上,竹简轻震。

      “不论怎么讲,会战兵力,是十万对六万,优势在我!”

      屋内静了两息。

      荀彧微微颔首,羽扇仍在掌中缓缓摇着,神色并无半分轻慢,反倒更沉了几分。

      “明公所言不错。”他缓声道,“吕布虽得一时之锐,根基却浅。兖州郡县、仓廪辎重、士人归附,我军仍占大半。彼锋锐而易折,我军厚而可持。只要不与其争一时之长短,徐徐相困,胜负未定。”

      这话一落,屋中几人神色都定了几分。

      曹操胸中那股翻涌之气,也随之缓缓压住。他坐回案后,指节在几面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续一口气。

      然后后面这段建议微调:

      曹操抬眼,盯着地图上的濮阳、东郡、泰山几处,半晌才道:“这是陈宫的手笔。”

      曹仁道:“明公以为,是诱敌?”

      “多半如此。”曹操声音渐冷,“陈公台这个人,最放不下百姓。若真要诱我,多半也会顾着沿途人户,不肯把局面搅得太乱。如今辎重随行,旗号又明,倒越像是做给我看的。”

      荀彧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曹操又道:“我军新败,不宜妄动。此时去追,正中其算。”

      曹仁沉吟一下,道:“吕布军中并州旧部、兖州新附,只怕未必全然一心。可要设法离间?”

      “不可。”曹操答得极快。

      他眼里掠过一抹冷色。

      “那些兖州人,趁我东征徐州时背我而去,本就是逐利之徒。如今吕布得势,他们便抱成一团。你此时去策,不但策不动,反倒叫彼辈更生警惕。”

      曹仁应了声喏。

      一旁夏侯渊一直没出声,此时才上前半步:“明公。”

      “说。”

      “己吾粮足,又近陈留。我愿领兵南下,募粮募卒,日后可自南北夹濮阳。只是……”他顿了一下,喉结轻滚,“家兄仍在吕布手中。可曾有回话?”

      屋里忽然一静。

      曹操看他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问过了。”

      夏侯渊肩背微绷。

      “吕布回信,说他甚赏元让。人,他会善待。日后,自当完好送还。”

      夏侯渊嘴角一抽,脸色沉下来,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说得倒像他有多宽厚。”

      曹操没接这句,只道:“你不必去了。陈留已有张超、刘翊设防,轻动无益。典韦。”

      典韦抱拳出列。

      “你领兵往己吾。募粮,募卒,稳住南线。不要求快。”

      典韦应命。

      曹操重新看向地图,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吕布东出,究竟去做什么?

      是诱他,还是另有所图?

      若是另有所图,那比诱敌更麻烦。说明吕布身后那帮人,已经不只会打仗了。

      曹操指尖落在“泰山”二字上,轻轻一按。

      纸面起了褶。

      濮阳城外,东向官道。

      两千近卫列成纵队,不疾不徐。旌旗迎风,甲叶映日,行在空旷原野间,格外扎眼。既不像袭营,也不像避人,倒像是故意给谁看。

      吕小布策马在前。

      夏侯惇就在他右侧,并辔而行。

      没有囚车,没有枷锁,也无人以绳索相牵。若只看这一段路,倒真像两个结伴出游的人。只可惜一个腰间佩剑,一个眼里带霜,谁都明白这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李黑、魏续分护左右。两人一个沉,一个冷,目光始终扫着道旁林缘与土坡后侧。魏续手按马刀,从头到尾没松过。李黑则偶尔回看辎重队,确认阵形没散。

      走出十余里后,吕小布先开了口。

      “元让,我是真心欣赏你。”

      夏侯惇目不斜视,只“哦”了一声。

      吕小布也不恼:“因你为孟德尽心,因你做事有分寸。还有一件,更难得。”

      “什么?”

      “你待女子,不像这世上大多数男人那样。”

      夏侯惇手上一紧,缰绳立刻绷住了。

      马低嘶一声。

      他侧头看过去,目光里终于多了真切的警惕:“温侯这话,说得太大了些。”

      “哪里大?”吕小布笑了笑,“你心里难道不是这么想的?”

      夏侯惇沉默。

      他确实厌那些动辄把妇人锁在屏风后头的规矩,也厌有些人嘴里满口礼法,转头便将女儿、妻室当筹码用。可这话他从不轻言。因为不合时,不合世,也不合所谓正礼。

      他过了片刻才道:“便是如此,又如何?天下读书人皆宗圣人之言。你今日若公然反其道而行,只怕满城纸笔都要骂你。”

      吕小布嗤地笑了一声。

      “我会在乎他们?”

      夏侯惇盯着他,没有作声。

      吕小布抬鞭指了指前头起伏的土坡,语气却平得很:“如今很多人口中的圣人之言,未必真是圣人之言。至少,不全是。”

      夏侯惇眼神一沉:“你想说什么?”

      “想说今日学官里供得最高的那些东西,有一部分,本就来路不正。”吕小布道,“刘歆替王莽立新学,这事你知道。”

      “知道。”

      “那你可曾想过,为何偏偏是那时候,孔壁里就能找出那么多‘古文’来?为何偏偏是那些东西,最能替王莽托古改制?”

      夏侯惇手上一紧,缰绳绷得发直。

      “温侯。”他声音低了,“这等话,不可轻言。”

      “我若说,是玄女告知于我呢?”

      夏侯惇猛地看向他。

      吕小布却只看着前路,像在说一桩寻常旧事:“汉武立五经博士,本有本源。后来王莽要借经术改天下,刘歆便替他另起一套说法。尊《周礼》,重古文,事事托古。听着高远,落到人间,却是不合时,不合势,也不合人情。”

      他说得不快,每一句都给人留了喘气的空隙。

      “王莽言必称三代,事必据《周礼》。刘歆则替他把学理补齐。听着高远,落到人间,就是不合时,不合势,不合人情。所谓礼法,多半最后只剩压人,尤其压女人。”

      风从道旁卷过去,枯草齐齐伏了一层。

      吕小布继续道:“礼法若只能拿来压人,尤其压女子,那多半已不是圣人的礼法,只是后人借来的刀。”

      夏侯惇眼底那层硬壳,终于裂开了一线。

      他出身谯沛豪强,自幼受的是最正的经学,最严的家法。很多事他并非不疑,只是无人替他说破。一旦有人替他说破,前头压着的东西,便一齐动了。

      “你手中……”他喉头滚了一下,“真有旧经?”

      “有。”吕小布答得干脆,“至少,比他们现在嘴里念的那些,更接近汉家原来的样子。”

      “其中对女子——”

      “没他们后来说得这么下作。”吕小布淡淡道,“圣人若真只会教人把半个天下压进尘里,那这圣人也没什么可学的。”

      夏侯惇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沉默了足有三息,忽然低低骂了一句:“他娘的。”

      李黑在前头听见,耳朵动了动,没有回头。

      夏侯惇却像是顾不得了。他攥着缰绳,指节泛白,眼底那股压了多年的火被一点点逼出来。

      “那些鲁地、齐地的腐儒,动辄便拿礼压人。妇人不许同席,不许议事,不许见客。说得像天经地义。”他笑了一声,笑意却冷,“我还真当是自己想岔了。”

      吕小布看着他,没接这句“你没错”。

      有些话,说出来太轻。

      只让人自己想明白,才算真的进去了。

      官道尽头,一队乌鸦惊起,扑啦啦飞过天边。影子从地上掠过去,碎得像黑水。

      过了片刻,夏侯惇才重新开口:“所以你那个儒道教,便是要拿这个说法,去压现在这套学?”

      “不是压。”吕小布道,“是拨乱反正。”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稳:“礼能约身,道能正心,信能洗垢。人活着,不是为了给几条后人篡出来的规矩跪下去。女子也一样。她们不是门内器物,是人。”

      夏侯惇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策马向前,肩背绷得很紧,像是在忍一场无声的震动。许久,他才偏过头,嘴角挑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温侯如此殷勤,我若再不看看,倒显得我胆小了。”他说,“待你那经书送来,我会细读。看看你这套东西,究竟有多大逆不道。”

      吕小布大笑。

      “好。等你看完,若还觉得我错,我们再辩。”

      夏侯惇哼了一声:“那你可别后悔。”

      “我只怕你看完之后,回不去。”

      这话说得轻,夏侯惇却听懂了。

      人一旦见过裂缝,就再没法把墙当作天经地义。

      夕阳渐渐斜下来,把整支队伍拖成很长的影子。两千近卫仍按着原速前行,既不快,也不慢。前方山势已隐约可见,层层叠叠,压在天边。

      泰山郡就在那后头。

      而濮阳那边,曹操此刻大约还在猜他这一趟究竟是去做什么。

      吕小布望着远处山影,忽然觉得这一路真正要抢的,也许还不是泰山,不是粮道,不是郡县。

      而是人心里那一瞬间——

      当旧经崩了一角,新路第一次照进来时,那一下迟疑。

      他抬手勒住马,回头看了夏侯惇一眼。

      “元让。”

      “嗯?”

      “元让,你说,若有一日,女子也能同席、读书、立约,不必总退在屏风后头,这世道会怎样?”

      夏侯惇怔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答,只望着天边那层将暗未暗的金红,半晌,才道:“那大约……会是个了不得的世道。”

      吕小布笑了笑,没再说话。

      风从前方山口吹来,带着一点松脂气,也带着远处不知是谁家生火做饭的烟味。

      队伍继续东行。

      而在他们身后,暮色正一点一点,漫上濮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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