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情攻，但海王精神体》潜冥

5、一区病院 没有向导的

　　病？

　　什么病？

　　荆辰是个身心都很健康的向导，唯一算得上是生理问题的，就是精神力用多了会有点过敏，唯一算得上是心理问题的，……也许是每天都在换精神体。
　　抛开这些小问题，其他一切都很正常。

　　他没病。

　　而且，雨城的一区病院，又是什么地方？

　　雨城是一个独立作战区，和白霜区是同一个性质。
　　雨城与白霜区，就相当于旧世纪的两个国土相邻的国家，相互之间政权独立，互不干涉。

　　不过，雨城早在五年前就沦陷了，变成了异种横行的禁区，无人敢踏足。

　　而荆辰，只是白霜区第三作战分区一个普普通通的白塔少校。
　　作为后方向导，如果没有上级的命令，他就连自由出入防护城的资格都没有，绝对不可能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于是荆辰沉默了半晌，诚实道：“你认错人了。”

　　男孩明亮的眼睛里顿时闪过疑惑，更加认真地打量起向导。

　　不可能认错，他认识这双眼睛的。

　　清透又漂亮，如同寒冬晨雾里结霜的松林。他认识这双眼睛，他记了很多很多年。
　　这是白霜区最厉害的向导，是他们的向导。

　　可是，向导好像忘记了。

　　但男孩又不太确定。

　　因为白鼬似乎对黑蛇并不陌生，就在两人交谈的时候，两只精神体已经打闹起来。
　　一白一黑两道影子相互追逐，由于体型差距过大，场面就像是小狗在扑蝴蝶。

　　异化蛇的外表漆黑，凶恶无比，在自己的精神域里有着绝对的控场优势，整片沙漠都是它的猎杀场，如果愿意，它可以轻松地将慢吞吞蹦跳的白鼬一口咬住，刹那间置于死地。
　　可它却没有，反而与白鼬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那双幽冷如同鬼火的瞳仁，此刻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小白影，尾巴急迫地追赶，脑袋却又怕追得太快，巨大的身躯顿时有点堵车，扭曲成一团，模样有点滑稽。

　　而白鼬似乎对它了如指掌，速度不快不慢，翘着尾巴尖的一点黑色，不停地逗弄。

　　真是温馨又怪异。

　　荆辰有点看麻了。

　　……怎么会这样？

　　对于向导和哨兵来说，精神体是他们的意识分身，受主人意念的完全掌控，绝对不会脱离意志自主行动。
　　白鼬这种情况，如果按照正常的逻辑思维，只有一种解释，——荆辰精神混乱了。

　　向导也会精神混乱吗？

　　会的。

　　向导不是万能的，如果污染过载，远超人体的承受能力，向导也会崩溃，情况会比哨兵更加棘手。
　　但这种事情一般只会发生在高危污染区，而在绝对安全的防护城，向导混乱的概率，比沙漠里发生海啸的概率还要低。

　　况且，向导对于自身精神状态的变化更加敏感，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有所察觉。

　　荆辰没觉得自己有任何不对。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应该把这种意外归咎于转盘。
　　——尽管从没出现过先例，但，他的精神体毕竟是抽出来的，不是亲生的，偶尔接触不良，发生点抽象的事情，好像也说得过去。

　　弹幕说得对，应该提前换了它的。

　　荆辰有些后悔。

　　但男孩显然对此一无所知，手指因为紧张而紧攥着衣角，看了白鼬半天，又满怀期待地问：“那你还记得这里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地面突然一阵剧烈的晃动。

　　白雾如同巨浪般翻涌而起，好像有什么东西将要从沙漠中破土而出。
　　地面在不停地震动，每一粒沙子都在震颤共鸣。

　　很快，沙石开始向地底塌陷，几座玻璃建筑拔地而起，其中一座直接从荆辰与男孩的脚下出现，托举着他们冲向高处，到达七八层楼的高度才停下。
　　四方高墙向上伸出几十米高的铁网，将楼宇与一片荒芜的空置场地围在中间，高墙只有一道大门，门上方挂着四个红色的字——

　　【一区病院】

　　荆辰微微蹙眉。

　　正常医院不会安装这么夸张的铁网，这种四面封闭的风格，……难道是精神病院？

　　“你还记得这里吗？”男孩又问了一遍，来到高楼的边缘，视线低垂，留恋地看着脚下一座座并不美观的建筑，“我们在这里生活过很多年。”

　　我们？

　　“……我们好多人。”男孩近乎呓语般地呢喃，“你是我们的向导。”

　　他的模样慢慢开始发生变化，眼白完全消失，变成了一片浓墨的漆黑，他对着虚空伸出手，五指展开，一点细沙似的黑色颗粒从指缝间流出来。

　　越来越多，沙粒源源不断，它们从男孩指缝间溢出，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迅速覆盖住整片建筑。
　　随后，黑沙开始聚拢，形成一个个黑色模糊的人影，在空地与建筑间穿梭走动。

　　男孩在复现病院昔日的景象。

　　荆辰看到那些人影大部分个头不高，似乎都是些十几岁大小的孩子，人影相遇时会互相打招呼，气氛一片宁静和谐，荆辰甚至能听到它们友好的交谈声。

　　他顿时被激起了几分兴趣，白鼬也停下来，在黑蛇身上跳了几下，借着它庞大的身躯往地面跑去。
　　同一时间，几条精神银丝从荆辰的指尖溢出，以飞快的速度穿梭向低处，打算将这地方一探究竟。

　　可就在这时，荆辰却忽然意识一空。

　　好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滚烫水墙，精神银丝与白鼬在一瞬间汽化成雾，大脑连着心脏，划过一阵刀割的剧痛。

　　荆辰身体微微一晃，抬手按住心脏。
　　几乎是在霎那间，他的瞳孔变得空洞，就像一台被瞬间格式化的机器，但很快，空洞的冷意融化，变成了几分茫然，继而茫然也很快消失，在短短几秒的时间里，恢复如常。

　　按在胸口的手缓缓垂下，荆辰轻轻抬了一下眼睫。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对脚下的建筑失去了兴趣，转而看向身边的男孩。

　　……这好像不太对吧？荆辰忽然想。

　　他是来疏导哨兵的，怎么反被哨兵牵着鼻子走？

　　有些哨兵善于伪装，会把虚假的图景呈现出来，试图隐藏内心深处更重要的秘密。
　　这是哨兵的本能，无可厚非，可一旦发生精神混乱，这种情况反而会增加阻力，让疏导变得格外麻烦。

　　荆辰顿时有些烦躁。

　　他很少这么没耐心。作为一名合格的向导，他虽然没有五好，但至少也占三好。
　　可今天不知怎么了，好像连三好都没有了。

　　也许是白鼬莫名其妙跑出来，让他的脸都丢尽了，荆辰现在只想赶紧下班。

　　“你怎么了？”男孩似乎发现他不太对劲。

　　“别藏了。”荆辰却冷道。

　　他上前几步，不由分说地捏住男孩的后颈。
　　冰冷的精神力从指尖爆发，以男孩为中心，一点一点地，将哨兵的伪装彻底扒开。

　　更多黑沙从男孩身上溢出来，摩擦在一起，形成巨浪般翻涌的黑雾。
　　整个精神域开始动荡不安，雨滴从浓雾掩盖的天空中坠落下来，与黑沙混在一起，黏在男孩的衣服上，变成了沥青般的黑色污泥。

　　脚下建筑开始破败，铁网高墙被黑泥腐蚀，如同一排排融化的蜡烛，在雨声呼啸中倒塌。
　　粗糙砂砾和黑泥落在黑蛇的鳞片上，那些坚硬的黑鳞瞬间失去光泽，居然直接脱落下来，爆出一条条深可见骨的伤痕，黑蛇痛苦地扭曲着身体，它发不出声音，全身颤抖地盘绕过来，趴伏到荆辰脚边。

　　精神图景真正的模样终于展现在荆辰眼前。

　　这才对。

　　这才是四级混乱该有的样子。

　　满目疮痍，肮脏不堪，灵魂带着痛苦与绝望睡在垃圾场里。
　　没有向导的施舍，他们就死路一条。

　　荆辰捏住男孩的脸颊，迫使他抬起头。

　　那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瞳孔不断流淌出黑色的眼泪，男孩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全身颤抖着，和那条可怜的黑蛇一模一样，无助又痛苦地望着荆辰。

　　荆辰被这副样子刺痛了一下，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眼中的冰冷褪去，手上的力道也慢慢松开。
　　他换了个温柔些的姿势，手指蹭了蹭男孩的下巴。

　　“会有些冷，忍一忍。”他对男孩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量精神银丝从他身上扩散出来，延伸到废墟的每一个角落。

　　周围环境又一次变化。

　　气温开始下降，很快降至冰点，细密的雨丝凝出冰花，顷刻间变成了细密的飘雪。
　　有风吹起来，满天满地的雪被风裹挟着落地，将这个漆黑泥泞的世界层层覆盖。

　　紧接着，由数字组成的深蓝色雨丝从天空落下，坠落到残破的废墟中。
　　雨在覆盖万物，如同一场永不停歇的数据洪流。

　　这是荆辰的精神图景。

　　或许与他的系统有关，荆辰的精神域是一片幽暗阴冷的黑暗空间。
　　没有重要的记忆片段，没有任何有温度的东西，甚至没有天，没有地，四面八方，无穷无尽，充斥着一条条垂直流淌的、冰冷的数据流。

　　荆辰并不喜欢这个地方，但它还算有用。如果将数据叠进哨兵的精神域中，它们就能修复创口。

　　只见被数据覆盖的废墟中，砖土与墙皮开始缓慢复原。
　　如同网络里的施工队，数据洪流变成构筑材料，将所有废弃的建筑解析重构，一点点还原回去。

　　还原度并不会很高，比如这里以前像个精神病院，还原后像个福利幼儿园。
　　不过没有关系，哨兵的图景会受他们自身的影响，最终缓慢变化成自己最希望的模样。

　　这里只是他们重建完工前的临时避风港。

　　荆辰觉得还是幼儿园比较适合小孩子居住。

　　不知过了多久，数据风暴慢慢平息，渐渐地，雪也停了。

　　雨水与黑泥被融化的雪水冲刷，全新的建筑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一只体型缩小的黑蛇从雪地里探出脑袋，它全身的伤都消失了，似乎察觉到风暴已经过去，它从雪里钻出来，又爬到荆辰身边闻闻嗅嗅，似乎还想寻找那只白鼬。

　　男孩也变得干净了，身上的黑泥完全消失，眼白出现，重新变成碧绿色的瞳孔，好像刚刚从梦中睡醒，他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望向荆辰。

　　“这里干净了。”荆辰对他说。

　　-

　　疏导室内，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束光穿透窗户，直射在荆辰手中的玻璃勺上，又被折射进卫凝安的眼睛。

　　刺痛感灼烧瞳仁，卫凝安猛地清醒过来。

　　舒缓的白噪声传入脑海，那只吸引他的玻璃勺还举在向导手里，时间似乎只过去了几秒。
　　精神体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卫凝安腿有些发软，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着。

　　疏导结束了。

　　紧绷感彻底消失，好像卸下了千斤的担子，他感到全身从没有过的轻快。

　　荆辰把勺子插回饭里，想了想，把这碗料很足的饭送给了卫凝安。

　　“回去休息吧。”他淡淡地说完，拿新杯子接了杯水，坐回窗边，视线一扫，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

　　卫凝安发现他的脸色比之前白了一些，似乎有些累，眉眼间都染上了倦意。
　　端着杯子的手顿时紧了紧，他站了半天，没有继续打扰，低声道了句谢，小心翼翼地端着那碗、……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出去了。

　　机器人从门缝里挤进半个脑袋，询问道：【剩下的都是二级混乱，少校，老规矩吗？】

　　荆辰这才从发呆中回过神。
　　“……嗯。”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才说，“都叫进来吧，一起清理。”

　　机器人的声音里顿时染上了马上要下班的喜悦，【收到！】

　　荆辰慢吞吞把杯子放到桌子上。

　　就在这时，却忽然觉得手指一凉。

　　一只黑色细小的、触手一样的东西绕上他的手指，正在慢慢往手腕上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