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情攻，但海王精神体》潜冥

19、玫瑰 看上去就像

　　大雨让气温骤降，那人只穿了件薄外套，黑手套上挂着雨珠，靠近一身寒气。
　　他的长靴上溅满了泥点，大半身体都被雨水打湿，伞却向花凛倾斜，为她挡住了头顶倾泻的大雨。

　　变故令所有人愣在原地，哨兵惊异地看着来人，脚步挪了挪，却没有上前。

　　花凛擦了一把脸上的雨珠，连谢谢都来不及说，踉跄爬起来，冲回到畸变哨兵身边。
　　她已经拿不出多少精神力了，却还是争分夺秒，把仅有的全部输送给哨兵，期盼对方能从迷雾里走出来，找到清醒的方向。

　　巨型玫瑰依旧绽放在雨中，花瓣却随着精神力的枯竭逐渐枯萎脱落，被雨水拍打进泥泞里，剩下一点未开放的花苞。

　　荆辰借着杂乱的手电光束，看向面前的雨棚。

　　三个向导，四个畸变哨兵，七八个精神状态还算稳定的低阶哨兵，……以及西维洛。

　　直播间观众看到唯一的熟人，立刻热情地打招呼。

　　[嘿~灰狗狗，又见面了。]
　　[他怎么又把自己弄脏了？明明今天刚清理过。]
　　[真麻烦。快过来，再摸摸。]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灰狼犬居然真的冒雨跑了过来，垂着尾巴迎接。
　　它全身都湿透了，不想把泥污沾到向导身上，于是只哼哼唧唧地围在身边，没有靠得太近。

　　荆辰摸了摸它，走过来，将伞一束，进入雨棚。

　　西维洛眼中的惊讶还没来得及隐藏，立刻迎过去，接下黑伞，说道：“您怎么来了，这里有点脏……”

　　他原本打算劝向导离开，可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白塔向导养尊处优，平时连防护城都不会出，像荆辰这种级别的向导，就该永远待在干净安全的白塔，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可是，畸变的哨兵还在痛苦中挣扎，这些都是与他出生入死的同伴，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比杀了他还要痛苦。

　　西维洛比谁都希望向导能够留下来。

　　所以花凛凑过来的时候，西维洛本应该立刻把她拉走，可他只是紧紧攥起手指，没有动。

　　“你、你就是白塔向导吗？”花凛抬头问。
　　刚才情况太乱，她没想太多，听到西维洛的称呼，才猛地反应过来。

　　“对不起，我刚刚太着急，没、没……”花凛大脑有些卡壳，结巴了半天，扯出一个讨好的笑，“能不能求你，救救这些哨兵，他们都是很好的哨兵，十四岁就开始跟着华舒狩猎，现在也才二十岁……，求你救救他们，什么条件我都努力……”

　　“可以。”荆辰说。

　　他来这里，不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花凛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一时间忘了该怎么接话，看到荆辰蹲到畸变哨兵身边，才又慌忙跟上来，说明情况，“三个D级一个C级，不知畸变多久了，一个小时前回来的，人就已经这样了，……还、还有救吗？”

　　“有救，不难的。”荆辰摘下手套，手指贴到哨兵的后颈，“不过我疏导的时候，最好保持安静。”

　　低阶向导的精神屏障薄弱，修复起来并不困难，不过荆辰还从没在这么乱的环境里疏导过，在白塔的安全屋里呆习惯了，一时间的确不太适应。

　　花凛顿时闭上嘴，其他人也立刻会意，抿直嘴唇站在原地，生怕弄出一点点动静。
　　灰狼犬像个接收到指令的战士，高昂着脑袋，左右巡视了一圈，恨不得让头顶的雨声都停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向导身上。

　　一缕缕银亮的精神力从向导的指尖溢出，缓慢刺入哨兵的精神海。

　　等待的时间总是很漫长，可又好像过得很快，在向导的安抚下，狂躁的哨兵慢慢安静下来，身体的畸变消失，精神力也很快趋于平静，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眼睛。

　　雨水凌乱地砸在雨棚上，哨兵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眼前笔直站着的一排同伴。

　　“你们……”他刚想说话，就看到花凛和西维洛同时伸出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哨兵立刻闭上嘴，转过头，才看到身边还蹲着一个陌生的向导。

　　对方闭着眼睛，身上沾着许多泥污，却透着一种干净出尘的气息，就好像不被污浊的清泉本身。
　　他在疏导身边畸变的同伴，修长手指落在后颈处，丝丝缕缕的精神力渗透进皮肉里。

　　哨兵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的后颈也一片微凉，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那道凉意却又顷刻间散去，捕捉不到一点存留过的痕迹。

　　荆辰就这样一个个疏导过去，担心刺激到哨兵脆弱的神经，他的速度很慢，不过哨兵还是比预想中更快清醒过来。
　　于是他又释放出几缕精神力，靠近守在旁边的两个向导，以及身后的花凛。

　　花凛吃了一惊，刚想说明其实她也是个向导，不需要进行精神疏导，可又怕出声打扰到长官，于是话到嘴边，又紧急吞了回去。
　　这么一犹豫，冰冷的精神力已经眨眼间来到面前。

　　花凛顿时感到堕入了冰湖之中。

　　她浑身打了个冷战，再睁开眼时，已经被拉进了自己的精神图景中。

　　“长官，”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也是个向导，只是精神力只有C级，可能不太容易分辨，……所以应该、应该不需要疏导。”
　　她怀疑长官是不是搞错了。

　　却听向导柔和的声音说：“有时候向导也需要疏导，我看到了你的精神体，不应该只有C级。”

　　那声音干净低缓，带着一点容易被忽视的磁音，不论说什么话，好像都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害，没办法，”花凛笑了笑，“可能这就是我的上限了吧，也许一辈子也突破不了了。”

　　向导却说：“你的心太乱了，玫瑰像一颗疲惫的种子。”

　　“这样吗？”

　　“也许休息一下会好一点儿。”那声音更加低缓。

　　也许是她真的太疲惫了，花凛感觉自己好像真的睡着了，就这样睡了很久很久，久到像是从来没有醒来过。
　　可奇怪的是，她的大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她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变成了一粒种子，安安静静地待在泥土里，等待着某一天、被某个声音唤醒。

　　现在，这个声音出现了。

　　她听到向导说，“该醒了。”

　　就像雨在呼唤生命。

　　玫瑰的种子轻轻开裂，在冰冷雨水的滋养下破土，生根发芽。
　　深绿色刺藤如同雨后春笋般爆发出来，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针刺与绿叶萌芽生长，紧接着，刺荆棘上盛开出无数朵鲜艳的玫瑰。

　　就连花凛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海胆，精神力以失控的态势保障，很快冲破了B级，还在继续往高处攀升。

　　玫瑰绽放又枯萎，花瓣一片片落下，飘进浓雾与暴雨之中。

　　花瓣是最脆弱的东西，现在却好像有了千斤重量，花凛的意识分散到每一片花瓣上，能感受到狂风的怒吼，雷电离她有几寸远。
　　但这些都无法伤害她，她依旧在稳稳坠落，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

　　亿万片花瓣在雷暴之下汇聚，重新组成了一个完整的花凛。

　　她猛地睁开眼睛，从精神图景回到现实之中。

　　身边的一切都没有变化，好像没人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什么，就连唤醒她的向导长官，也只是神色淡淡地收回精神力，又好像忽然有些手痒，摸了摸另一名向导的小兔精神体，没有在她身上投入过多的注意力。

　　花凛却觉得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拥有这么深厚的精神力，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花凛一秒钟都等不及，立刻双眼冒光，看向西维洛的灰狼犬，迫不及待地想试试。

　　“狗崽，过来！我给你疏导。”

　　西维洛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省省吧你，我还用不着。”

　　灰狼犬也甩了甩尾巴，扭头婉拒了她的邀请，凑到荆辰身边。

　　荆辰本来要戴手套了，看到灰狼犬后，又把手套放在一旁，托起灰狼犬的下巴。
　　他的手上落着雨珠，红疹变得更加严重，泛红的皮肤将关节衬得骨线分明，看上去就像被人欺负过一样。

　　西维洛盯了一会儿，又迅速移开视线，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

　　向导的精神力却已经刺进了意识深处，没有上次那么强烈的威圧感，清理干净后，就很快退了出来。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他不太礼貌的想法，向导离开时轻笑了一声。

　　西维洛的脸噌地红了，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慌乱了半天，忽然听向导问道：“余禅和明潞呢？”

　　西维洛一愣，稍微转好的心情又陡然间跌进谷底。

　　明潞和余禅是和他一起出发的，现在却只有他一个人回来。

　　一切都要归咎于这场不合时宜的大雨。

　　雨点惊起了山谷的虫潮，本该在半小时内就将小镇吞没，是两位白塔长官用自己做诱饵，将虫潮引离了小镇的方向。
　　西维洛是跑回来搬救兵的，可谁都知道，小镇上哪有什么救兵，他活着跑回来，最多只能将小镇上的人喊起来，在第二批虫潮扑来之前，带着他们尽快撤离。

　　可除了无仙镇，他们又能撤到哪儿去？

　　不是谁都有资格进入防护城，城外无论什么地方，都没有区别。

　　西维洛垂着眼眸，沉默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们把虫子……引去了菌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