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情攻，但海王精神体》潜冥

18、向导 一把黑伞却

　　无仙镇从没下过这么大的雨。

　　豆粒大的雨点落在伞面上，将泥土砸出深深浅浅的雨坑，雷鸣在头顶炸响，狭长闪电穿过云层，向地面劈出一道刺眼的耀白。

　　花凛面色凝重地站在临时搭起的雨棚里。
　　在她身边，正五花大绑着四名已经失去神智的畸变哨兵。

　　这是华舒带领的狩猎团，十三人的哨兵小队，只回来了四个，剩下的杳无音讯，好像蒸发在了这场百年难遇的大雨中。
　　在他们身边，散落的物资不比以往任何一次狩猎少。四名哨兵将队伍获取到的全部物资带了回来，凭借残存的意识走完了回家的路，却在最后一刻被挡在了小镇之外。

　　这是小镇的规矩。

　　他们是功臣，却也是畸变者，为了小镇上大多数人的安全，畸变哨兵不允许进城。

　　人们只能在小镇外临时搭起雨棚，三名向导全部赶了过来，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前来帮忙的普通人。
　　修车的胡子老头瘫在一片泥泞里，什么忙也没帮，双眼直愣愣地看着那四个哨兵。

　　他的大儿子也在这支队伍里，却不在这四个人之中。

　　“醒醒，听得到吗？告诉我，你们遭遇了什么？……华舒在哪儿？”他听到有向导在询问哨兵，声音被雨声干扰，断断续续的。

　　胡子老头怔愣了一下，立刻扑跪过去，“还有埃里亚！”
　　“埃里克的哥哥，埃里亚！他也是哨兵，在队伍里。”他急切地抓着向导的胳膊，“问问埃里亚在哪儿，求求你。”

　　有他起头，其他人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抓着向导哀求，“还有亚伦，帮帮忙，问问亚伦在哪？”
　　“川兰，川兰也不见了！”
　　“闫明也是，我联系不到他…”

　　“别问了，先别问了……”花凛冲进人群中，把不断往前挤的人拨开，“都别问了！所有人都先回去！”

　　雨棚里顿时炸成了一锅粥。

　　“我儿子还没消息，你让我怎么回去？”
　　“这几个孩子怎么办？”
　　“到底能不能救？”
　　“花凛！！”

　　“虫子要来了！”花凛大声喊道，声音盖住了一声沉闷的雷鸣，“再待在这里所有人都要死！”

　　人群顿时静了一瞬。

　　花凛的语气软下来，推着一个长相老实的年轻哨兵，“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大家先回去。所有人都来帮忙，搬着这些物资，先回去，别让……”
　　她的声音颤了一下，又立刻清了清嗓子，“别让他们的辛苦白费了。”

　　年轻哨兵一把抓住花凛的袖子，“他们还能不能清醒？花凛姐，你跟我说真话。”

　　“能清醒，当然能清醒。”花凛立刻说，“我是向导，有我在他们都会没事！失踪的人也会全部找回来，……也许他们只是走散了，等雨停，天气好一点儿，等……等西维洛回来！我们一起去找！现在先回去，听话。”

　　年轻哨兵抿着嘴唇，半天，才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信你，花凛姐。”
　　说完转身架起胡子老头，朝人群喊道：“虫子已经爬出来了，我们在这里只会拖后腿，别耽误向导救人，所有人跟我走！”

　　雨势越来越大，密密麻麻的黑点从树木和土壤中钻出来，虫鸣和振翅声逐渐压过了雨声。
　　人群终于从混乱中清醒过来，在哨兵的指挥下，搬着被淋湿的物资，迅速往小镇回撤。

　　-

　　荆辰撑一把黑伞，逆着人群，往小镇外面走。

　　整个小镇已经乱成了一团，喊叫和奔跑声融进雨幕里，所有人都在奔跑，没人在意身边多了一个撑伞逆行的人。
　　当然，也没有人注意到，倾盆夜雨之中，不知什么时候弥漫起了阵阵灰雾。

　　那雾气并不明显，就像滂沱暴雨带来的水汽，可雾气覆盖的范围内，却不见一只黑虫。
　　所有虫子如同撞上了火障，只敢远远围在雾气之外，偶尔有几群闯进来，飞不出几米，就在雾气中睡去，落在泥水中，很快变成了一片不起眼的尸体。

　　凌乱的脚步溅起泥点，连同这些虫尸，溅落在荆辰裤脚和靴子上。
　　黑亮干净的长靴很快被泥水染脏，但靴子的主人却并不在意，继续不紧不慢地赶路。

　　那片灰雾也在缓慢扩散，悄悄绕上人们的四肢，又往更远处覆盖。

　　灰雾能够抵挡虫潮，可也只是片刻而已，荆辰的精神力有限，无法维持太长时间。
　　如果雨势一直不减，这里一定会被虫群吃空，谁也挡不住。

　　可现在，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等雨停下。

　　祈祷雨能快点停下。

　　人群的行动很快，等荆辰走到小镇外时，那里已经不剩多少人了，只有三名向导和几个哨兵还在守着。
　　破旧的雨棚中，四名畸变的哨兵依旧在低声嘶吼，无法缓解的折磨让他们头痛欲裂，额头和四肢开始异变，扭曲的骨骼刺破皮肉，他们身上开始表现出动物的形态。

　　其实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哨兵混乱到这种状态，已经无法救治了。
　　花凛刚才那些信誓旦旦的保证，只是安慰人的漂亮话而已。

　　可她好像把自己也骗了，扑到畸变哨兵面前，依旧在努力地疏导。
　　三名向导，没有一个人放弃。

　　微弱的精神力倾灌进哨兵的精神图景中，如同泥牛入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畸变哨兵已经彻底失去了神智，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唤醒。

　　“别费力气了，花凛。”一个年长的哨兵喊着她的名字，“我们也该撤了。”
　　他的声音沙哑，高浓度污染的雨水像一把刀，让他生出声带被割裂的灼痛感，“虫群可不会因为你们是向导就怜香惜玉，再耗下去，我们都得玩完。”

　　“再等一会儿，”花凛却喊道，“再给我五分钟！”
　　撤退意味着畸变哨兵被放弃，一旦答应离开，他们就真的没救了。

　　受保护的人躲进安全屋，守护的功臣被扔在雨夜里。

　　哪有这样的事？

　　怎么能有这样的事。

　　向导的使命就是安抚哨兵，就是将哨兵从混乱中唤醒。
　　至少也要救回来一个，……哪怕一个。

　　“别等了。”一个声音却忽然说，“你谁都救不了。”

　　“别说丧气话！”花凛手指已经打颤了，却努力稳住声音，“你们先走，你们全都走，让我再试试。放心，我就试五分钟，要是不成功我肯定回去。”

　　冰凉的手指拍了拍她，“花凛……”

　　“别说了！”花凛头也不抬地说，“华舒和西维洛不在，镇上所有人都得听我的。……都给我走！”

　　“花凛！”

　　如同从噩梦中惊醒，花凛猛地抬起头。

　　“咔嚓”一声！

　　雨夜劈下一道惊骇的闪电，西维洛弯着腰，顶着半张染血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西维洛？”

　　他出现得太突然，花凛有些反应不过来，紧绷的精神却明显一松，“你、你回来了？哪里受伤了？白塔长官也回来了吗？我们……我们是不是有救了？”

　　西维洛却不回答，只说：“一会儿再说，先回去。”

　　他从来都是最好说话的，对待所有人都没脾气，现在这幅面无表情的样子，让花凛觉得陌生。

　　“怎么了……你？”花凛下意识躲开他的手，“发生什么事了？白塔长官呢？”
　　她话一出口，又忽然眼前一亮，“对了！对了，我们不是还接待了一位白塔向导吗？可以去求他，让他帮……”

　　“别麻烦他们了。”西维洛却打断说，“你也是，赶紧给我走。”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直接把花凛拽起来，扔给身后的哨兵，“都带走！”

　　“西维洛！？”花凛不敢置信地大喊，换取的也不过是徒劳的拉扯。

　　华舒下落不明，西维洛成了唯一的主心骨，没人违抗他的话，花凛和另外两名向导很快被架起来。

　　她还想劝说，可没人听她说话。

　　“你先冷静，西维洛！你先听我说，我能救！我真的能救！！”花凛拼命想要挣脱，“先放开我，……我说放开我！”

　　暗红色纹路像炸开的蛛网，在她脸颊上忽然出现又消失。

　　下一秒，一朵巨大的玫瑰破土而出！

　　鲜红的花瓣簇拥在一起，几乎有一人那么高，带刺的藤蔓像四周猛地伸展。
　　抓着她的哨兵被吓了一跳，本能松开手，向后躲开。

　　花凛也失去重心，趔趄了两步，直接跌出雨棚，“扑通”一声坐倒在泥水里。

　　这时，一把黑伞却忽然出现在她的头顶。

　　花凛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愣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灰蓝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