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以短烛之名 江禾素日伶 ...
-
江禾素日伶牙俐齿的本事,在他这落了个连口都开不了的境地。
她想躲,却避无可避,只能被迫在他笼罩而下的气息和视线中做最快的思索。
但以这样的姿态,她自知难以保持清醒。
她抿着唇,索性认命般抬眸看着身前的人,眸中尽是坦诚。
“大人,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捧臭脚,“我一介商女,现下沾了您的光才有这份殊荣,怎敢……”
裴伽颜毫不留地打断:“江禾,给我好好说话。”
江禾满肚子的腹稿只吐了个头,更不知道他到底要吃哪一套了,心中忧烦交加,委屈地看着他。
她闭上眼,鼓起勇气提高音量:“……我自己能解决,不用你帮忙!”
此话一出,室内霎时安静下来。
见他不说话,江禾把他拦在自己身边的手臂扒拉开,闪到一边。有了椅子的遮挡,她那张脸上更是带着前所未有的倔强。
“我说,我不用你帮忙!”
江禾想起他方才那一番话,心里打起鼓,生怕他一个疑心把自己砍了,又补充:“我不是要对大人不敬,只是……”
她脑袋空空,竟是想不出什么漂亮的场面话了,嗫嚅着:“……我自己可以。”
裴伽颜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实在错愕。
他在朝堂之中,不说千拥百戴,至少也是一众朝臣上赶着巴结的对象,裴府的门槛更是常年被跨,惯是被衣袂拂得一尘不染,光洁如新。
可是到了江禾这,他都双手捧着把人情递到人面前来了,她还是再三推拒。
裴伽颜双手交叠于胸前,打量着她,似乎在考量着这她句话的真假。
好一会儿过去,他妥协道:“知道了。”
江禾眨了眨眼:“你不怪罪我?”
裴伽颜摇摇头。
“不杀我?”
裴伽颜很想白她一眼,但因着这举动过于粗鄙俗气,被他强忍了下来,又摇摇头。
“刚才都是逗你的。”他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瓷杯,“不过有一句话是真的。”
江禾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松了长长的一口气。
她拍了拍胸口,才笑眉笑眼地问道:“哪句呀?”
裴伽颜淡淡地扫了眼她,已经适应了她这种没心没肺的架势,不想再与她计较:“罢了,你自己猜去。”
丢下这么一句话,他拂了拂衣袖,扬长而去。
终于送走了这尊脾性怪异又难以捉摸的太岁爷,江禾拍了拍发颤的双腿,坐下来,毫无形象可言地往桌案上一趴。
她抬眼瞥到那盏被裴伽颜喝了个精光的茶杯,不禁气从心中起。
三言两语让她吓个半死,还以为小命不保了,结果他轻飘飘一句“逗你的”就将她打发了。
看自己吓成那样很有意思吗?他还有闲情逸致喝得下茶,真把她这当茶馆了?!
还有那个宋玄青,最近闲着没事总往她跟前凑,天天“妹妹”长“妹妹”短的,烦死她了!
江禾把脸埋进臂弯,妄图逃避现实。
裴伽颜这厢刚出门,候在暗处的轻羽就迎上来,眯着眼一脸微妙地瞅他。
裴伽颜没管他,目不斜视地走在前面。
轻羽习惯了他故作高冷的模样,主动搭腔:“大人,你还说你对江姑娘没意思……”
裴伽颜脚下一顿,回头睨了眼这个嘴上没个把门的东西,又看了眼江禾的那间画室。
也不看看这是哪,什么屁都敢往外放。
他简直想一扇子扇子他。
轻羽好奇心烧得旺盛,有心眼儿也不想用,见他停下来,连忙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看着他:“您方才在里面跟江姑娘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要真喜欢人家就直说嘛,整这些冠冕堂皇玄玄乎乎的……”
裴伽颜可不想被轻羽这样的大老粗说自己不懂得讨姑娘欢心,虽然他确实也不甚明白就是了。
他眯了眯眼,似乎对他这般故作聪明的猜疑十分不齿,平静地脱口而出:“你是眼瞎了还是脑残了?怎地瞧出我对她有意思了?”
本来被江禾那只闷葫芦拒绝就已经够让他心堵的了,他方才说了那么多话,现下更不想和自己这个没眼力见的下属多费口舌。
越想越恼火,他真是没忍住,用那把白玉扇柄照着轻羽的脑门狠狠来了一下。
“嗷!”轻羽捂着脑门后退一步,“被我说中了您也犯不着动手吧?”
裴伽颜沉下气,高深莫测地背过身去:“让你平日多看些正经书你不看,说你没脑子你还不信。本官的用人之道,你如何揣测得来?”
他一边往百绘廊踱步,一边说道:“我之所以这么帮她,不过是看中她的本事,好叫她全心全意为画坊做事罢了,你以为曹辉他们手下那些个从侍和客卿天生就那么死心塌地忠心不二……”
裴伽颜在前头滔滔不绝地从用人之道讲到孙子兵法,轻羽看着他臭屁的背影,一句一句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大人英明”,却半个字都没信。
他跟了裴伽颜那么些年,先不论这些话是那么漏洞百出,他可太知道自家大人忽悠人是什么样子了。
*
赌期将至的前一晚,丫丫正在给江禾捶肩。
一听江禾说到前些天裴伽颜要帮她被拒绝,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手下一时间没了轻重:“小姐!为什么啊?”
丫丫手劲本就不小,江禾被她这么一掐,“啊”的一声就叫了出来。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拍开肩上的手:“至于那么大惊小怪吗?”
丫丫坐到她面前来,满脸不可置信:“小姐啊,那可是裴大人啊,你为什么不要他帮你啊?别说买画了,他兜里随便掉出来一点碎银子,都够把那间字画铺买下来了,那你还跟三公子赌什么呀!”
江禾被她问住了,老实说,她自己也想不通。
若是说她有主意,那是假话,她无权无势,能想到的无非就是些耍小聪明的旁门左道罢了。
但她就是不想平白接受的裴伽颜的好意。
倒不是因为他位高权重江禾不敢招惹,毕竟自打穿到这,她不是在招惹他就是在招惹他的路上。
只是,只是……
这人怎么生得那样好看呢?
江禾还没回答丫丫的疑惑,思绪一飘,堂而皇之地想起他那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还有他替自己拂去汗珠时鼻尖那点微凉的触感……
“小姐,你鼻子怎么了?”丫丫的声音冷不丁冒出来,将她拉回现实。
江禾这才察觉自己的手不知何时覆到了鼻尖上,正是裴伽颜的指节触碰过的那个位置。
她耳根一热,把手背到身后,很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小姐,我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我呢,你……”
江禾一把捂住她的嘴:“你别管,反正我已经回绝了,你只要知道你家小姐我自有办法就好了。”
“可是……”
“别可是了,快快回去歇息,明日还要早起去墨趣阁呢。”她把丫丫拉起来,推着她往外赶。
待门闩落下,她才躺回那张黄杨木床上,望着穹顶的雕花思索刚才未竟的话题。
每当尚要理清,她的脑海中便自主浮现出那张冠玉似的脸和他朗月清风的眉眼。
江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到一把滚烫,忍无可忍地翻了个身,想用枕头憋死自己算了。
现在没被盯着,她清醒了不少,回忆起裴伽颜那番看似威胁的话语,知道他是用那种方式让自己坦然接受他的帮助。
但若真是这样,江禾便更不能心安理得了。
她可以接受自己死皮赖脸地坑别人,却不能忍受人家真的好心好意主动递来的一片赤诚。
不求回报的物事,总是不安全的。
同时,她也不想总在一个人面前暴露出自己软弱无助的模样,对裴伽颜尤甚。
她还是那个她,凡事靠自己来,即便倾尽所有,鱼死网破,也未尝不是为自己求一方踏实的天地。
她避重就轻地想。
她唯一珍贵且所有的,除却一身绘画本领,便只剩神秘的特诏画师“短烛”这一名头了。
但若是不能为她所用,也不过虚名一纸罢了。
给自己灌了这几大碗安神汤,她便睡下了。
这一夜,江禾非但没感觉到压力,反而睡得格外香甜,第二天起床只觉得神清气爽。
吃早饭时面对江互的挖苦讽刺,她也乐呵呵地嘲讽了回去。
相比她的气定神闲,丫丫则是满心忧愁。
*
大景人皆知,八宝街作为上京有名的商街,汇集了富商雅士们的爱好,什么名家大作、前朝古物亦或是遗落珍宝,只要身上有钱,没什么是在这儿找不到的。
如此,这等地界的热闹来得一向是早的,只是今日,似乎又与平时有些许不同。
卯时刚过,天将明未明,八宝街中段,却早早围起了人,一片喧阗之态。
人群的最前方,是一间不起眼的字画铺,上方的牌匾上赫然写着“墨趣阁”。
随着云开雾散,聚集到此的人愈发多了,其中也不乏一无所知的好事者。
一早起寻宝的大爷途经此处,心中又奇又疑,也忍不住随着众人停下脚步。
他拍了下缩在角落瞌睡打得口水直流的一年轻书生:“欸,后生,你可知这处是有什么大事,怎地聚了那么多人,真是好生热闹。”
那书生睡得正香,差点脸没摔到泥巴里,抹了把口水,半梦半醒地应道:“哦……有消息说今日啊,那位新晋特诏画师会在此处露面,之前她不管在街头还是画坊,见人可都是掩着面的。”
他越说越起劲:“有传言说她是男扮女装,也有人道她面如夜叉,不过小生只知她妙笔生花,手下的画那叫一个技艺精湛惟妙惟肖,不光是君墨老先生,就连圣上都赞誉有加……叫短烛,短烛你知道吧?”
大爷捋了把胡须,若有所思:“这么说,我倒是有些印象……既然能得圣上褒奖,那想必是有些过人之处。”
“那我也留下来瞧瞧,这传说中的短烛,究竟是何许人也。”他一面说,一面也加入了熙攘的人群。
给一众来宾吊足了胃口后,江禾才不紧不慢出了门,乘着江家那辆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地行至八宝街。
她捏着一枚小铜镜左照右照,又持一片纱巾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灵的杏眼。
总要再留些悬念,效果才会更好。
外头的嘈沸之声隔着半条街穿进马车的帘子,江禾悄悄掀开一角往外瞅了一眼,心里暗暗为孙三娘此等造势的活计感到叹服。
孙三娘市井出身,常年混迹各种圈子,下至山野村妇上至侯爵夫人,无不有她说得上话的。江禾便是考虑到这一点,早些天就托人寻到她,让她帮着四处散播些消息,放话添油加醋神神叨叨也无所谓,只要能将人聚来便好。
今日看这阵势,倒是没白瞎了她翻山越岭送去的那一副美人图。
丫丫也跟着她凑过脑袋,并着往外一看,瞠目结舌:“哇,小姐,你好有名啊。”
江禾放下帘子,一昂下巴,春花似的脸蛋上颇有几分小骄傲。
“那可不是么。”
说完,她清了清嗓子,琢磨着该用个什么语气去演好这一出“掉马甲”的戏。
好歹不论古今,这等情节放在话本里都是要被叫上一句爽文的。
盖不知暴露身份她将面临的是什么,也许是侥幸,也许是凶险。此等危急之秋,江禾这般乐观地思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