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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卷四 神战 第二章 誓旗 形夭想了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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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 卷四神战第二章誓旗
祝融锁火以后,云中君先被自家的旗折腾出火气。敌兵还远,几处营地已经互相认错。九黎看长黑布,防风认结绳,有熊旧盟喜欢把兽形画在皮上,共工水众更习惯听岸鼓。雾一重,颜色先没;风一乱,连布往哪边倒都靠不住。有一回,一支护送伤者的小队走到河湾,左右两岸同时把他们认错。左岸以为他们要渡。
右岸以为他们要逃。三种鼓声一下全起来。队伍站在齐膝的水里,抬伤者的人不敢进,也不敢退。云中君落在浅滩,第一件事不是问哪边敲错。他把附近所有旗都压下去。云底有雷滚过,没有落地。
“先听一声。”
他自己打了三下短鼓。停。再两下。退到石岸。水里那支队伍这才动起来。第二天,河湾那套三下、两下和长声已经被人学去了。有人敲对,也有人把两下敲得太急。云中君把各营鼓手叫到一处,把进、止、退重新敲了一遍,又把最容易认错的几面旗拆开来认。
几天里,误射少了。可说到“退”,云中君一直不肯松。
“战时人人都能说退,谁还守得住被围的人?”
形夭坐在鼓边磨短斧,没抬头:“前面塌了呢?”
“报上来。”
“鼓手就在塌处。”
“第二个报。”
“第二个也埋了?”
云中君看她:“你总能想到最坏处。”形夭把斧刃翻过来,拇指在缺口边试了试。
“山火那次,坏处自己来的。”
云中君记得。那回山火以后,形夭试坏过不止一面湿鼓。云中君沉着脸听了一会儿,最后只把“止”留下:亲眼见到大害的人可以先敲止;退鼓,须领队或受令者发。形夭听完就皱眉。
“退比止更晚。等到能发的人死了,谁退?”
“若把这个口放开,最先跑的人也会说自己看见大害。”
“回来问他看见什么。”
“回来?”
云中君笑了一声,薄得几乎不像笑。
“战场上有些错,回不来。”
两人这一回真吵了起来。黎尤一直在旁边听,直到这时才问:“若领队错呢?”云中君转过去:“事后问。”
“死的人也事后?”
风吹得鼓皮轻轻发响。谁都没接。几日后,北坡真碰上一回。北坡有人打了假退鼓,想把守口的人骗开。鼓声来得不对,领队没动。伏在石后的人等急了,自己冲出来,反被高处守口者逼退。当晚有人捧酒来谢云中君。
“若不是神使定了鼓,我们就散了。”
云中君没喝,只让人把那面假鼓留下。此后再有人嫌规矩多,守口的人就把这鼓抬出来给他看。半月不到,另一处山口塌了。山背下了一夜雨。天刚亮,前队走过时,最后面的鼓手看见一截树根从坡土里慢慢露出来,立刻打止。前面停下。第二声还没传到,半边山坡就垮了。止鼓救了不少人。
可已有一支小队越过塌处。他们不肯再往前,想绕另一条路回来。领队在前方,被落石隔住;鼓手没有退令。
“规矩是等。”
一个右手少两指的旗手指着还在落石的坡:“等谁?”没人能答。最后那支队伍硬从坡脚穿了回来。七个人回来,两个被石头砸伤。一个叫弥的年轻人没有回来。两天后,弥母来找云中君。
“若鼓手那时自己敲退,我儿会不会活?”
“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敲?”
云中君看着他,一时没有说“因为我的令”。旁边的鼓手替他说了。
“我怕敲错。”
弥母转过去,盯着鼓手看了很久。
“你怕谁?”
鼓手垂下头。那夜,云中君把那条退令挪开了一道口:受令者若失联,亲眼见着退路正在断,可以先敲,回来再说自己看见了什么。形夭听完,张口就是:“这不——”
云中君抬眼。
“行。”形夭把鼓槌往膝上一拍,“不说。”没过多久,那个少了两指的旧旗手又当众把虎旗卷了起来。
雷泽第一次退队时,就是他拖着旗杆,把三个伤者从水里带回。如今他站在营里说:“神君,我不举了。雾里这面旗先害人看错。”云中君第一反应是换掉他。命令已经到嘴边,他看见那只缺指的手一直在抖。旗手不是怕他。是怕再看错一次。
云中君还是恼。后半日说话比平常都硬。午食送来,他把最干的一块肉扔给形夭,自己那份一直搁在雨边。形夭起初以为他还在想旗,后来才发现肉已经泡得发白。
夜里,临时找来试副鼓的少年把“退”敲成了半个“止”。前队已经转身,后队还在往前。两个人撞倒在水里,其中一个旧伤又裂开。少年吓得脸都白了,说自己不干了。云中君本来正想顺势换人,形夭却问:“你现在听得出自己错在哪?”少年点头,点到一半又摇头。云中君看得烦,最后还是让他坐回鼓旁。
营里一时找不出第二个听音这么快的人,少年便又坐回鼓旁。就在同一夜,新退法被人拿去逃了一回。那人后来自己承认,既没见塌坡,也没见敌,只听见远处兽叫,怕了。若这声退再传开,真可能把护伤者的口子让空。云中君把他的供词压在弥出事留下的木记旁边。第二天,两块木还挨着。
营里的短绳却先多了起来。起先只是队伍出发前,各自在腕上系一根短绳,提醒不弃同伴、不乱旗、不擅离。后来一个老水手不肯系,旁边年轻人马上问:“你是不是已经想着跑?”再后来,另一营把绳结改出三种,说中间那种才是云中君亲定的“真誓”。云中君第一次看见那三种结,拔刀便剪了一根。
“我没定过这种结。”
那人当场跪下。
“我们只是想让大家放心。”
“让谁放心?”
“军中。”
“靠一根绳?”
那人答不出来。云中君把断绳扔进火里。第二天,别处又有了。这回上面甚至画了一只猛虎。他没再一处处去剪,只派人传一句:誓是人说的,绳不代人。使者回来时苦着脸:到第五处,已经有人说成“神使命众人立誓”。
形夭听见,笑得很难看。
“你的话跑得比我的鼓还快。”
云中君没理她。下面正好换岗,一片旗同时转过去,远处的队伍几乎没有迟疑。云中君一直看着,直到最后一面旗落稳。
没几天,誓绳又惹出一件荒唐事。
一个从没入过军的老人,腕上系着和“真誓”一模一样的结。守口者把人扣下,追问他在哪一队。老人听半天才明白,把手往前一伸。
“我孙女系的。怕我忘了回家的路。”
云中君后来亲自看那根绳。结法确实一样。
“为什么一样?”他问那孩子。
孩子说:“好系。”
云中君低头看那根结。旁边几个争过“真誓”的旗手都不作声了。他放了老人,又加了一句:绳结不能单独作兵证。话传远,先变成“老幼之绳除外”;再远一点,真有人开始争几岁才算幼。后来,一队人守在一处高口,迟迟没退。
后面有二十多个伤者,还有几个孩子。雾里一直有人走动,敌人未必真会攻。领队怕假退鼓,死守着旧令。第一阵石矛没有来。第二阵也没有。第三阵,山侧起火。不是敌兵纵火。一只油罐翻倒,火顺着坡草烧上来。鼓手看见后,按新法可以先止,却仍拿不准能不能退。最后他敲了退。
人撤开不到一刻,高口就烧了进去。那一队全活下来。云中君听报后没有罚他。可同一晚,另一处听说“退鼓手无罪”,真有人借机弃守,两个抬伤者的人被困在里面。两份报木送到时,云中君把它们压在一块石头下面。直到夜食送来,石头还压着,旁边没有新刻的令。形夭问:“不改?”
“越改越长。”
“那就少说。”
云中君抬眼:“少到什么?”形夭想了很久,手指一直在鼓槌上磨。
“看见退路快没了,先把人带回来。”
她停了一下。
“回来以后,别说自己永远对。”
形夭说完先皱了眉,像是自己也觉得没说齐。云中君却没笑。形夭把鼓槌递给他:“你看,东西一走远,就会长腿。”云中君接过去敲了一下。声音很普通。
“你若有一天也听不清自己的鼓呢?”
形夭把槌拿回去:“那就别让我一个人听。”
第二日,鼓边多了两个副手。一个是手臂有伤、再也拉不开重弓的猎人;另一个就是前夜敲错的少年。少年耳朵极好,坐到鼓边时,脚尖还够不到地。云中君皱眉:“你能听多远?”
“不知道。”
形夭便把他带到河湾,让三处人隔水分别敲木、皮和空陶。少年答错一处。云中君又想换人。形夭说:“错这一处,才知道他哪里听不清。”少年脸涨得通红,以为自己已经没资格了。最后,他只负责近鼓,不听远鼓。几日后,雾里又传来一声像退的响动。少年先说:“像退。”过了一下,又补:“不敢定。”
前队的人听见“不敢定”,愣了一下,没马上转身。形夭让旁边猎人再听,自己去看旗脚的水纹。三边凑在一起,才发现那声音是一只空陶罐在水里撞石。少年急得摆手:“我说的是不知道。”到下一处,话已经成了:“那少年一耳能辨假鼓。”
形夭听完,把脸捂进掌心。少年坐在旁边,小声说:“我明明说了不知道。”
形夭的手没放下来。
夜风把营中最大的兽旗撑开。布上的虎像忽然睁了眼。云中君抬手压住旗杆。没有让它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