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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卷三 路与第一箭 第八章 第一箭 “今天不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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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 卷三路与第一箭第八章第一箭
后来很久,陵都会想起那两场雾。三日前,他的弓也拉满过。年长守者按住箭杆,说还没看见兵。陵松了弦,药舟从白里过去,槐在舟上咳了一声。雾散以后,槐再过查点,还冲他扬了扬那只补过洞的药篓。
“今天不拆?”
陵说:“你还想我踩药?”槐笑着走了。
第二场雾来得更早。
天还没亮,芦根已经全白了。东岸旧桩只剩一段一段的黑影,水声被雾压得很近,明明十几步外的桨,听着像就在脚下。榆前一夜又说过一次:看见舟,不射;看见持弓,也先喊;没有越外桩、没有先伤人,不得放箭。没人嫌这几句话太紧。东岸刚有送信人夜里失路,北面又有人说九黎护舟队把弓藏在船底。各边都只说自己多防一点。陵把三痕木枝插在腰边,没去摸。他叔父死后,母亲常说:没看见,就说没看见。
可一进雾,什么都像差一点就能看清。南面芦荡先传来角声。
一长。
后面像有一短,也可能只是长音被芦叶切断。旁边年轻守者立刻说:“进舟号。”年长守者没应,只把头偏过去听。水面随即有桨声,又传来喊话。声音越过水已经碎成几节:近处的人听成“过关”,另一个咬定是“救人”,更远处只飘来一声“开——”,后面的字被风吞了。陵的手先摸到弓。年长守者低声道:“看桩。”
看不见。
“听水。”
水也乱。
就在这时,一支箭从更深的白里飞出来。
陵先听见羽声。很短。箭擦过最外一道木桩,穿透桩上绑着的白草,钉进后面的枯木。箭尾还在颤,半束白草已经落进水里。岸上静了一瞬。谁也没看清箭从哪边来。陵身旁先有人吸了一口气:“他们先射了。”话刚落,第二张弓已经举起。年长守者转头吼了一声。很多年后,陵仍记不清那声到底是“住手”还是“再看”。当时他只看见雾里一条舟影逼近,舟头长杆抬起,后面又响一声鼓。长杆落下去,像探水,也像矛。陵拉满。
这一次,没有一只手按住他的箭杆。弦响。箭进雾。片刻以后,水上传来一声人叫。
不是号,也不是鼓。
是一个人忽然疼极了,没忍住。
药舟斜着从雾里冲出来。
舟头没有盾。长杆底下有一道一道水刻,是探深的尺。槐倒在舟侧。陵的箭先穿过药袋。干叶、苦根和碎皮被箭杆带进伤口,箭头没在左肩下方,槐每吸一口气,箭尾便轻轻动一下。同舟的人拔出石刀。岸上更多弓弦跟着响紧。槐用右手按住同伴的手腕。
“别。”
他停了一口气,脸已经发白。
“先把病人的药送过去。”
岸上这一次谁都听清了。陵站着没动。槐抬眼,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不远的水。槐竟先认出来:“踩药根的。”陵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药舟靠岸后,他第一个往前走,又被槐的同伴一把推开。
“别碰。”
陵停下。神使·女娲赶到时,他没有让两岸把弓扔掉,只命所有箭尖先朝地。有人急道:“他们若趁现在冲呢?”女娲只说:“看着。别替没发生的事先杀人。”他先剪开被箭穿烂的药袋,再压伤。草屑和布片一层层取出来,热水换了三次。槐疼得全身发抖,却一直醒着。
“能拔?”旁边人问。
“现在不能硬拔。”女娲道。
槐看着他:“我会死么?”
“有可能。”
“你会救?”
“会。”
槐闭眼歇了一会儿。没人说他一定能活。药舟上的苦根没有留在伤棚。槐听见同伴问要不要先守他,睁眼骂了一句:“我又不能一口吃完。”另一个人只好把能送走的药重新分袋,绕北边浅沟去低地。那名等药的孩子直到夜里才喝到第一碗苦汤。送药人回来时衣服全湿,说孩子还烧着,但已经能睁眼骂苦。槐听完,嘴角动了一下:“会骂就先让他骂。”
槐的老母是傍晚到的。老人走得慢,槐弟扶着他,一进棚先看见地上那只被箭穿破的药袋。血已经干成黑褐色,袋角还挂着几片草。老母没有问谁射,只把药袋摸了一遍,像在确认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只。
槐弟却一眼看见陵。两个人以前见过,在易场为一捆湿柴吵过价。槐弟记得陵那时还笑。如今他走过去,拳头已经抬起来,被母亲在后面叫住。
“先看你兄。”
槐弟的手停在半空。陵没有躲,也没有道歉第二遍。陵没有再说。一直站在棚外。傍晚槐醒过一次,叫水。喝了两口以后,他看见陵还在那里,便让人把他叫近。陵走到席边,第一句话是:“是我射的。”槐问:“你看见我拿兵器了?”
“没有。”
“看见船上有人先射?”
陵的目光落到木盘上。那支最先飞来的箭已经被拔下,单独放着。箭羽很常见,没有族记。
“我看见它。”
槐也看过去。
“它射中我了?”
陵摇头。
“没有。”
“那你老看它做什么?”
陵张了张嘴,没出声。槐喘得厉害,没有再逼他。过了一阵,只说:“你出去吧。我想睡。”当日午后,榆、共、黎尤、鲜虞都去了南芦荡。没有人再因为一个脚印就把整片采苇人围住。雾已经散了,他们反而更清楚地看见,能藏人的地方太多。一只无纹兽角在泥里被找到。共先拿起来吹了一次。岸边听着很短。鲜虞把人分到高坡、水面、芦丛和东岸,又吹。同一只角,四处听来都不一样。黎尤站在芦丛里出来以后只说:“形夭的鼓至少还有缺口能摸。这东西谁捡到都能吹。”
榆问陵:“早上你听的是哪一个?”陵听了六个人轮着试,脸色越来越白。
“我不知道。”
说完以后,他盯着那只兽角,没再改口。
夜里,伏羲也到了。
他没有把未知箭、无纹兽角和陵的箭摆成一条线,只分开放在三块湿木上。有人坚持:“第一支箭总得算在谁头上。”
“查。”伏羲说。
“查不到呢?”
“便留着查不到。”
陵在旁边忽然问:“若没有第一支,我会不会射?”伏羲看了他一眼。
“这件事没有第二次给你试。”
第二夜之前,槐还醒过一次。槐弟坐得太近,他嫌闷,叫人把棚帘掀开一点。外面下着细雨,药棚檐口一直滴水。
槐弟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回南湾,不走雷泽。”槐看了他一会儿:“你先别替我换路。”
“这路害你成这样。”
“射我的不是路。”
槐弟立刻不说话。老母在旁边把湿布拧干,低声骂:“都少说两句。”三个人安静下来。陵在棚外听见,手指一直扣着膝上的泥。
槐没有活过第二夜。
伤口外面已经止住,胸里却越来越坏。天将亮时,他呼吸忽然变得很轻。老母握着他的手,槐弟守在另一边。女娲一直在,直到最后一下胸口不再起伏。槐弟站起来就去找陵。
他手里有刀。槐弟手里有刀。陵没有跑。
两个人在药棚外隔了几步。槐弟往前时,被共挡住;陵却说:“让他来。”槐弟骂得声音都裂了:“你凭什么让我来?”这句话反而让陵低下头。女娲从棚里出来,只说:“先把槐交还家里。”因为东岸有人提出,尸体若立刻抬走,以后可能又有人说药舟藏兵,伤者才不能验。槐弟听见,当场把刀转向说话的人。
“人都死了,还要拿他证明你们没错?”
最后只由一名东岸老妇和槐同行的医者共同看了一遍。衣下没有兵。药篓里只有草、布和空陶瓶。箭伤与陵的箭对得上。看完,谁也没再拦。槐弟抱着兄长走。陵没有跟。他被解除弓职。没有人说这能换回槐。停兵期间,他去药队搬水、洗器、背药,也要帮槐家照顾老母和两个年幼亲属。槐家不让他进屋时,他就在门外把水放下;没人同他说话,他也照做。
槐的老母来取遗物时,只要那只被箭穿破的药袋。
有人说已经坏了,可以换新的。老妇摇头:“这是他的。”他从陵身边过去,没有看他。
下葬时,又有人要把未知箭插在墓边,说若没有它,陵不会放箭。
槐弟把那支箭从土旁拿开。
“它没射中我兄。”
他指着另一边收存的陵箭。
“这个才有名字。”
未知箭继续查。
另一只皮套上,陵的名字照旧留着。
仓颉把两支箭放在两只不同的皮套里。有人嫌麻烦,说反正都在同一案中。仓颉不肯。未知箭的羽太常见,猎者、烈山、九黎都可能用;陵箭的杆上却有他自己削坏后重磨的一处浅平,队里几个人都认得。
“装一个袋里,”仓颉说,“过几年就只剩一句‘雾里有箭’。”
陵站在旁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箭杆上那处浅平,立刻把手收回。
停兵三日的第一夜,北岸哨者又在雾里看见三个人抬着一件长物。
号角已经举到嘴边。同行者说:“等等。”他们趴在湿草里看了很久。那件东西被放到水边。是一副抬尸架。第三日夜里,雾又来。守者再看见黑影时,没人再问“是不是敌”。有人先问:
“看清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