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鹦鹉咬我脸

3、填满 女儿，妈妈

　　涟六岁那年，终于到了去上小学的年纪。
　　雨季的尾声还未过去，空气中带着湿气，树叶上的雨珠一闪一闪，像是隐匿在雨幕中的星星。村子里的小学校离家不远，母亲每天早晨都会牵着她的手，走那条泥泞的小路，穿过田野和小溪，走向那个布满尘土和书香的地方。
　　“涟，今天是第一天，记得乖乖的。”母亲叮嘱着，眼睛却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忧虑。她帮涟整理了校服，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上学了，要听老师的话，和小朋友们友好相处。”
　　涟点点头，心里有些不安。她知道，母亲的话里有一种不言而喻的期许，那是她从未说出口的温柔，也是她眼中一丝丝的焦虑。
　　走到学校门口，涟停下了脚步，看着那幢低矮的砖瓦房，心跳得有些快。她从未离开过家，外面的世界对于她来说，既新奇又陌生。
　　“妈妈，你不会走了吗？”涟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些许担忧。
　　母亲蹲下来，抚摸着涟的头发，笑得有些勉强：“你已经长大了，涟，妈妈在这里等你放学，你一个人去吧。”
　　涟忍不住抓住母亲的手臂，心中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恐惧。她不知道学校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她害怕和那些陌生的孩子们相处，害怕无法融入他们的世界。
　　“妈妈，我……”涟的话还没说完，母亲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眼神温柔却坚决：“没关系，涟，妈妈相信你。你是最棒的。”
　　母亲的话如同一根隐形的绳索，轻轻地将她拉向了学校的大门。涟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虽然脚步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教室里已经有几个孩子坐在座位上，叽叽喳喳地交谈着。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心里有一种莫名的陌生感。她走过去，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她注意到班里有一个个子比她高的男孩，他正笑着和旁边的男生说话，眼睛里闪着光。涟低下头，试图不引人注意。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不合群的存在，安静地坐在一旁，手指不停地扭动着衣角。
　　放学铃声响起时，涟才松了一口气。她收拾好书包，快步走出教室，眼神紧紧盯着门口。她急切地想见到母亲，心里那份不安和孤单，似乎只有回到母亲身边才能找到一点安慰。
　　当她看到母亲站在校门口时，那一瞬间，她的心里涌上了一股暖流。母亲依旧站在那里，等着她，眼神中带着一抹轻轻的笑意。涟快步跑向她，扑进母亲的怀里，感觉到她那温暖的气息。
　　“怎么样，涟？今天上学怎么样？”母亲低下头，轻声问她。
　　涟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心里有些犹豫。她原本想说今天过得很糟糕，但看着母亲满怀期待的目光，涟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还好，妈妈。”
　　母亲微笑着揉了揉涟的头发，“妈妈知道你是最棒的。”
　　她没有告诉母亲，今天有个小男孩一直盯着她看，那种目光让她感到不自在；她也没有说，今天的课本和作业她根本没有心情听懂；更没有告诉母亲，她在教室里从未敢大声说话，始终默默地坐着，像一个无法融入的影子。
　　但当她回到母亲身边时，所有的不安似乎都被她压在了心底。母亲依旧是她唯一的依靠，那份温暖和安慰，足以让她在陌生的学校中找到一丝安宁。
　　一路上，母亲牵着涟的手，轻声地和她聊着今天发生的事情。涟听着母亲的声音，心里渐渐放松了下来。

　　涟知道，母亲总是安静地笑，笑容温暖，但深藏着一些难以触及的东西。她年纪还小，不能完全理解，却总是忍不住察觉到母亲眼中的那一丝若有所思，或者说，是沉默中无声的叹息。
　　“妈妈，你会一直喜欢我吗？”涟有时会这样问，带着一丝探寻和不安。
　　母亲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总是笑着回答：“涟，妈妈怎么会不喜欢你呢？你是妈妈的宝贝，永远都是。”
　　但涟在某些夜晚，却能看到母亲的眼神飘远，仿佛在想些什么，而那种情感的缺口似乎并不是简单的安慰能够填补的。
　　涟刚开始上小学的时候，世界对她而言，还是那么新鲜、充满期待。但渐渐地，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开始发现身边的很多事物都不如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她记得有一次，母亲带她回到外婆家，外面的雨下得很大，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味道，家里一片宁静。涟刚刚从门口的雨水中跑进屋，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看见外婆坐在屋子里，脸上带着些许疲惫的笑容。外公坐在火炉旁，慢悠悠地抽着烟，眼神落在远处，仿佛在想着什么。
　　“涟来了呀。”外婆看到她进门，起身拉着她的手，眼神温暖。虽然她很喜欢涟，但涟总感觉到外婆的目光里，带着些许不同于母亲的情感——有一种淡淡的期待，仿佛她是某种替代品。
　　涟坐在外婆的怀里，觉得有点不自在。她望着外公，那眼神始终冷冷的，仿佛对她从未有过真正的温暖。而外婆，尽管看上去很慈祥，但她总是说：“你妈妈小时候可乖了，真是让人喜欢。”每每提起母亲小时候，外婆的眼神就会变得柔和，而谈到舅舅时，外婆的语气里则充满了骄傲。
　　涟并没有完全理解外婆的情感变化，直到有一天，母亲无意间提到了一件事。那是一个不经意的午后，母亲坐在涟的床边，低声和她讲着以前的事情。
　　“你外公外婆生我那时候……”母亲顿了顿，目光有些沉默，“他们也很希望我能是个男孩。”
　　涟抬头看着母亲，心里有些疑惑。她从来没有听母亲提过这些往事。母亲总是温柔、坚强，仿佛在她的记忆中，母亲是从来没有被这些往事影响过的。她总是笑着和她说：“涟，你是妈妈最宝贵的宝贝。”
　　“我知道妈妈很喜欢我，”涟低声说道，“可是，外婆外公是不是不是很喜欢我？”
　　母亲看着涟的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她低下头，叹了口气：“外公外婆生我时，也想要一个男孩。你外公一心想着继承家业，外婆也希望能有个儿子，毕竟他们的眼里，男孩才是家族的传承。”她停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些什么，“当舅舅出生后，外公外婆的心思便全都放在了他身上。你知道，舅舅一直是他们的骄傲，几乎没有什么能比得上舅舅带给他们的那份希望。”
　　涟听着母亲的话，心里有些难过。她本能地感到，母亲的语气里，似乎藏着一些无法言说的伤感。涟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静静地坐着，心里却浮现出那些她一直不敢深思的片段。
　　她曾经很努力地让外婆外公喜欢她，曾经试图通过捧起他们喜欢的东西，来得到他们的关心。每次外公看她时，眼里总是缺乏那种温暖的光芒。而外婆，虽然嘴上说着涟是她最爱的外孙女，但总是忍不住提起舅舅小时候的乖巧，眼里闪烁着对近而立之年的舅舅未曾泯灭的期待。
　　那天晚上，涟躺在床上，窗外的雨声还在轻轻滴落。她闭上眼，想着这些年她与外公外婆的关系，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失落。母亲从未对她提过自己成长的痛苦，母亲的坚强和温柔一直是她前行的力量，然而今天，她似乎突然明白了母亲眼中那种隐秘的疲惫。
　　她不知道，母亲是否也曾像她一样，渴望外婆外公的爱与认同，渴望得到父母眼中的骄傲和喜悦。她是否也曾因为“女孩”这个身份，感到过自卑和被忽视。
　　外面的雨依旧下得很大，涟翻了个身，轻轻地叹了口气。也许，她和母亲都一样，注定在这个世界上，某些地方永远无法得到想要的东西，某些空缺永远无法被填满。

作者有话说

　　我写这些会不会被骂（自作多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