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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过来 第二章:雨 ...

  •   清和在宠物医院坐到凌晨两点多。

      雨还没停。

      窗外的街道被冲得发亮,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阵细碎的水声。医院前台的小灯亮着,护士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又很快坐直,低头继续整理药单。

      清和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身上的衣服已经半干不干,贴在皮肤上,冷得有些难受。

      她手背上的抓痕被护士简单处理过,贴了一块创可贴。创可贴边缘已经被雨水泡得有点翘起来。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又看向诊疗室那扇门。

      门关着。

      阿迟在里面。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仍然有点陌生。

      像是她随手捡了一个词,却忽然把一个生命拴在了自己这边。

      清和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余额。

      很好。

      这个月是真的要吃挂面了。

      她盯着那个数字,心情复杂得说不上来。后悔吗?有一点。心疼吗?当然。她又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她也想过,如果刚才没有回头,如果装作没听见,如果那只猫没有叫第二声……

      可是这些如果想完之后,她还是坐在这里。

      清和把手机扣在腿上,轻轻叹了口气。

      护士抬头看她:“你要不要先回去?猫今晚留院,我们会看着。”

      清和愣了一下:“我可以走吗?”

      “当然可以。”护士说,“明天上午再来接也行。它现在情况还可以,就是太虚弱了。”

      清和点点头,却没有马上动。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可能是怕自己一走,那只猫醒过来会害怕。可仔细想想,它醒过来也未必想看见她。毕竟它刚刚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对她没有半点好感。

      清和想到这里,忍不住低头看了看手背。

      这时,诊疗室的门开了。

      医生摘下手套走出来,说:“处理好了。伤口有感染,已经清创上药,打了消炎针。今晚先观察,明天如果精神好一点,可以带回家继续喂药。”

      清和立刻站起来:“我能看一眼吗?”

      医生点头:“可以,但别碰它。”

      清和跟着走进去。

      诊疗室里的灯很亮,空气里有消毒水和一点药味。阿迟被放在一个小小的透明观察箱里,身下垫着干净的垫子,毛被擦过,但仍然乱糟糟地支着。受伤的前爪包了一圈纱布,看起来比它的腿还粗。

      它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清和站在箱子前,忽然不敢靠太近。

      医生在旁边说:“它太瘦了,估计流浪了一段时间。后面要慢慢养。先别洗澡,别强行抱,给它一个安静的空间。”

      清和点头,把每句话都努力记住。

      “它会不会……”她停了一下,“死?”

      医生看了她一眼,语气放缓:“目前看不会。送来得还算及时。”

      送来得还算及时。

      清和心里莫名松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阿迟。

      阿迟像是察觉到有人靠近,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

      那双眼睛还是冷的。

      它看见清和后,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喉咙里挤出很低的一声。

      “哈……”

      声音很弱,但态度很明确。

      清和:“……”

      医生笑了:“还挺有精神。”

      清和有点尴尬:“它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它只是害怕。”医生说,“流浪猫刚被抓到都是这样。对它来说,你现在和危险没有区别。”

      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让清和心里轻轻沉了一下。

      你现在和危险没有区别。

      她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她蹲在车边伸出手的时候,阿迟也是这样看着她。

      不是讨厌。

      是害怕。

      清和站在观察箱前,小声说:“那你好好休息。”

      阿迟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清和又说:“我明天来接你。”

      这句话刚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接你。

      好像她们之间已经有什么约定。

      可是没有。

      她只是临时救了它,临时付了钱,临时给了一个名字。她甚至还没想好,明天接回去以后要怎么办。

      她租的房子不大,房东也没明确说能不能养猫。她没有猫砂盆,没有猫粮,没有笼子,家里窗户也没有装纱窗。她甚至不知道小猫一天要吃几顿,药怎么喂,伤口怎么换。

      清和越想越紧张。

      她走出宠物医院时,雨终于小了一点。

      凌晨的街道很空,风吹过来,带着湿冷的味道。她撑开伞,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灯牌。

      阿迟在里面。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把什么东西暂时放在了那里,可明天一早,那东西就会被交还到她手上。

      而她必须负责。

      这个词让她肩膀发沉。

      回到家时,已经快三点。

      清和住在一栋旧楼的四层,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一半,她踩着潮湿的台阶往上走,鞋底发出轻轻的响声。

      她打开门,屋子里一片黑。

      一股冷掉的空气迎面扑出来,混着洗衣液、旧木柜和没来得及倒的垃圾味。

      清和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开灯。

      她平时一个人住惯了,很少觉得房间空。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屋子显得特别安静。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开灯,把包扔到椅子上,低头看见自己裤脚上全是泥点,袖口还有一小块干掉的血迹。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困。

      是整个人像被雨水泡软了。

      她脱掉外套,洗了个热水澡。热水冲到手背伤口时,她疼得吸了一口气。洗完出来,她坐在床边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响着,她却又想起宠物医院里那一声很轻的声音。

      “别丢下我。”

      清和关掉吹风机。

      房间里立刻安静下来。

      她坐在那里,头发还半湿着,心跳慢慢变快。

      那到底是什么?

      她太累了?
      幻听?
      还是因为她今晚情绪太紧绷,所以脑子自己编了一句话?

      清和把吹风机放下,拿起手机搜索。

      “太累会不会幻听”

      网页跳出来一堆结果。

      她看了两眼,越看越不安,立刻退出。

      “别自己吓自己。”她对着空房间说。

      没有人回答。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阿迟在车底那双眼睛,一会儿是医生说的费用,一会儿又是明天老板让她提前十分钟到的消息。

      她忽然想到,明天还要买猫粮、猫砂、猫砂盆、碗、航空箱,可能还要买药。

      清和猛地坐起来,打开记账软件。

      看了三分钟,她又躺回去。

      算了。

      看了也不会多出钱。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强迫自己闭眼。

      快睡着时,她迷迷糊糊听见窗外有猫叫。

      很远。

      也可能根本没有。

      第二天早上,清和被闹钟吵醒时,头痛得像被人敲过。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才想起来今天要去上班,还要去接猫。

      接猫。

      这两个字让她彻底醒了。

      她爬起来,简单洗漱,抓起昨晚没来得及收拾的包就往外冲。到了楼下才发现忘了带伞。

      天空灰蒙蒙的,雨停了,但空气里还是湿的。

      清和站在楼门口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没上楼拿。

      她快步赶到店里,比平时早了八分钟。老板正在仓库门口清点货箱,见她来了,抬头说:“昨晚消息看见了吗?”

      清和点头:“看见了。”

      “那批货先搬出来,今天上午可能有人来取。”

      “好。”

      她把包放下,开始搬货。

      纸箱不算特别重,但搬多了手臂发酸。手背上的抓痕被胶带边缘蹭到,疼得她皱眉。

      同事看见了,问:“你手怎么了?”

      清和说:“被猫抓了。”

      “你养猫了?”

      “还没有。”

      同事愣了一下:“还没有是什么意思?”

      清和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想了想,说:“可能快了。”

      同事笑:“你这说法怎么跟快结婚了一样。”

      清和也跟着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她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养猫。

      这个词比“捡猫”重多了。

      捡猫只是一瞬间的事,养猫却是每天的事。

      上班的时间变得很慢。

      清和一边给客人结账,一边忍不住看手机。宠物医院十点多发来消息,说阿迟状态稳定,可以下午接回去。

      她回了一个“好”,又问需要准备什么。

      医生发来一串清单。

      猫粮,猫砂,猫砂盆,水碗,食碗,伊丽莎白圈,外伤喷剂,消炎药,航空箱。

      清和看着那串东西,眼前一黑。

      她趁午休去附近宠物店买东西。

      站在货架前时,她第一次意识到,猫的世界居然这么贵。

      猫粮有几十块的,也有几百块的。猫砂分豆腐砂、膨润土、混合砂。猫罐头有主食罐和零食罐。连一个猫碗,都能分出防打翻、护颈椎、陶瓷、不锈钢。

      清和站在货架前,像一个误入高级考场的差生。

      店员热情地问:“你家猫多大?”

      清和:“不知道。”

      “什么品种?”

      “不知道。”

      “平时吃什么?”

      “不知道。”

      店员:“……”

      清和也很尴尬:“昨天刚捡的。”

      店员表情缓和了一点,开始给她推荐基础用品。清和一边听,一边把价格默默加起来。加到最后,她已经麻木了。

      付款时,她看见总价,深吸一口气。

      很好。

      这个月挂面都要省着吃了。

      下午下班后,清和拎着一大袋东西去了宠物医院。

      阿迟被装在医院借给她的航空箱里。它比昨晚精神了一点,但更凶了。清和刚靠近,它就在箱子里压低身体,耳朵贴平,发出警告声。

      医生把药递给她:“一天两次,饭后喂。伤口别让它舔。三天后来复查。”

      清和认真点头。

      “还有,”医生看了看航空箱里的阿迟,“刚到家先别放出来乱跑。给它准备一个单独空间,比如卫生间或者小房间。食物、水、猫砂放好,人不要总去看它。让它自己适应。”

      “那它不理我怎么办?”

      医生笑了:“那很好。说明它在用自己的方式适应。”

      清和怔了怔。

      不理她,也是好的?

      她以前很难这样想。

      别人不回消息,她会反复想是不是自己说错了。朋友语气冷一点,她会想是不是自己烦人。她总觉得关系里的安静是一种危险信号。

      可医生说,不理她,也是适应。

      清和低头看向航空箱。

      阿迟在里面,眼睛又冷又亮。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重新学很多东西。

      回家的路上,阿迟一路没叫。

      清和一只手拎着航空箱,一只手拎着宠物用品。航空箱比她想象中重,走到楼下时,她手臂酸得快抬不起来。

      她把箱子放在台阶上,喘了口气。

      阿迟在里面动了一下。

      清和蹲下来,看着它。

      “你最好以后对我好一点。”她说,“我现在可是为你破产了。”

      阿迟冷冷看着她。

      清和叹气:“行,当我没说。”

      她把阿迟带回家后,按照医生说的,把卫生间收拾出来。

      她家卫生间很小,放下猫砂盆之后几乎没什么空位。清和把洗衣液和清洁用品挪到外面,又找了一个旧纸箱,铺上毛巾,当临时猫窝。

      水碗放左边,饭碗放右边,猫砂盆放最里面。

      她折腾了半小时,终于觉得勉强像个样子。

      然后她把航空箱门打开。

      阿迟没有出来。

      清和蹲在门口等。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阿迟在箱子最里面,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她。

      清和蹲得腿麻。

      “出来啊。”她小声说,“我都准备好了。”

      阿迟不出来。

      清和伸手想把箱子稍微往外倾一点。

      下一秒,阿迟猛地哈了一声。

      清和手僵在半空。

      那一瞬间,她忽然有点委屈。

      她知道它害怕。她知道不能急。她知道医生说要给它时间。

      可她昨晚淋了雨,花了钱,被抓伤,今天搬了一天货,又拎着它和一堆东西爬四楼。她已经很努力了。

      为什么它还是这样看她?

      像她是什么坏人。

      清和蹲在卫生间门口,心里那点委屈越滚越大。

      “我又不会伤害你。”她低声说。

      阿迟没有反应。

      清和盯着它,忽然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很没用。

      因为伤不伤害,不是她说了算。

      要它觉得安全才算。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

      “好吧。”清和坐到地上,背靠着卫生间门框,“那我不碰你。”

      她把手机拿出来,开始搜索“流浪猫到家不出来怎么办”。

      答案很多。

      不要打扰。
      不要强迫。
      不要一直盯着。
      给它安静的空间。
      让它知道这里没有危险。

      清和一条条看完,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照顾一只猫,第一课不是喂饭,也不是换药。

      是学会别靠太近。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航空箱里的阿迟。

      “行。”她说,“我学习。”

      她站起来,关掉卫生间的大灯,只留了外面客厅一盏小灯。然后她把门半掩上,留出一条缝。

      做完这些,清和回到客厅。

      她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整个人一动不想动。

      房间里乱得要命。

      宠物店的包装袋堆在桌边,药袋放在茶几上,湿伞靠在门口,昨晚换下来的衣服还扔在椅子背上。她的晚饭还没吃,冰箱里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

      清和躺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声。

      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她明明只是昨天晚上回家路上听见了一声猫叫。

      怎么今天就变成这样了?

      她起身煮了一碗挂面,里面放了最后一个鸡蛋。

      面煮好后,她端到客厅,坐在小桌前吃。热气扑到脸上,她才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一点。

      吃到一半,卫生间里传来一点很轻的声音。

      清和动作停住。

      是航空箱被碰到的声音。

      她没有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是爪子踩到地面的声音,很轻,很谨慎。

      清和低头吃面,假装没听见。

      卫生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很细微的咀嚼声。

      阿迟在吃东西。

      清和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低头看着碗里的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很奇怪。

      明明只是猫吃了一口饭。

      她却觉得,今天好像终于有一件事,没有变得更糟。

      那天晚上,清和没有去打扰阿迟。

      她把药按时间放好,又把医生说的注意事项写在便签上,贴到卫生间门口。

      睡前,她悄悄走过去看了一眼。

      门缝里,阿迟缩在旧纸箱旁边,没有睡进她铺好的窝里。它把身体蜷成很小一团,受伤的前爪悬在外面,耳朵还警惕地竖着。

      清和站在门外,看了几秒,很快移开视线。

      “不看你了。”她小声说,“你睡吧。”

      她刚要转身,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很近。

      像是从门缝里飘出来的,又像是直接落进她心里。

      “别过来。”

      清和整个人僵住。

      她慢慢回头。

      卫生间里,阿迟仍旧闭着眼睛,身体一动不动。

      它没有叫。

      客厅里的灯很暗,窗外的雨后夜色压在玻璃上。整间屋子安静得只剩冰箱运行的低声。

      清和站在门口,手指一点点攥紧。

      那不是她的错觉。

      这一次,她很清楚。

      她听见了。

      阿迟没有睁眼。

      可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也更疲惫。

      “别过来。”

      清和站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往后退了一步。

      “好。”她低声说。

      “我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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