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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屋子里没有别人 清和这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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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这一夜没怎么睡好。
她反复醒来。
第一次醒来,是因为梦见卫生间的门开了,阿迟从里面跑出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楼道尽头。她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缓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还躺在床上。
第二次醒来,是因为窗外有车经过,轮胎压过积水,声音像什么东西在楼下翻倒。她下意识坐起来,竖着耳朵听了半天。
第三次醒来,她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可她还是醒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路灯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淡黄的光。清和躺在床上,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慢慢把被子拉到鼻尖。
她想去看阿迟。
但又想起那句“别过来”。
那声音不像猫叫。
也不像人说话。
它更像是某种直接落进脑子里的东西,冷冷的,细细的,带着一点疲惫的防备。
清和闭上眼睛。
“太累了。”她小声说。
她努力让自己相信这句话。
可是房间太安静了。
安静到她越想越清楚。
那不是楼下的声音,不是手机外放,不是邻居,不是梦。
那句话响起来的时候,她站在卫生间门口,阿迟明明没有张嘴。
清和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她突然不太敢去卫生间了。
天亮之后,她顶着一张没睡醒的脸爬起来。
卫生间门还是半掩着,里面没有动静。清和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先去厨房烧水,假装自己并不是特意路过。
水壶开始嗡嗡响。
她拿出杯子,倒了一点凉白开,又磨磨蹭蹭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二十二。
今天她十点上班。
她还有两个多小时,足够处理猫、吃早饭、整理房间,甚至可以顺便洗个头。
理论上是这样。
实际上她站在厨房里,脑子里只有卫生间里那团灰色小东西。
清和深吸一口气,走到卫生间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敲完她自己先僵了一下。
这是她家。
她进自己家卫生间,竟然还要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清和把门慢慢推开一条缝。
阿迟不在纸箱旁边。
她心脏猛地一紧,立刻把门推开。
下一秒,她看见航空箱边缘露出一截灰色尾巴。
阿迟把自己重新塞回了航空箱最里面,只留了一小截尾巴在外面。听见门响,它的尾巴尖动了一下,很快缩进去。
清和站在门口,悬着的心慢慢落回去。
“你吓死我了。”她轻声说。
航空箱里没有动静。
昨晚放的猫粮少了一点,水也明显喝过,猫砂盆里有使用痕迹。清和盯着猫砂盆看了几秒,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欣慰。
活着。
吃了,喝了,上厕所了。
对一只猫来说,这可能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对清和来说,却像某种考试终于没有交白卷。
她蹲下来,尽量不看航空箱里面,只把饭碗和水碗拿出来清洗。换水的时候,她动作很轻,生怕碰出太大声音。
阿迟一直没动。
但清和能感觉到它在看她。
那种目光存在感很强,像一根细细的线,绷在她的后背上。
清和把新粮放回原处,又打开医生给的药袋。
早晚各一次,饭后喂。
她看着那几粒小药片,沉默了。
这怎么喂?
昨天医生讲得很清楚,可她当时光顾着紧张,真正轮到自己操作,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她拿手机搜视频。
“猫咪喂药教程”。
第一个视频里,博主动作熟练,一手掰开猫嘴,一手把药塞进去,最后顺着喉咙一撸,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清和看完,抬头看向航空箱。
航空箱里的阿迟也在看她。
一人一猫隔着一点距离,安静对视。
清和默默把视频关了。
她觉得以她目前的技术水平,如果强行操作,阿迟可能病没治好,她先被送去打破伤风。
她换了个思路,又搜“流浪猫不让碰怎么喂药”。
答案五花八门。有人说拌罐头,有人说用喂药器,有人说包毛巾,有人说趁猫睡着偷袭。
清和越看越头大。
最后她决定先用最温和的方法试试。
她打开一个小罐头。
罐头是昨天宠物店店员推荐的,说适口性好,生病的小猫一般愿意吃。清和闻了一下,腥味很重,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你们猫的世界真复杂。”她小声说。
她把药碾碎,混进一点罐头里,又把剩下的罐头放远一些,想让阿迟先吃带药的那部分。
做完这些,清和往后退了两步,坐到卫生间门外。
阿迟没有动。
清和等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假装刷消息。
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过了很久,航空箱里终于传来一点动静。
阿迟慢慢探出头。
它先看清和。
清和立刻低头看手机,装作自己一点都不关心。
阿迟又等了一会儿,才一瘸一拐地从箱子里出来。它走得很慢,受伤的前爪不太敢用力,包着纱布的爪子落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清和余光看见它靠近饭碗,心里刚松一口气。
阿迟低头闻了闻。
然后它抬起头,看向清和。
清和:“……”
阿迟后退一步,转身回了航空箱。
清和:“…………”
它知道。
它绝对知道。
清和坐在地上,感觉自己被一只猫看穿了。
她忍不住说:“你怎么这么聪明啊?”
航空箱里没有动静。
清和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五十六。
她必须在八点半之前出门,不然上班会迟到。
药还没喂。
猫不吃。
她也没吃早饭。
清和开始有点急。
她重新把罐头端出来,闻了闻,又拿勺子搅了搅,试图让药味不那么明显。可是药片碾碎以后有一点苦味,连她都能闻出来。
她盯着那一小碗东西,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原来一件小事也能这么难。
以前她刷到别人养猫的视频,只觉得猫趴在床上很可爱,主人捏着爪子说话很可爱,小猫吃饭也很可爱。
可真正到自己这里,只有乱糟糟的卫生间、没洗的碗、上班时间、药味、余额、还有一只根本不信任她的猫。
她不是不想负责。
她只是突然发现,负责不是一句“治吧”就结束了。
清和蹲在卫生间里,鼻子有点酸。
她很讨厌自己这样。
明明事情还没多严重,明明阿迟只是没吃药,明明还有办法。可她的情绪总是比事情本身先崩出来,好像心里有一个很浅的水杯,随便一点东西就能晃出来。
她把罐头放回地上,声音有点低。
“你不吃药,伤口会好得很慢。”
阿迟藏在航空箱里,不看她。
清和又说:“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可是药不能不吃。”
还是没有回应。
清和看着它,心里那点急躁终于压不住了。
“我也没办法啊。”她声音提高了一点,“我又不是天生会养猫,我也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你害怕,我也害怕。你不想让我碰,我还不想被你抓呢。”
她话音刚落,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短。
很轻。
“吵。”
清和整个人僵住。
她手里的勺子掉进罐头碗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慢慢抬头。
卫生间里只有她和阿迟。
阿迟仍然缩在航空箱里,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眼睛没有看她,耳朵却压得很低。
清和坐在原地,后背一点点发凉。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动。
过了几秒,她猛地回头看向客厅。
客厅没人。
窗户关着。
手机屏幕黑着。
楼道里也没有声音。
她又看向阿迟。
阿迟没有张嘴。
清和的心跳快得厉害。
“谁?”她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没有回答。
水壶在厨房里忽然发出“咔哒”一声,自动断电。
清和吓得肩膀一抖。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太久一阵发麻。她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手心全是冷汗。
她看着航空箱里的阿迟。
阿迟也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静。
不像动物。
至少不像清和以为的动物。
清和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问出来。
她后退一步。
又后退一步。
直到后背撞到走廊墙壁,她才猛地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哗啦啦流出来。
她把手伸到水下,冰凉的水冲过手背的创可贴,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疼痛是真的。
水是真的。
屋子也是真的。
那刚才那一声是什么?
清和关掉水龙头,抬头看向窗玻璃里的自己。
脸色发白,头发乱着,眼神惊惶。
她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突然拿起手机搜索。
“压力大会听到声音吗”
“太累幻听”
“睡眠不足幻听正常吗”
搜索结果一条一条跳出来。
她越看越心慌。
有些说过度疲劳可能会出现听觉错觉,有些说长期压力大需要注意精神状态,有些建议及时就医。
清和把手机按灭。
她站在厨房里,很久没动。
卫生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不敢再进去。
那天早上,她没有成功给阿迟喂药。
她把混了药的罐头端走,重新开了一点没有药的,放到卫生间门口。放的时候,她没有看阿迟,只把手伸进去,迅速放下,又迅速收回来。
她动作太急,差点撞到门框。
“早上先不吃药了。”她干巴巴地说,“晚上……晚上再说。”
航空箱里没有反应。
清和转身去换衣服。
她的手一直在抖。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低头换鞋。鞋带系了两次都没系好。
她很想回头说一句“我晚上回来”。
可她看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拿起包,关上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慢半拍亮起来。
清和站在门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忽然有点想逃。
不是逃离这栋楼。
是逃离昨天晚上开始发生的一切。
上班的时间比她想象中更难熬。
她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客人问:“这个有没有别的颜色?”
清和盯着货架,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有,在后面。”
老板让她核对库存,她把同一个数字看错三次。收银时,她扫错一个码,找错一次零钱。老板皱着眉说:“清和,你今天怎么回事?”
清和低头:“对不起。”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熟练。
好像道歉这件事,她天生就会。
对不起。
不好意思。
我下次注意。
是我的问题。
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表达需求容易得多。
午休时,她躲进员工休息间,打开手机。
屏幕还停留在早上的搜索页面。
“幻听是否需要就医”
清和盯着那行字,心里一阵发冷。
她手指往下滑,又停住。
如果她去医院,要怎么说?
医生你好,我昨天捡了一只猫,然后我好像听见它在脑子里说话。
她光是想象这个画面,就觉得荒唐得可怕。
旁边同事端着饭盒坐下,随口问:“你昨天捡的猫怎么样了?”
清和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下去。
同事被她吓了一跳:“你干嘛?我吓到你了?”
“没有。”清和立刻说,“我没事。”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同事看她脸色:“你脸好白啊。猫很严重吗?”
“还好。”清和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却怎么都咽不下去,“就是……有点麻烦。”
“流浪猫都这样。”同事说,“养不熟。你别投入太多,到时候它跑了,你还难受。”
清和手指一顿。
养不熟。
跑了。
别投入太多。
她知道同事不是恶意。
只是随口。
可那句话还是像一颗小石子,落进她心里。
以前她也常常听到类似的话。
别想太多。
别太认真。
别投入太多。
人家没那个意思。
是你太敏感了。
这些话听起来都像好意。
可清和每次听完,都只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很轻地按回去了。
下午下班后,清和没有立刻回家。
她在店门口站了很久。
天色阴着,雨后的风吹过来,有点冷。她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突然生出一种很荒谬的感觉。
所有人都在正常地走路,回家,买菜,接电话。
只有她的家里,多了一只会在脑子里说话的猫。
不。
也可能不是猫。
可能是她自己出了问题。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线,一直勒着她。
她最后还是去了宠物店。
买喂药器的时候,店员问她猫多大,她又答不上来。买完东西,她又去便利店买了一盒即食饭和一瓶水。
结账时,她看着收银台旁边摆着的薄荷糖,忽然想起昨晚阿迟躺在观察箱里的样子。
很小。
很瘦。
爪子包得很厚。
她心里又软了一下。
不管刚才那声音到底是什么,阿迟还在她家。
它要吃饭,要喝水,要换药。
它不能因为她害怕,就被扔在那里。
清和拎着袋子回到小区。
她在门口那排车前停了一下。
昨晚阿迟就是在那里。
车底已经没有任何痕迹。雨水把血迹、泥点、火腿肠碎屑都冲干净了。路过的人不会知道,这里曾经有一只小猫蜷在下面,也不会知道有个人在这里蹲到腿麻。
城市就是这样。
很多事情发生过,但很快就像没发生过。
清和站了一会儿,才上楼。
她开门时,屋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清和的心又提起来。
她鞋都没换,直接冲到卫生间门口。
门还是半掩着。
食碗空了一半。
水也少了一点。
阿迟还在航空箱里。
清和扶着门框,缓缓吐出一口气。
活着。
还在。
她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害怕了。
阿迟睁开眼看她。
这一次,它没有哈气。
如果是昨天,清和可能会为这点小进步高兴很久。
可是今天,她只觉得那双眼睛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一只猫。
她蹲下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要给你喂药。”她说,“可能会不舒服,但不是害你。”
阿迟盯着她。
清和拿出喂药器,又拿毛巾。
她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危险仪式。她先把罐头放到一边,试图让阿迟出来。阿迟闻到味道,迟疑了一会儿,终于从航空箱里走出半步。
清和等它低头吃东西时,迅速用毛巾包住它。
阿迟瞬间爆发。
它挣扎得比清和想象中更厉害,受伤的爪子都差点撞到地上。清和吓得手一松,毛巾散开,阿迟拖着伤腿往后退,撞翻了水碗。
水洒了一地。
药片也掉了。
清和僵在原地。
阿迟躲回航空箱最里面,眼睛瞪得很大,身体剧烈起伏。
卫生间里一片狼藉。
清和看着地上的水,湿掉的毛巾,还有滚到角落里的药片,突然觉得一整天压着的情绪全部涌上来。
她真的很努力了。
她查资料,买东西,记时间,打电话,赶回来。她没有不管它,也没有丢下它。她只是想让它吃药。
可是它怕她。
它还是怕她。
清和蹲在地上,眼眶慢慢红了。
“我没有要伤害你。”她声音发紧,“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一下?”
阿迟缩在箱子里。
下一秒,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短促。
它像一根细针,直接扎进清和脑子里。
“人都会这样说。”
清和的呼吸停住了。
她手里的喂药器“啪”一声掉在地上。
卫生间里安静极了。
水顺着瓷砖缝慢慢流开,碰到她的膝盖边缘。
清和一动不动地看着航空箱里的阿迟。
它没有张嘴。
没有叫。
可是那句话太清楚了。
清楚到不可能是雨声,不可能是邻居,不可能是手机,也不可能是她把猫叫误听成人话。
人都会这样说。
完整的。
有意思的。
甚至带着记忆的一句话。
清和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慢慢往后退。
膝盖撞到门槛,疼得她吸了一口气。她扶着墙站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阿迟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防备,有疲惫,还有某种清和看不懂的冷淡。
清和张了张嘴。
她想问:刚才是你吗?
可是她不敢。
她甚至不敢再确认。
她转身冲出卫生间,差点被客厅地上的包装袋绊倒。她一路退到玄关,背抵着门,胸口起伏得厉害。
屋子里没有别人。
真的没有别人。
她的手机在茶几上,屏幕黑着。窗户关着。电视没开。楼道里没有人说话。
声音只能来自卫生间。
来自阿迟。
或者来自她自己的脑子。
这两个答案,没有一个让她觉得安全。
清和站在玄关,手指紧紧抓着包带。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想开门出去。
去哪里都行。
楼下便利店,街边,宠物医院,甚至随便哪条路。
只要不要留在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屋子里。
可卫生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
不是说话。
只是阿迟碰到了航空箱。
清和僵住。
她想到阿迟受伤的前爪,想到翻倒的水碗,想到那粒掉在地上的药。
它还病着。
它还在害怕。
而她如果现在跑出去,它就会一个人待在那片洒开的水里。
清和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睁开。
她没有回卫生间。
她先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手抖得水洒出来一半。她喝了两口,才觉得喉咙没那么干。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宠物医院打电话。
“你好。”她努力让声音正常,“我家猫……喂药失败了。它现在情绪很激动,我可以带过去让你们帮忙喂吗?”
护士说可以。
清和说:“好,我现在过去。”
挂掉电话后,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卫生间门口。
她没有进去。
只是隔着门,声音很低地说:“我带你去医院喂药。”
里面没有回应。
清和又说:“我不自己来了。”
还是没有回应。
她慢慢推开门。
阿迟缩在航空箱里,水碗倒在一边,地上湿了一大片。它看起来比刚才更小了。
清和没有看它的眼睛。
她怕自己再听见什么。
她只是把水碗扶起来,把药片捡起扔掉,用纸巾把地上的水擦干。擦地的时候,她手一直在抖,纸巾都被捏破了。
阿迟没有动。
清和把航空箱门关上,拎起来。
整个过程里,她一句话也没说。
晚上八点,清和重新把阿迟带去了宠物医院。
医生帮忙喂药时,动作很快。阿迟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结束了。
清和站在旁边,认真看着,可脑子里乱得厉害。
医生把猫放回箱子,问:“你是不是自己试过了?”
清和有点迟钝地抬头:“嗯?”
“喂药。”医生说,“你是不是自己试过了?”
“……嗯。”清和低声说,“失败了。”
“正常。”医生说,“刚开始都这样。”
清和看着航空箱里的阿迟。
它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受伤的爪子压在身下,眼睛半闭着。
医生说:“它不是一天变成这样的,也不会一天变好。你可以慢慢来。对这种猫来说,稳定比热情重要。”
清和很慢地点了点头。
稳定比热情重要。
她把这句话记住了。
可她现在连自己是不是稳定都不知道。
回家的路上,夜色很湿,路灯下有小虫绕着光飞。清和拎着航空箱,走得很慢。
箱子里的阿迟很安静。
快到楼下时,清和低头看了一眼。
阿迟也在看她。
清和心里一紧,立刻移开视线。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怕它。
这个念头让她有点难过。
明明昨天晚上,她还因为它吃了一口饭高兴。
明明她救它的时候,没有想过会害怕它。
可现在她真的有点怕。
怕它突然说话。
怕它说出什么她无法承受的东西。
怕自己真的不正常。
回到家后,清和把阿迟放回卫生间,重新整理好水和粮。
这一次,她没有蹲在那里等它出来。
她只是放好东西,检查门缝,然后退了出来。
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没有鸡蛋了。
她坐在客厅的小桌前,慢慢吃着清汤挂面。味道很淡,但热乎。吃到一半,卫生间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清和动作停住。
她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咀嚼声响起来。
阿迟在吃东西。
清和握着筷子,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低头吃面,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可能是因为今天太荒唐。
可能是因为她真的很害怕。
也可能是因为即使害怕,她还是回来了。
睡前,清和在卫生间门口站了很久。
她没有推门。
只是站在门外。
里面很安静。
清和心里有很多话。
她想问阿迟:刚才是不是你?
她想问:为什么我能听见?
她想问:你以前到底遇到过什么人?
她也想问自己:如果明天还听见声音怎么办?如果以后一直这样怎么办?
可最后,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很轻很轻地说:“晚安。”
里面没有回应。
清和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她准备转身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比前两次更轻。
也更迟疑。
“你明天……还来吗?”
清和整个人僵在门口。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后退。
但她也没有靠近。
她只是站在那里,心跳又快又重。
那不是幻听。
不是。
她很清楚地知道。
它问的不是“明天”。
它问的是——
你会不会也只是今天在。
你会不会等我麻烦一点,就不来了。
你会不会说着不会丢下我,然后有一天还是走掉。
清和低下头,手指轻轻碰了碰门框。
她还是害怕。
怕得手心都是汗。
可她听着门里那一点轻到快要消失的声音,忽然觉得,那只缩在航空箱里的猫,可能比她更害怕。
清和站了很久。
然后她说:
“来。”
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明天也来。”
门里没有声音了。
过了很久,很久。
清和才听见阿迟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把身体,往门这边挪近了一点。
那天晚上,清和没有关灯。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直到天快亮才睡着。
而卫生间那边,也安静了一整夜。
像屋子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第二种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