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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里的小猫 叶清和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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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和第一次见到那只猫,是在一个很冷的雨夜。
那天她下班晚了。
店里临时来了两个客人,一个要退货,一个问了半小时最后什么也没买。临关门时,老板又让她把货架最下面那排打折罐头重新贴一遍标签。她蹲在地上,贴到最后一张的时候,膝盖已经酸得不像自己的。
玻璃门外的雨一直没停。
街灯被雨水泡得发黄,路边的树叶贴在地上,像被踩碎的纸。清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最后一班公交已经错过了。
她站在店门口,盯着手机屏幕上打车软件跳出来的价格,沉默了很久。
二十八块七。
平时她会觉得不算太贵,可这个月房租刚交,银行卡余额像一只被掏空的口袋。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退出软件,把手机塞回外套口袋。
走回去也就二十多分钟。
她这样想着,把伞撑开。
雨不大,但是密。落在伞面上,发出很细很碎的声音。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清和路过的时候,看见玻璃门上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头发有些乱,刘海被雨汽压在额头上,眼睛下面有很浅的青色。
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好像这一天从早到晚,她一直在回答别人的问题,处理别人的情绪,听别人说“麻烦你快一点”“这个怎么这么贵”“你们店能不能负责”,可没有人问她一句累不累。
当然,也没什么好问的。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地上班,普通地累,普通地走在一条被雨淋湿的街上。
清和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经过旧小区门口时,她听见了一声猫叫。
很轻。
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她脚步停了一下。
小区门口停着一排车,雨水顺着车身往下滑,路边积了几处浅水。那声猫叫就是从某辆车底下传来的。
清和站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
她其实不该管。
这么晚了,雨还下着,她明天早上还要早起。流浪猫这种事,城市里每天都有。她不是救助站,也不是有钱有闲的人。她连自己都照顾得马马虎虎。
她往前走了一步。
猫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比刚才更低,像是嗓子里挤出来的。
清和闭了闭眼。
“别叫了。”她小声说,“我真的管不了你。”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那只猫没有再叫。
清和站了一会儿,心里反而更难受。
她往前走了几米,又停下。然后她转过身,几乎有点生气地走回去。
“我就看一眼。”她对自己说,“只看一眼。”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蹲下身,往第一辆车底下照。
没有。
第二辆也没有。
到第三辆车时,她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藏在轮胎后面,被手电光照到的一瞬间,猛地缩了一下。紧接着,一团湿漉漉的小东西往更深的地方挪去,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声。
清和愣了一下。
那是一只很小的猫。
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毛全湿了,贴在身上,显得身体更瘦。它的一只前爪不太敢落地,耳朵压得很低,眼神又凶又怕。
清和蹲在车边,伞歪到一旁,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袖口。
“你受伤了?”她问。
猫盯着她。
当然,它不会回答。
清和也觉得自己有点傻。她把手机放低一点,试着伸出手。
“我不碰你。”她声音放轻,“你别往里面钻,车底下很危险。”
小猫忽然哈了一声。
清和手指一僵。
她其实怕猫抓。
小时候被邻居家的猫挠过一次,手背肿了好几天。那时候大人都说,猫这种东西,养不熟,脾气怪,别凑太近。
她一直记得。
可眼前这只猫实在太小了。
小到它的凶都不像凶,更像是把自己最后一点力气撑起来,假装不好惹。
清和把手收回来,蹲在雨里发呆。
“那怎么办啊?”她小声说。
小猫缩在车底,身体微微发抖。
清和低头翻包。
她包里只有半块早上没吃完的面包,一包纸巾,一串钥匙,还有店里过期临下架的火腿肠。火腿肠是同事塞给她的,说反正要扔,不如拿回去煮泡面。
清和撕开包装,掰了一小块,放在车边。
小猫没有动。
“不是毒药。”她说完,又觉得自己更傻了,“算了,你也听不懂。”
她把火腿肠往里面推了推。
小猫的鼻子动了一下。
清和屏住呼吸。
过了很久,小猫终于很慢很慢地探出一点头。它没有看火腿肠,而是先看清和。那双眼睛湿漉漉的,警惕得像随时准备逃。
清和没有动。
她蹲得腿发麻,雨水顺着伞骨滴到裤脚上。小区门口偶尔有人经过,奇怪地看她一眼,又很快走开。
小猫终于咬住那块火腿肠。
它吃得很急,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几乎没怎么嚼就咽下去。吃完后,它又往车底缩了一下,可眼睛还盯着清和手里的剩下半根。
清和心软了一点。
“还挺会看人下菜碟。”她说。
她又掰了一小块。
这一次,小猫往外挪了一点。
清和看清了它受伤的爪子。前腿靠近关节的地方有一道伤口,血被雨水冲淡了,周围的毛结成一团。也许是被车蹭到,也许是和别的猫打架,也许是被什么东西夹了。
总之不能放着不管。
清和的心沉下去。
她拿出手机,开始搜索附近二十四小时宠物医院。
最近的一家,步行十五分钟。
她看着地图,又看了看车底的小猫。
“你能不能配合一点?”她问,“我真的不是很会抓猫。”
小猫低低叫了一声。
像拒绝。
清和叹气。
她把伞柄夹在肩膀和脖子之间,腾出两只手,试着用围巾慢慢靠近它。小猫立刻后退,后爪在地上打滑,撞到车底铁架,疼得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让清和心里一紧。
“别动,别动。”她慌忙停下,“我不抓你了。”
小猫喘着气,眼睛里全是恐惧。
那一瞬间,清和忽然觉得它看起来不像一只猫。
像一个被逼到角落里的人。
明明已经很疼了,却还是不肯让任何人靠近。明明快撑不住了,却还要装作自己可以。
她不知道为什么,喉咙有点发堵。
“我知道。”清和很轻地说,“我知道你害怕。”
小猫看着她。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清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继续说下去。也许是因为四周太安静,也许是因为这只猫的眼神太像某些她不愿意想起的时刻。
“可是你这样躲着,伤不会自己好的。”她说,“有些时候……你得让别人帮一下。”
小猫的耳朵动了动。
清和把围巾摊在地上,又把剩下的火腿肠放到围巾边缘。
“你出来一点。”她低声说,“我不碰你。真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她蹲到腿彻底麻了,膝盖像被针扎。手电筒的光也开始发烫。
小猫终于动了。
它先伸出一只没受伤的爪子,然后是半个身体。它一边吃,一边盯着清和,受伤的前爪悬着,不敢落地。
清和没有急。
等它完全踩到围巾上时,她才忽然把围巾往上一兜。
小猫炸了。
尖叫、挣扎、爪子乱抓,湿漉漉的身体在围巾里拼命扭动。清和吓得差点松手,手背猛地一疼,被它抓出一道血痕。
“嘶——”
她痛得眼泪差点出来。
但她没有松。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道歉,一边把它抱紧,“我知道你害怕,但是你不能待在这里。”
小猫在围巾里挣扎得更厉害。
清和抱着它站起来,伞掉在地上,被风吹翻。雨一下子淋到她头发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弯腰捡伞,怀里的猫又挠了一下。
“行了!”清和终于忍不住低声凶它,“我也很害怕好吗!”
小猫顿了一下。
清和自己也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它缩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仍然充满戒备,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里面有一瞬间的怔然。
像是听懂了。
清和很快移开视线。
“肯定是我脑子进雨了。”她喃喃。
她抱着猫,重新撑起伞,往宠物医院的方向走。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手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怀里的小猫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它挣扎过后的呼吸却很急,一下一下贴着她的手臂。
清和走得很慢。
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她和一只不肯安分的猫。
走到便利店门口时,玻璃门自动打开,暖气扑出来。店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围巾。
“你这是……捡了只猫?”
清和低头看了一眼。
围巾里的猫正用一种很不友好的眼神盯着便利店灯光。
她沉默两秒,说:“嗯。它非要碰瓷我。”
店员笑了一下。
清和也想笑,但没笑出来。
她买了一瓶水和一包纸巾,付款的时候,看到屏幕上的数字,心里又疼了一下。
今天真的亏大了。
她走出便利店,继续往前。
宠物医院的招牌亮在街角,是一块不太新的蓝色灯牌。玻璃门后面有白色灯光,亮得让人心安,也让人紧张。
清和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怀里的猫。
“进去以后你别太凶。”她说,“医生比我贵。”
小猫没有反应。
清和推门进去。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里面值班的医生抬起头。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白大褂袖口挽着,眼神有些困,但很清醒。
“流浪猫?”医生问。
清和点头。
“受伤了?”
“前爪。”清和把围巾小心放到诊疗台上,“它很怕人,可能会抓。”
医生戴上手套,动作很熟练:“正常。你按一下这里,别压它伤口。”
清和照做。
小猫又开始挣扎,喉咙里发出威胁声。清和被它吓得手都僵了,却还是按住围巾边缘。
医生检查了一会儿,说:“伤口有点感染,可能还发烧。要清创,打针。最好留院观察一晚。”
清和最怕听见的词还是来了。
留院。
观察。
打针。
这些词翻译过来,都是钱。
她慢慢问:“大概要多少?”
医生报了一个数字。
清和沉默了。
她不是出不起。
只是出了之后,这个月就会变得很紧。她脑子里迅速闪过房租、水电、通勤、手机账单,还有冰箱里只剩两个鸡蛋和半包挂面。
诊疗室里很安静。
医生看着她,没有催。
小猫趴在围巾里,终于没力气挣扎了。它的眼睛半睁着,身体还在发抖。
清和盯着它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站在雨里的时候,说过一句“我管不了你”。
可是她已经把它抱到这里了。
如果现在因为钱转身,那她一开始就不该回头。
清和低头,“治吧。”她说。
说完这两个字,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挖了一下,有点疼,又有点空。
医生接过卡:“需要登记一下名字。猫有名字吗?”
清和愣了愣。
小猫当然没有名字。
她低头看它。
它也看着她。
那双眼睛不再像刚才那样凶,可能只是没力气了。清和却莫名觉得,它好像在等她说什么。
“先写……”她想了想,“阿迟吧。”
医生抬头:“哪个迟?”
“迟到的迟。”
清和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只是临时起的。”
医生笑笑,把名字写上。
阿迟。
那两个字出现在登记单上时,清和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从这一刻起,它不再只是雨夜车底下的一团影子。
它有了名字。
也有了某种和她有关的重量。
医生把阿迟抱去处理伤口。隔着一道门,清和听见它尖锐地叫了一声。
她下意识站起来。
“没事。”护士说,“清创会疼,但很快。”
清和又坐下。
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道抓痕不深,却渗着血。雨水干在她袖口,冰凉地贴着皮肤。
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板发来的消息。
“明天早上记得提前十分钟到,仓库那批货要清。”
清和看着那行字,忽然很想把手机关掉。
她没有回。
诊疗室里又传来一声猫叫。
这一次没有刚才那么尖,却更细,像是疼到极处时忍不住漏出来的声音。
清和攥紧手指。
她知道这只是猫叫。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间,她好像听见了另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来的。
像是从雨夜,从车底,从那团湿漉漉的小身体里,慢慢渗出来。
它说——
“别丢下我。”
清和猛地抬头。
走廊里只有雨水敲窗的声音。
护士在前台整理单据,医生还在诊疗室里。没有人说话。
清和坐在原地,心跳一点点快起来。
她盯着那扇半掩的门,喉咙发干。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
“……谁?”
没有回答。
只有诊疗室里的阿迟,又很轻地叫了一声。
这一次,它只是普通地叫了一声。
清和却再也没办法把那句话从脑子里赶出去。
那天晚上,雨一直下到后半夜。
叶清和坐在宠物医院走廊里,手背贴着创可贴,银行卡余额少了一截,怀里空荡荡的。
她本来只是想回家。
可她不知道,从她在雨里回头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已经悄悄偏离了原来的方向。
而那只被她临时取名为阿迟的小猫,正躺在诊疗室的暖灯下,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像一位迟来的顾客。
终于找到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