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个皇帝当流民》江锦儿

31、诱饵 夜早已

　　夜早已沉了下来。

　　书房内的灯点了六七盏，薄薄的窗纸上映着几道模糊的竹影，高高低低地交错着。风一吹，便沙沙地响。

　　奉王坐在靠窗的那张大案后，案上放着三盏瓷灯，昏黄的灯光在漆黑的夜里洇开，将屏后芭蕉的轮廓映上围屏。偶有夜风自窗外拂进，围屏上的叶影便随着风影影绰绰的晃动。

　　私牢里的那个侍卫躬着身子立在奉王的对面。

　　奉王眼也不抬，不紧不慢地问道：“那两个关在一处，可说什么了？”

　　“回使君。”那侍卫回答，“没说什么，入狱之后统共只说了三句话，皆是问安闲聊之语。之后便各坐一角，再无言语。”

　　奉王缓缓抬眼，他的唇角还带着温和的笑意，可目光却是冰冷的。

　　这二人当真没有什么勾结？

　　他自下而上地扫过侍卫，道：“真没说什么？你听仔细了？没有漏掉什么东西？”

　　侍卫“噗通”一声跪下，磕了一个响亮的头：“小的不敢欺瞒使君。真的没有说什么。小的守在门口，里头的动静都听的清清楚楚，两个人确实只说了几句问安闲聊之语，之后就歇了，再没人说话。”

　　也是，若两个人真没什么勾连，在牢狱这个地方还能说些什么？

　　奉王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了。

　　书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约莫是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紧闭的房门再次被人叩响。

　　奉王眼也不抬，只低声道了句：“进来。”

　　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

　　他长着一张长脸，面上蓄着几缕短须，个子不高，相貌平平，瞧着丝毫不起眼。

　　他姓商，名以舟二字，担的是掌书记一职。

　　他快步走到案前，将手中捧着的那卷纸页抬高，低声道：“使君查到了。”

　　奉王抬眼看他，商以舟心领神会地将手中的那卷纸页在案上铺平，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小字道：“这乔锦书确实是从燕州逃过来的，那些从燕州逃难出来的人里面有人认得他，说是当时在逃难的路上见过，他就一个人逃。我顺着这条线往上捋，居然还找到了陆骋的旧部，那人说，当时在将军官署里也见过他，陆骋对他的态度很是恭敬，还一口一个贵人。”

　　“贵人？”

　　奉王将那卷纸往自己身前拉了拉，又将那三盏瓷灯往纸页的方向靠了靠，他垂下眸，将纸页上的小字从头到尾认真看了一遍

　　“还查到了什么？”

　　商以舟顿了顿，继续说道：“下官去寻访了叶家，可那村庄坐落于城外山脚，两日前天降暴雨，山洪裹挟泥石倾泻，村子遭了灭顶之灾。”

　　“灭顶之灾？”奉王一愣，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人死光了？”

　　“没有。”商以舟回道，“山洪裹挟泥石冲下之前，村中有位识得山险的老农听见异动，当即奔走呼告。村中之人提前逃走，侥幸无一伤亡。”

　　奉王点头，笑意挂在嘴角：“既然无一伤亡，可查到了什么？”

　　商以舟垂手立着，答道：“天灾之后，村中之人便拆分到了西靖郡内的十余个大小村庄之中。因此事事关重大，下官不敢大肆搜寻，亦不敢让县衙普查户籍，只得暗中寻访，可始终寻不到那叶家。不过天无绝人之路，下官寻到了里正。”

　　“那里正说，当初叶家确实救过一人，那人是从燕州来的，因勤劳能干，叶家很是喜爱，便收作了义子。下官也去核查了旧户籍，所言属实。”

　　奉王听着，皱在一起的眉却丝毫没有舒展的意思，他嘴角的笑意收了些，冷声道：“居然真的对上了。那那个行商呢？你可找到了人？”

　　“这……”商以舟抬眸观察了一下奉王的面色，回道，“此人是吉瓯人氏，本是皇商旁支，做些绸缎生意。此人说，有人拿着这玉圭给了他一笔钱财，让他蒙面将这玉圭卖给闻司马，所得也尽数归他。他便应下了这笔生意。”

　　“我让他辨认那人，他说交易这些他都是同对方的下人接洽，不曾面见正主，不过那下人倒是无意中透露过，他的主子姓乔。”

　　“无意透露？”奉王眸底掠过一抹疑色，心底已经开始盘算起商以舟的这番话，他的面色不变，只冲着商以舟微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商以舟道：“行商说，先前也有人来寻过他问起那人，下官想，应是闻司马。此事亦得了里正佐证。里正言，叶家缴粮那日之后，闻司马也曾向他打探叶家义子及叶家的消息。”

　　奉王眸中寒意微生，视线从眼前那卷纸页移到商以舟的身上：“先生觉得，这般谨慎的一个人，怎会又是让行商蒙面，让人生疑，又是叫下人无意泄露姓氏，平白送上供人追查的线索？”

　　商以舟抬眼看着奉王的脸色，动作一顿。

　　他不是个蠢人，几乎是一瞬间便明白了奉王的意思。

　　“使君的意思是闻司马是被人给蒙了？做了别人的过河桥？”

　　奉王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唇角挂着笑。可眼底的光却极冷，像是冬日里的寒风，寒意能顺着人的骨头缝往里钻。

　　问题从来不会凭空诞生，既然查出侯闻倚没有问题，那问题必然是出在乔锦书的身上。

　　既能谨慎至此，令下人寻行商替他奔走办事，又怎会故意让行商蒙面引人注目，还让下人泄露自己的信息让人追查？何况宴席上又是玉圭到他手中恰好不见了踪影，他的袖中也正好掉出一块宫中所造的私印。

　　世上哪有那么多的恰好？能集齐诸多巧合于一处的，唯有算计。

　　商以舟胸腔里一阵剧烈震颤，心跳快的几乎要撞破他的血肉皮肤：“闻司马精于筹谋，却也有一日着了别人的道。”

　　他只当是察觉蹊跷，想方设法将人引荐进奉王府中试探身份。却不曾料到这本就是对方刻意抛出的诱饵，钓的就是他这条大鱼。

　　奉王沉默了很久，那双幽深的眸子在灯火里忽明忽暗的。

　　他的唇角虽还是勾着的，下颔却绷紧了：“敢问先生，从燕州而来，能让陆骋称之为“贵人”，还能拿出玉圭，身上又有宫中所造私印，还想方设法入奉王府的人天下有几个呢？”

　　商以舟的身子陡然一僵，抬眼看了看奉王的脸色，他的额角不自觉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开合了好几次，愣是没蹦出半个字来。

　　奉王盯着他没有说话。

　　案上的灯芯噼啪响着，声音不大，可落在商以舟的耳朵里却格外清晰震耳，如同他此刻砰砰直跳的心鼓一般响亮。

　　奉王半眯起眼，轻声道：“先生这是猜着了。”

　　是个陈述句。

　　商以舟没说话。

　　除了那位失踪已久的皇帝，哪里还能找出第二个这样的人？

　　皇城沦陷，这位在位十数年却如同傀儡一般的天子原是想着奔赴燕州，倚仗陆骋的兵马复位，谁料金蛮恰好攻陷燕州，陆骋殒命。此计落空，他不得不仓皇逃走。

　　应是先前奉王匡扶正统的那番表态将他吸引了来。他设计这一出，怕是想着赌上一把，借奉王之手，重登帝位。

　　窗外忽然起了风，大风从缝隙处钻进来，将那芭蕉的影子晃得更加厉害。

　　奉王偏头往外看了一眼，蒙蒙夜色之中，高墙矗立，将远处青山的轮廓遮了个严实：“今时不同往日了。”

　　诸藩皆言匡扶正统，欲觅得天子，可若是真寻到了，又心存忌惮，各怀各的心思。

　　再多的话，奉王没有说，可商以舟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往前走了一步，躬着身子，压低了嗓子，轻声道：“使君，私印是在大庭广众下掉出来的，满府的人都看见了。东西掉出来了，那便收不回去了。天子找上门，咱们不能将人往外推了，推出去，消息是封不住的，怕天下都会知道咱们将圣上撵了。既以此立身，断不可前后相悖。”

　　奉王沉默着，目光沉沉。

　　见奉王没有打断他，商以舟便壮着胆子接着道：“推不出去，也杀不得。眼下还有谢无咎在虎视眈眈，若是杀了天子，就是给他递刀子。找人假扮天子来挟天子以令诸侯也不可，东西是在众人的眼前掉出来的，怕是圆不过去。”

　　商以舟每说一句，奉王脸上的笑就消失一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眉眼间已隐隐带了一分郁色。

　　“下官以为，使君可以助天子复位。”

　　商以舟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心底的盘算说了出来：“谢无咎不日就要兵临城下，若是天子在此，那便可以想法子给他扣个乱臣贼子的罪名,他会有所忌惮。何况使君助天子复位，往后出兵征讨其余藩镇，便是师出有名。使君纵有九五之志，也不必非要取而代之。使君可将女儿嫁与天子，待剩下皇嗣，将来帝位，也将落于使君血脉。况且再加上这份从龙之功，使君日后便是大权尽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