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个皇帝当流民》江锦儿

32、出狱 奉王听

　　奉王听着却没有急着接话。

　　他的身子缓缓后仰，脊背靠在椅背上，眉心微微拧起。

　　他倒不是不认同商以舟的计策，相反，他字字句句都戳中了自己心底深埋已久的念头。

　　只是结亲一事……

　　念及此，他心头便不由得沉了沉。

　　他膝下儿女之中，唯有一女正值适婚年纪且尚未婚嫁。但父女二人隔阂深重，这个女儿素来与他不对付。他府中姬妾众多，此女母亲因此长年郁结，最后郁郁而终。这份怨怼，便因此横亘在父女二人之间。

　　“结亲一事倒不是不可。只是……”奉王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痛快，“慕朝想必不会乖乖听之任之。”

　　商以舟洞悉他心中所想，也是明白这一层难处。他顿了一顿，接话道：“使君不必一上来就说嫁娶。可以先定亲。定了亲名分就定下一半了，人也就拴住了，二娘子那儿，使君再慢慢劝说，日子长了未必不乐意。”

　　“何况。”商以舟停了一息接着道，“二娘子的母亲乃天子表姑母，论血脉，她也算是皇室旁亲。若是二娘子愿意，那是亲上加亲。”

　　奉王垂着眼，微微蜷起的指节搁在案上。他的唇角似有若无地牵出一点笑意，连带着那双深沉的眸子都温和了几分：“你想的倒是周全。也好。就这么办吧。”

　　私牢里没有窗，天光被厚重的石墙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分不清白日和黑夜。

　　看守他们的侍卫送来了第三顿饭菜，是碗稀粥。粥清的能数清碗底有几粒米，最上层的水面还浮着几粒糠。

　　乔锦书毫不嫌弃地捧起那碗稀粥，又腾了一只手出来，攥着墙角捡来的碎石粒，往石墙上的正字又添了一笔。

　　这是他们被关进来的第三天。

　　她捧着碗，喝进一大口稀粥。粥汤已经凉透了，猛一入口，冰得她牙根发酸。

　　她悄悄抬起眼，用余光瞥了眼坐在一旁的侯闻倚。

　　他一手捧着陶碗，面色如常的啜着碗里的冷粥，姿态动作仍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与矜贵。

　　乔锦书收回余光，捧着碗朝着侯闻倚的身边走去。

　　她在他身旁半米的空处坐下，压低了嗓子问道：“今天是第三日了。”

　　“嗯。”侯闻倚模糊地应了一声，他喝完陶碗里的最后一口稀粥，才抬头道，“快了。”

　　没有得到想要的具体答案，乔锦书也不恼，捧着碗又下意识地往另一边挪了几米，低头喝自己碗里剩下的稀粥。

　　稀粥很快就见了底，她将空碗放回铁栅栏前，转身靠坐回石墙边。

　　肚子里有了食物垫着，乔锦书靠着墙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石墙太凉，潮气从缝里渗出来，透过薄薄的衣裳从毛孔里钻进去，冷得她不由自主地打着寒颤。

　　她迷迷糊糊地换了个姿势，蜷缩着抱住自己的身子，意识昏沉间，被零碎纷乱的梦魇缠了上来。

　　她站在火光冲天的城门口，眼前的陆骋半跪着被金蛮的大刀捅穿了身子。她想要上前救他，才跑出两步，脚一绊，摔进了一处泥地里。污泥溅在她的身上，那只脏污的鞋子踩着她的脸，几乎要将她的脸彻底踩进那个泥地里。她挣扎着，大喊救命，一只大手将她从泥地里捞了出来，她站稳身子，想要向那人道谢，抬头却见那人长着侯闻倚的脸。

　　他手里攥着那块宴席上的玉圭，阴恻恻地盯着她看。

　　乔锦书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不止，撞得她肋骨发疼。额角不知何时渗了层冷汗，将碎发沾湿，粘腻腻地贴着她的额头。

　　她躺着缓了好一会儿，才觉那阵发麻的感觉从四肢百骸褪去，慢吞吞地起身。

　　对面的侯闻倚似还在睡着，呼吸均匀绵长。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靠着冰冷的石墙，缓缓闭上眼。

　　这回睡得更浅，只是轻轻阖眼。

　　恍惚间，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乔锦书猛地睁开眼。

　　隔壁囚室的那个仆役，昨日彻底没了动静，被草席一裹，扔出了私牢。

　　对面的侯闻倚还在睡着，囚室里安安静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沉默了几息，重新闭上眼。

　　那道视线也重新缠了上来。

　　乔锦书再度睁眼，眼前仍无异常。

　　她反复折腾了几回，到后来彻底睡不着了，就那么靠着墙坐着，盯着囚室外的灯火一晃一晃的。

　　囚室里，只剩侯闻倚匀长的呼吸声。

　　没过一会儿，牢门处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领头的，是商以舟。

　　守着囚室的侍卫正打着瞌睡，他步履未停，径直走到侍卫面前。

　　身后的人上前一步，将侍卫一巴掌拍醒。

　　侍卫猝不及防被这一掌打醒，正欲发火，抬眸却见商以舟的脸，一腔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泼下，彻底浇熄。

　　商以舟冷声吩咐：“开门。”

　　“是，是。”

　　侍卫应了两声，将囚室的钥匙找出，捅进锁眼里。

　　牢门应声而开。

　　商以舟几步跨进囚室，很是客气：“闻司马、乔……贵人，使君请您二位出去。”

　　乔锦书正欲站起身，却听一旁先传来几声细微的动静。侯闻倚不知何时醒了，他干脆地站起身，掸了掸袍子上的灰。

　　乔锦书的半边身子有些发麻，也扶着墙站起身，好不容易稳住身子，这才抬眸看向商以舟。

　　商以舟冲着身后的人使了眼色。那两个侍卫立刻就走上前，站到乔锦书与侯闻倚的身后跟着，没押他们，也没有要催促的意思。

　　商以舟率先转身朝外走去，乔锦书跟了上去，侯闻倚随之走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私牢外，天光大亮。

　　清晨料峭的冷风迎面扑来，贴着薄薄的衣裳就往里钻。明亮的日头一下子驱散了带着潮湿腐朽气息的黑暗，晃得乔锦书眯起了眼睛。

　　她好些日子没见过太阳了，一时间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商以舟没让他们回去，带着人就往一处偏厅去。

　　厅里，奉王端坐案侧，案几上已备好了茶水，薄薄的水汽从瓷盏中袅袅升起，在空中化为一缕蜿蜒的轻烟。

　　商以舟将人带到，便寻了个由头先行离去。

　　奉王颔首应允，不等乔锦书与侯闻倚二人走至下首，忙起身，迎了上去。

　　他的目光率先落在乔锦书的身上，面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此番风波是孤御下失当。府中下人胆大妄为，在锦盒之中做了点手脚，妄图瞒天过海偷窃玉圭，还随意攀咬构陷乔判官，才累的你在牢中受苦。”

　　奉王的话音稍缓，目光紧缩在乔锦书的脸上，说到“乔”字时，语气有意无意地加重了几分。

　　乔锦书眼睫轻颤，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淡笑：“一场误会罢了，所幸王爷已查清事实，风波已过。”

　　奉王意味深长地收回视线，低笑一声，缓缓颔首：“是，一场误会。”

　　他的话音落下，又偏头看向一旁的侯闻倚：“这些日子委屈先生了。”

　　侯闻倚抬起半垂的眸，静静看向他。

　　奉王道：“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孤不得不谨慎对待，这才委屈先生去牢中小住了几日。”

　　侯闻倚躬身行了一礼，面上带着几分谦和的笑：“王爷谨慎些是应该的，下官不委屈。”

　　奉王没有立刻接话，他盯着侯闻倚看了好一会儿，半晌忽然轻叹出声，抬手拍了拍侯闻倚的肩膀，语气中带了几分怅然：“你是孤最欣赏最信任的人。孤不是不信你，只是孤也身不由己。那么多人都看见了，若是轻轻放下，也难以服众。”

　　“使君说的是。”侯闻倚微微垂手，语气中多了几分恭谨，“使君知遇之恩，下官铭记于心。使君的考量，下官明白，下官心中并无半分怨言。”

　　奉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的手仍搭在侯闻倚的肩上，指尖微微抬起，轻轻拍了拍，像是十分欣慰的模样。可那双黑眸仍盯着侯闻倚，眼底的审视并未褪去半分。

　　他的嗓音依旧温和：“你能这么想，甚好。孤也怕这场牢狱之灾会在你的心中留下芥蒂。”

　　他说完这番话，也不等侯闻倚的回话，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算是将这件事轻轻揭过了。

　　他微微侧过身，宽大的衣袖在空中一扬，凌空点向身侧并排的两张空椅：“狱中潮湿阴冷，二位先生快些坐下，喝盏热茶暖暖身子。”

　　话毕，他转过身，坐回自己方才的座位。

　　案旁，等候已久的侍女轻轻上前，将案几上还温着的茶端给乔锦书与侯闻倚二人。

　　乔锦书微凉的指尖骤然贴上温热的瓷盏，丝丝缕缕的暖意从她的指尖蔓延开来，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

　　奉王捧着瓷盏，轻啜了一口，眉眼藏在袅袅升腾的水汽之后，有些模糊：“乔判官是从燕州来的？”

　　这话问的着实有些突然，乔锦书捧着瓷盏微怔，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如实回答。

　　她接着喝茶的动作遮掩，从余光中看向侯闻倚。

　　侯闻倚面色如常地捧着茶盏，指尖似有若无地在瓷盏上轻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