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个皇帝当流民》江锦儿

30、蛊惑 “即便

　　“即便这些是真的。”乔锦书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没什么起伏，“可我本应该是置身事外的。”

　　私牢建在地下，没有一扇窗户，仅凭囚室外和甬道里的那几盏灯照明，乔锦书偏过头看了眼囚室外的那盏油灯，火光在她漆黑的瞳仁里跳动。

　　侯闻倚偏过头去看着她，没说话。

　　“你说上一次不是你设计的，那这次呢？”乔锦书将屈起的腿放平，眸光直直地看着囚室外，不知在想些什么，“从我入府当幕僚，再让我换上男装，还有这场宴席，玉圭莫名其妙消失在我的面前，继而我的袖子掉出……”

　　乔锦书顿了顿，又继续说道：“那应该不叫掉，是被人拿出来的。”

　　“那是你的东西吧。”

　　她说的是个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侯闻倚扯了扯嘴角，像是叹了口长气：“是，那是我的私印。”

　　“奉王认识？”

　　“能看得出是宫里出来的东西。”

　　……

　　昏暗的私牢里再一次回归了平静。剩下的乔锦书没有再问，也没必要再问了。

　　她的脊背抵着冰冷的石壁，眼尾泛起一点红，几乎要压不住心中的惊怒：“侯闻倚，你有病。”

　　他这是要将她架在刀山火海上，替他吸引那些蛰伏在暗处的重重算计，挡住四面八方来索命的刀光剑影。

　　她死死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几声细微的、濒临破碎的粗喘。

　　侯闻倚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促，也很浅，像是蜻蜓在水面上轻轻掠过，搅起一圈浅浅的涟漪。而后，又重归寂静。

　　她真的很聪明。

　　这短促的笑却完完整整地被乔锦书捕捉了个清楚，像是热油浇上了烈火，让乔锦书胸膛里的火苗彻底窜成了冲天大火。

　　胸膛里的大火烧得她眼眶发热，她顾不得其他，猩红着一双眼就拽着侯闻倚的衣领将人拽到面前：“你这次的筹谋该不会是上次将计就计给你的灵感吧？”

　　愤懑、委屈还有无端被欺骗算计的苦楚一股脑地堵在胸口，像是洪涝之时被堤坝死死拦住的大水，寻不到倾泻的出口，只能在体内反复冲撞，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胸膛里挤出声音，一字一顿：“侯闻倚，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救了你。”

　　她的话音刚落，侯闻倚的神色便骤然一沉。

　　面上的那点未散完全笑意像是被陡然剥落的假面，簌簌掉落。眉间那缕隐藏的干干净净的戾气此刻又漫了上来。

　　他的眼底翻涌着如浓墨般的阴郁，宛若暴雨前压下的天幕，黑沉沉的，一点光都透不进去。

　　他的目光又冷又沉，像是淬了毒的寒针：“后悔？”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怕是来不及了。”

　　侯闻倚抬起手，一把钳住乔锦书的下颔，力道重的几乎要将她的下颔骨捏碎：“过不了多久，奉王便会查到你就是大承失踪已久的皇帝。他生性多疑，只会对自己亲自查出的东西深信不疑。私印是当众掉落的，他杀不得你，也无法另寻替身来拿捏顶替。乔锦书，你早已踏上了这条贼船，退不下去了。”

　　乔锦书的下颔被他捏着，丝丝缕缕的疼从那里钻进皮肉，疼的她面目有些狰狞。

　　可她的目光却牢牢锁在侯闻倚的脸上，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忽然什么情绪都没有了，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恨……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一层看透所有算计的厌恶与冰冷。

　　那双漆黑的杏眼里，清清楚楚地映着他此刻偏执的模样。

　　那视线像是一小块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他的心口。他的手指微麻，有些狼狈地松了掐住她下颔的力道。

　　乔锦书小声地“嘶”了一声，侯闻倚方才的力道不轻，丝丝缕缕的血腥味此刻从口腔的角落里漫出，有一点点疼。

　　她真的后悔了，当初就应该放任他在战场上自生自灭，不该见财起意将他捡回来。以至于现在让他像鬼一样缠上来，怎么甩也甩不掉。

　　他偏过头，视线有意无意地躲避乔锦书的目光，借着稍稍散乱的发丝遮挡住自己眼底的情绪。

　　乔锦书攥成拳头的手指痉挛似的哆嗦，指节绷得泛白，一眨不眨地盯着侯闻倚的脸。

　　下一瞬，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口的冲动，一巴掌狠狠扇在了侯闻倚的脸上。

　　她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手掌火辣辣的发麻。

　　侯闻倚被打的偏过头去。他的肤色本就极白，五道清晰的指印在苍白清俊的脸颊上顷刻间浮起，格外刺眼醒目。

　　像是洁白无暇的瓷器，骤然多了几道裂痕。

　　牢里，死一般的寂静。

　　侯闻倚整个人陡然僵住，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骤然冷厉，周身寒气升腾，蛰伏的戾气霎那间又在这逼仄狭小的囚室里弥漫开来。

　　一股子后怕骤然涌上心头，乔锦书张着唇喘了两口气，喉咙里咕嘟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慢慢瘫软下去。她跪坐在潮湿阴冷的地上，一滴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眶滚落。

　　他到了唇边的冷斥硬生生止住，蓄起的火气与杀意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泪水浇熄，没有发作。他的面色沉如寒潭，却一言不发。

　　“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勾践杀文种……”

　　乔锦书的嘴唇翕动，眼眶里氤氲的雾气却越来越浓，她的上牙死死咬着下唇，将下唇咬出血来，血腥味在她的口中蔓延，她微微仰起头，没让第二颗泪珠再掉落出眼眶。

　　她背过身去，胡乱用脏污的手背擦去眼里的泪水。

　　侯闻倚沉默无言地听着她一句一句的斥骂。起初那两句落在耳朵里，他听不明白其中典故，可那句勾践杀文种一出来，他便品明了其中意思，眉头几不可见地皱起，躁意如细密的藤蔓一般缠了上来。

　　他想发作，可她说的都是事实。

　　她的斥骂让他愈发烦躁。

　　昔日在宫中，有个侍女不甚触怒了他，他便让她殒命当场。

　　天下诸事，他处处掣肘。唯独在这方寸之地，他才能像个真正的帝皇，拥有生杀权柄。

　　他想过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将她纤细的脖颈掐断。这样她就再也骂不出声，他也不会如此烦躁。

　　可他不能，他只得将所有的躁意闷在心底，隐忍不发。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低低的斥骂声渐渐收了，只余下细碎的喘息声。

　　乔锦书的头倚靠着坚硬的石墙，薄薄的一层眼皮覆盖住眼睛，假寐休息。

　　她骂的有点累了。

　　一直骂也没用，骂完了，还是得面对现实。

　　牢里静极了，隔壁囚室的仆役缩在角落的草堆里，轻轻地哼了一声。侯闻倚靠在墙上，从发丝的缝隙里看着乔锦书的背影。灯影在他的脸上晃来晃去，将他眉眼下的阴影照的忽大忽小。

　　“我需要你。”侯闻倚忽然道，“乔锦书，我需要你帮我。”

　　乔锦书的脊背陡然一僵，却仍闭眼假寐，不敢转身看他。

　　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我需要你暂时顶替我的身份。”他顿了一顿，接着道，“从皇城被破的那天起，这天下就分了，今日你占城，明日他屠村。百姓今日逃难，明日被拉壮丁。已经数月了，这乱世该结束了。我想结束这一切，开启太平盛世，让百姓安生种田，不用颠沛流离地逃难。”

　　私牢里安静极了，侯闻倚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传进乔锦书的耳朵里。她僵着身子没有动，良久，她才缓缓地转过身，抬眼看向侯闻倚。

　　他的肩膀似是往下沉了沉，神态哀戚，眸中蒙着一层揪心的惆怅，仿佛真的是个为如今流离颠沛的苍生揪心哀叹的帝王。

　　她的眼角还泛着点未褪去的红痕，视线在他的眉眼间停了一息，那缕戾气又消失得干干净净。

　　苍生？

　　百姓？

　　她才不信。

　　她见过了他内里的偏执阴鸷。一个从小被人拿捏，凡事都由不得自己作主的傀儡皇帝，常年困在牢笼一样的境遇里，心思都跟着偏执扭曲了。他算计她这个救命恩人的命的时候都毫不手软，哪里又装得下天下百姓，万民疾苦。说着是为了百姓，怕是为了权势皇位，想亲手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力罢了。

　　可是这句话并不是一点都没有触动她。

　　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拼着一条烂命拾荒度日，与野狗争食，被其他流民驱赶殴打，在金蛮兵的刀剑下讨生活；逃出燕州城时，眼睁睁看着那么多的人来不及逃出，被重重马蹄碾碎在脚下，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团；逃亡路上，她被人欺凌，被按进泥地里，被夺去最后一点粮食；后来日子好不容易要好起来了，叶守珩却被募了兵，叶家的粮食也被尽数征走，脚下这块暂时安宁平静的土地也不知还能远离战火的侵袭多久？

　　她是他口中那个轻飘飘的朝不保夕、颠沛流离的百姓。

　　她盯着他，牙齿轻咬下唇，眸中却满是冷意，问道：“你这是请我帮忙还是威胁我？”

　　侯闻倚一愣，眼睫微垂，掩住眼底掠过的一丝戾气：“是请求。”

　　真是能屈能伸啊！

　　乔锦书的目光又来回将侯闻倚打量了一番。

　　这样的人怎么就成了皇帝？

　　见乔锦书久久没有回复，侯闻倚抬眸又补充了一句：“此番算计你也非我所愿。我想过好好同你商议，可心中清楚，若是直白说来，你应是不会应允。万般无奈，我才出此下策，只能设局，将你逼上梁山。”

　　乔锦书没有应。

　　“你若是愿意，今后你也不必再逃亡，至少日后吃食无忧，事成之后，我必然是会重谢于你，不会亏待你的。”

　　侯闻倚就像是伊甸园里的那条蛇，蛊惑着乔锦书。

　　如果。

　　她答应的话，她就是皇帝，她也不用再过上那样逃难的日子，她不用啃满嘴发涩的树皮，不会再被人按进泥地里肆意欺凌，也许，也许还能结束这样的乱世。

　　再差也不会比如今的情况还差了。

　　她也没得选了。

　　他说话向来是说话算数的，那块金牌他至始至终都没有要回去。她如今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也没什么东西可输可失去的。

　　皇帝有吃有喝，还能请侍卫保护自己，哪怕是傀儡皇帝，也比自己这个流民好上不少。

　　乔锦书的胸膛微微起伏，杏眸之中映着囚室外的灯火，火苗在她的眸中跳跃，灼灼不息：“好。”

　　她说：“侯闻倚，我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