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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4、菩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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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千丞不敢做保,他怀里的南星已全无声息,令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若是能救他必然会救,若是不能……他也想让慕燃见她最后一面。
也算是全了慕燃对他的托付,他未能履行承诺,护南星周全,最起码也得让慕燃知晓,她埋骨何处吧!
步千丞最后看了眼鬼宿,脚下生风,一个闪身便消失在了石宫中。
步千丞带着南星马不停蹄地往圣鸣山赶,一路上都在用自己的内力为南星续命。
他在同承天交手时便受了极重的内伤,虽当时不觉得,但等他离开神剑山,便觉自己心口处炸裂一般地疼,每次调动内力都似在同自己抗衡,可他依旧义无反顾地将内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南星体内。
这一路走得极为艰辛,待他回到圣鸣山,几乎已掏空了自己。
圣鸣山中的师兄弟们见到几近油尽灯枯的步千丞时,大惊失色,不可置信,都来不及询问他发生了何事,就被步千丞强拉着救南星。
她还有一息尚存,虽然这“一息”微弱得时有时无,虚无缥缈,却是步千丞当时唯一能抓住的生机。
世间七大至纯之物中的圣鸣琥珀,便出自圣鸣山,凝结自雪山之巅,沉炼千年之天地精华所成,整个山中只珍藏着两颗,却被步千丞取了一颗,用在了南星的身上。
他耗费了毕生修为,一身雄浑的内力,加之圣鸣琥珀的奇效,才堪堪将她从阎王爷的手中拉了回来。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圣鸣山封闭了山门,彻底与世隔绝了,一来是因着步千丞身负重伤,昏迷不醒,二来也是怕玉星宫擅闯,上门要人。
步千丞毕竟是身体底子好,又有诸位师兄弟相助,昏迷了大半个月后便醒了。
而南星却生生躺了大半年。
***
听着步千丞的娓娓道来,虽然他言简意赅,并未过多诉说他是如何救南星的,可单是听着那只言片语,慕燃便能想象当时是如何的惊险艰难,九死一生。
看着步千丞鬓边的那一缕白发,慕燃眼神复杂,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抖衣袖,冲着步千丞深施一礼,哑声道:“慕燃拜谢步少侠仗义援手,又救她了一命!”
之所以说“又”,这确实是步千丞第二回于危难中救了南星。
遥记得步千丞第一次救她,还是当年南星夜闯大皇子府,中了暗道机关,身中剧毒之时,那也是慕燃第一次见到步千丞,那时若无步千丞,后果不堪设想。
步千丞一把托住慕燃的胳膊,含笑道:“殿下先别急着道谢,在下方才说了,她已不是曾经的她了。”
慕燃微蹙眉心,狐疑地看向步千丞。
步千丞看着蹲在泉水畔的南星,眼眸温柔慈爱,轻声道:“她昏迷了大半年,虽是醒了,奈何伤势太重,承天当初那一掌,令她全身十二经脉尽断,宛如废人。我能用内力护她一息尚存,却无能续她经脉,她醒来后……忘了所有的一切,忘了玉星宫,忘了东州大赢,忘了北狄,甚至……忘了她自己。”
慕燃的呼吸猛地一窒,不可置信地看向步千丞。
步千丞微微垂下眼眸,哑声道:“圣鸣山的大师兄擅岐黄之术,是不世出之神医。大师兄说她失了神智,如今犹如幼童一般,一切需得重头再来,学着走路,学着吃饭,学着说话,且,毕生都不可能再习武了。”
他看向慕燃,眼中含着悲悯,“殿下可知,她要重新学习这一切,需付出怎样的努力?在下并非有意阻拦殿下寻到她,只不过……如今的她宛如新生儿一般,这个世界于她而言是新鲜的,却也是危险的,如若殿下不能待她耐心至极,陪着她慢慢成长,重新走一遍人生路,如若殿下只是贪恋她曾经的美好、飒爽、娇媚、聪颖,那么,相见不如怀念!”
慕燃明白了,步千丞在以他的方式保护南星,就如他所说,如今的她有一双这世间最纯净的眼眸,一颗最纯净的心,再受不得一点点伤害。
如果慕燃只是慕燃,只是东州的九千岁,大赢的摄政王,何样的女子寻不到?娇花美眷,沉鱼落雁,应有尽有,大可不必在一个失智的“幼童”身上浪费时间。
可步千丞不知,他不只是慕燃,他还是耶律浔,是那个追寻了她整整九世的无归。
慕燃的眼中逐渐坚定刚毅,看向远处的南星时,眸中的光熠熠生辉,半晌,他哑声道:“承天,死了吗?”
此一句,冰冷至极,无一丝温度,仿若摄政王一句话,上天入地,都要倾大赢之力,将其剿灭,挫骨扬灰!
步千丞沉叹一口气,“在下不知,离开玉星宫前,承天同四大长老还在同鬼獒缠斗,鬼獒虽伤,但无性命之忧,在下猜测,承天怕是凶多吉少。殿下,冤冤相报何时了,玉星宫既已在江湖中销声匿迹,便就如此吧!”
再怎么说,承天都是慕燃的亲三叔,血脉相连,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慕燃迟迟未言语,眼神始终凝在南星的身上,瞧着她身边的小少年撩起清泠的泉水,轻轻溅在她的身上,引得她娇笑连连。
看着她灿烂的笑颜,慕燃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眼眸愈加温柔,他轻声问道:“那小少年是何人?为何同她相处得这般好?”
步千丞含笑道:“是当年被她救下的一个孩子。”
慕燃甚是意外地看向步千丞,“救下的?”
步千丞点点头,温言道:“在下初遇她时,正是在东都街头,当时她被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哄骗着拐到了一处巷道中,遇到了拍花子的。遇见她,算那些贼人倒霉,但她并未为难那些被贼人利用的孩童,将他们交给了在下处置。”
“……”
“在下本欲将孩子们送到城外寺庙里,奈何领头的那个孩子很是聪颖机敏,偏要跟着我,我瞧他资质尚可,便带他回了圣鸣山,经过师兄考校,拜入师门,取名‘司晨’。”
“司晨?”慕燃微蹙眉心,“怎会取这样一个名字?”
“胶胶司晨鸣,报尔东方旭。这孩子属鸡,叫这名字有问题?”步千丞无奈地看了眼慕燃,这时候是该说这个?
其实,他倒也理解慕燃此刻的心情,追寻这么久,由北至南走过大半东州大地,又经历了一番梦境阵法的折磨,终于,她就在眼前了。
任凭谁人的心中都会充斥着失而复得的狂喜、患得患失的忧虑,仿若还置身梦中的不真实感。
不过是近乡情更怯罢了!
慕燃看着泉水畔的南星,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两步,遂顿住了脚步,转头看向步千丞,“她……也不记得我了吗?”
步千丞垂眸一笑,道:“这个,便需得殿下亲自去寻一个答案了。”
慕燃深吸一口气,望向心心念念之人,小心地迈开脚步,仿若生怕一个唐突便又惊碎了美梦。
离她越来越近了,他的脚步也越来越快,心随之跳乱了节奏,连呼吸都急促了两分。
泉水清浅,他踏水而来,直直地奔向心之所向。
司晨先看到了慕燃,小少年狡黠一笑,凑近她的耳畔轻语了两句,遂起身退开了两步。
她蹲在泉水畔,仰头看向慕燃,凝白如玉的俏脸在艳阳下泛着莹润的光,两颊微微泛着桃红,映得头顶的那只雏菊花环都娇美了两分。
清泠的泉水折射着五彩斑斓的光,落入那双纯澈明亮的眼眸中,她愣愣地看着慕燃,直至他走到她跟前。
她缓缓站起身,歪头看着眼前红了眼眶的男人,看着那双格外勾人的桃花眸中泛起层层水雾,她满眼懵懂和迷茫。
慕燃心头钝痛,双手抬起又放下,甚是有些无措,生怕自己太过莽撞会惊吓到她。
他斟酌了半晌,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哑声道:“星儿,你可还记得我?”
步千丞缓步而来,柔声道:“殿下不知,自她醒来后,忘了一切,在下便擅自做主,给她取了个新的名字,毕竟,南星不是她,卿卿亦不是,在下觉得,既已‘重生’,便抛却过往,忘却前尘,一切,重头开始吧!”
慕燃赤红着双眸,始终看着眼前的娇人儿,哑声道:“好,她叫什么名字?”
步千丞温柔地笑道:“菩提,她‘生’于圣鸣山,便叫菩提。”
名字不仅仅只是一个称谓、一个代号,命名更是一件庄重而艰难的大事,要意寓力量,要满怀期望,要暗藏深情。
否则,在荒芜的人生路上,谁能把你唤回家?
唯有将你的名字铭记心头,细细咀嚼多次之人,才能!
“菩”为觉草破石而出,根须皆悬露;“提”作醍醐灌顶法,指月不染云。
禅机三转——初如古井沉璧,再若素瓷承雪,终似空谷传磬。
菩提菩提,今君若问归处,看山瀑碎玉仍朝海,听更漏穿廊却逆风。
觉与未觉间,有琉璃脆响,原是袖中摩尼珠,撞响了亘古沉默的虚空……
慕燃咀嚼着这两个字,回荡在舌尖,徘徊在喉头,印刻于心底,久久回荡,久久不散。
他看着眼前的她,哑声道:“菩提,你……还记得我吗?”
菩提歪着小脑袋,愣愣地看着眼前形貌出众,宛如天人的男子,倏然一笑,抬手至他眼前,摇晃着小手,娇笑道:“菩提!菩提!”
只见,那串白玉菩提缠绕在她凝白的手腕上,天光下,同她如玉的肌肤相映成辉,随着轻摆轻微作响。
步千丞无奈摇头,叹息道:“殿下道是我缘何同意带你来见她?只因她从醒来后,旁的什么都可碰,只那串白玉菩提,任凭何人都别想碰一下。”
这也是步千丞为她取名“菩提”的原因,他料想到这串白玉菩提怕是同慕燃有关。
一滴清泪顺着俊脸悄然滑下,他的视线划过她的眉眼、翘鼻、娇唇,描摹每一寸,久别重逢该是人生大幸,现实却是如此的摧人心肝。
看着他脸上的泪,菩提愣愣地抬起手,蛾眉微蹙,似是迷茫似是懵懂,指尖触碰那滴泪,微凉中带着温热,一触即离,明眸中似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半晌,她呢喃道:“乌龟……”
慕燃犹如被惊雷当头劈下,猛地瞪大了双眼,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说什么?”
菩提眨巴着纯净的大眼睛,倏然笑了,轻灵的娇声道:“无归!”
泪汹涌而落,慕燃再也撑不住,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哽咽失声,“是!是我!我回来了,我终于寻到你了!往后余生,我再也不会放你一个人!”
当对上那双世间最为纯澈的眼眸时,慕燃仿若看到了一些旁人看不到东西。
旁人都道她因重伤而失了神智,犹如幼童般忘却了所有,慕燃却觉得,她不是当真退化成了幼童,只是忘却了一切的噩梦,回归成了星月。
也许是从未遇见耶律浔的那个星月,生来养尊处优,无忧无虑,被整个皇族捧在手心中长大的小公主,有着这世间最纯净的笑颜。
步千丞看着泉水畔静静相拥的一对璧人,冲司晨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此处。
司晨手中还拎着半个未编完的花环,百无聊赖地甩啊甩,闷闷不乐地问道:“师叔,九千岁会带走菩提吗?”
步千丞看着山中景色,长舒一口气,淡淡道:“我也不知。”
“那他会对菩提好吗?”
“会的,会很好的。”
“会比圣鸣山众人对她还好吗?”
步千丞垂眸一笑,点头道:“是,他会比任何人待她,都要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