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红尘许卿歌》龙吟玖歌

262、破阵

　　慕燃下意识地缩回手，指尖并未生出太尖锐的疼痛，反倒是心中猛地揪紧，疼得他窒住了呼吸。

　　他抬手抚上心口，深深阖上眼眸，耳畔传来南星的脚步声，伴着娇笑，“慕燃，你瞧，我摘了好多野花，好看吗？”

　　她的身影出现在竹屋门口，逆着艳阳，如笼上了一层金光。

　　慕燃缓缓抬眼望去，倏然问道：“星儿，你可有恨过我？”

　　闻言，南星微微一怔，笑眯了眼，“你在说什么傻话呢？”

　　慕燃的心口越来越疼，眼眶微微泛酸，“我曾诱骗于你，骗你偷了你父皇的兵符，率领敌军入侵你的故国，踏破万里山河，颠覆了整个王朝，将你逼死在两军阵前，你可有恨过我？”

　　多日来，慕燃怎会不知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若是真，他的星月该打他骂他，宣泄心头之恨，又怎会对他笑颜如花？

　　他知道，一切都是虚妄，却迟迟不愿放手，只因舍不得。

　　即便只是梦，他也想留住这短暂的美好。

　　南星愣愣地看着他，眼神有些空洞，似是不懂他在说些什么，遂嫣然一笑，“过去的事，我们不提了，好吗？”

　　慕燃站起身，慢慢走到南星的面前，抬起手抚上她娇嫩的脸颊。

　　凝白如玉的肌肤落于掌心，带着微凉的细腻，令人贪恋，令人迷茫。

　　他深深地凝望着她，眼中泛起层层水雾，哽咽道：“星儿，我一定会寻到你，你要等我！”

　　南星歪头一笑，纯净得毫无城府，“我就在这里啊，慕燃，你要去哪里？”

　　泪涌出眼眶，慕燃咬紧牙关，艰难地道：“我……我要去寻真正的你！”

　　南星扔下手中的野花，双手捧住慕燃的手，可怜巴巴道：“你要扔下我了吗？慕燃，就陪我在这里，不好吗？这难道不是你向往中的日子吗？我们在桃源中遁世，再不理外界纷争，就这样，一辈子，不好吗？”

　　滚烫的热泪顺着俊脸滑下，慕燃点头道：“好！我会许你余生安稳，你要等我！”

　　说话间，他抽出腰间的匕首，毫不留情地捅进了南星的腹部！

　　南星浑身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慕燃，抓着他的手渐渐握紧，那双明眸通红一片，“慕、慕燃，你要……杀了我？”

　　慕燃深深闭上眼，手上使力，将匕首更深地刺入。

　　“慕燃！不要！我是星儿啊，你的星儿啊……”

　　“……”

　　“慕燃，不要扔下我一个人……”

　　慕燃抱紧了眼前人，任由泪汹涌而落，手中的匕首却丝毫不放松，感受着怀中人的身子渐渐虚软，渐渐无声，渐渐冰凉。

　　他始终未敢睁开眼，感觉手已被滚烫的鲜血浸透，浑身不自觉地颤抖。

　　他杀了她！

　　终于，他的双手沾满了她的鲜血！

　　即便是在幻梦中，也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整颗心如被生生摘掉一般，连呼吸都停止了，世间万物顷刻间消失无踪，天地间只余他一人，灵魂都似漂浮在了半空中。

　　“爷，爷！您如何了？可还好？”

　　听到耳畔传来的轻唤，慕燃缓缓睁开眼，眼前的一切还是他们方入山林时的景象，密林丛生，一望无际。

　　没有桃源，没有竹屋，没有瀑布溪流，没有野花遍地，也没有她……

　　脸上的泪痕犹在，泪依旧汹涌，慕燃不禁苦笑，好生残忍的阵法啊！

　　九世红尘，鹰煞劝了他那么多次，都不能让他放下执念，忘却她。

　　这阵法却要他亲手“杀”了她，方可破阵，不可谓不狠不绝！

　　慕燃半晌都缓不过神来，他在阵法中同南星度过了无数个日夜，并非一朝一夕一瞬间，生活虽是虚幻的，回忆却是真实的，并不能因着阵法的消失而荡然无存。

　　痛依旧，泪依旧。

　　孟湛看着慕燃，只觉王爷如被击碎了一般，整张脸惨白无血色，仿若他不是呆立了几个时辰，而是度过了整个人生。

　　“爷……”

　　“我……无碍。”一开口，方知自己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如砂石磨砺，又如垂垂老矣。

　　平复几许，慕燃缓缓抬眸，一眼便瞧见了不远处的半山坡上，静静伫立良久的步千丞。

　　天光已昏暗下来，夜色笼罩圣鸣山，慕燃与步千丞遥遥对视，彼此都未动未语。

　　最终还是步千丞先笑了，身形一闪，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到了近前。

　　还如屈指可数的几次相见一般，他一身天山霜雪的气息，君子如玉，清俊舒朗，在月夜中尤显气质清冷。

　　步千丞含笑冲慕燃拱手行礼，清越的嗓音淡淡道：“在下恭喜殿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勘破梦境阵法，当世也寻不到几个人。”

　　慕燃看着步千丞，眼中划过一抹惊讶，不为旁的，自天枢郡一别，大抵一年有余，时间并不算长，步千丞的左侧鬓边却生了一缕白发，雪白的银丝衬着他依旧俊朗的面容，平添一抹霜色，诡异中又带着和谐。

　　他不知步千丞经历了什么，也不知圣鸣山缘何会突然封闭山门，但人已至此，慕燃有一种直觉，他所有的疑惑都将在这圣鸣山中得到答案。

　　慕燃看着步千丞，良久，哑声道：“现下，本王可能入山门？”

　　步千丞垂眸一笑，抬手示意，“殿下请。”

　　孟湛等人松了口气，跟在慕燃身后，陪同他一道入了圣鸣山。

　　不似神剑山那般阴冷昏暗，危机四伏，圣鸣山中山路易行，虽崎岖但四通八达，山中同样是参天古树，密密匝匝，却不见昏沉，云雾缭绕间甚有仙境之感，众人边走边观察地势，深觉这里出个什么世外高人，实在不足为奇了！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步千丞带着慕燃等人来到了一处建在山中平地的房屋前。

　　木质房屋透着古朴韵味，依山势而建，同山融为一体，浑然天成。

　　步千丞笑着道：“此处便是圣鸣山的客房了，诸位远道而来，人困马乏，先好生歇歇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大家是都累了，尤其是慕燃，经历了一番阵法，简直身心俱疲，可他实在是等不及，蹙眉看向步千丞，道：“步少侠当知本王缘何来圣鸣山。”

　　步千丞笑容依旧，“说实话，在下还当真不知殿下此番为何而来。”

　　慕燃的眉心结拧得更紧了，这时候跟他揣着明白装糊涂？

　　步千丞笑了笑，道：“殿下心中有诸多疑惑，在下不知，殿下到底想要寻的是哪一个答案？”

　　慕燃刚想说什么，便见步千丞抬手打断他，淡笑道：“不急，殿下先好生沐浴更衣，歇息片刻，在下也命人备些酒菜，待殿下吃饱喝足休息好了，才能捋清心中所想，不是吗？”

　　慕燃忍下心中的焦急，既来之则安之，既已到了圣鸣山的地头上，还是客随主便得好。

　　步千丞见慕燃再未反驳，便笑着离开了。

　　不消片刻，一群道童打扮的小徒弟端着茶水饭菜和热水前来，山中条件有限，但质朴落胃的热饭热汤对于远行而来之人，便是最好的慰藉。

　　孟湛不敢松懈，依旧按照以往的习惯，安排好了夜间巡防，这才洗漱更衣去。

　　慕燃洗去一身疲惫和风尘，坐在桌旁饮了两口茶，看着桌上如豆的烛火微微出神，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待到耳畔鸟雀轻啼，山风顺着窗棂拂过，轻柔地吹在脸颊旁时，慕燃猛地惊醒，方知天光已大亮。

　　他愣怔了半晌，恍然惊觉——步千丞给他下药？

　　慕燃简直怒火中烧，朗声唤道：“孟湛！孟湛！”

　　门外悄无声息，唯有山林中的鸟儿啾鸣着给他回应。

　　慕燃一把拉开木屋房门，一眼便见门外空地之上，步千丞正盘腿坐于棋盘旁，悠闲地饮茶自弈。

　　步千丞闻声抬头，含笑道：“殿下醒了？”

　　慕燃剑眉紧拧，迈步而出，冷声道：“本王的侍卫们呢？”

　　步千丞扬了扬下巴，道：“在下看他们实在累坏了，就让他们多睡一会了。”

　　慕燃气得直磨牙，怒道：“你竟敢给本王下药？！”

　　步千丞轻笑出声，“殿下累了，且心浮气躁，脑子不清醒，又如何能理智地思考？且，尔等已入圣鸣山，实在无需戒备，放松一些得好。”

　　说着，他抬手示意，请慕燃落座。

　　慕燃警惕地看了他两眼，一撩衣袍，端然坐下，讥讽道：“圣鸣山中阵法千千万，本王又岂知如今是否又入了某个阵法，眼前的一切是真是假？”

　　步千丞朗声大笑，摇头道：“殿下玩笑了，在下又怎可能是殿下的心中执念呢？”

　　慕燃看向步千丞，正色道：“你知本王为何来此，就别卖关子了！”

　　步千丞明知故问道：“为何？还请殿下如实告知。”

　　慕燃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本王想借圣鸣山的天机轮盘之力，寻一个答案！”

　　“是何答案？”

　　“她是否……还活着？”问出此话时，慕燃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双拳紧握，生怕听到的是令他绝望的回应。

　　步千丞含笑点头，“此事不必问天机轮盘，在下便可告诉殿下，她还活着。”

　　慕燃的眼中瞬间燃起无尽的希冀，急声道：“她在何处？”

　　闻言，步千丞却沉默了下来，端起茶盏抿了口热茶。

　　慕燃耐心地等待，一双桃花眸死死盯着步千丞。

　　半晌，步千丞笑问道：“殿下在阵法中亲手斩情丝，难道还放不下吗？”

　　慕燃拧眉道：“斩情丝是为了破阵，不是为了放弃！”

　　“无论如何，殿下都要寻到她吗？”

　　“是！若圣鸣山不能给本王想要的答案，即便踏遍千山万水，四海九州，即便赔上余生岁月，本王都要寻到她，至死不渝！”

　　步千丞沉默良久，终沉沉地叹了口气，哑声道：“殿下请随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