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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圣鸣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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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南下,春去夏至,慕燃走得并不慢,却依旧追不上四季更迭,云卷云舒。
路过岭南时,慕燃特意绕道去了趟谢氏族地。
谢氏中人没有见过他,他手中也无那串白玉菩提,慕燃并未表明身份,只道是谢银楼的生前挚友,途经此地,特来为他上炷香。
谢氏世代经商,最不缺的就是平日里的迎来送往,来者是客,谢氏派了位谢银楼叔叔辈的长辈,接待慕燃,带着他去了谢氏祖坟。
谢慎的牌位已入祠堂,而外人不得入谢氏祠堂,慕燃也无意冒犯,能亲自给谢慎扫扫墓,也是好的。
孟湛特意在街市上买了香烛纸钱等物,慕燃蹲在谢慎的墓前,掏出绢帕,细细地为他擦拭着墓碑。
谢氏祖坟有人定期打理,这里的每一块墓碑都很干净整洁,并无多少风霜之色,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慕燃静静地看着墓碑上的字,心头微凉。
相交多年,他们却连最后一面都未曾得见,如何能不遗憾、不惋惜呢?
可谢慎死得惨烈,不见许是也好,他一向爱穿红着绿,最喜漂亮,死相难看,怕是也不愿让慕燃瞧见吧?
慕燃在坟前蹲了良久,看着谢慎的墓碑,兀自出神,遗憾惋惜会有,但更多的却是平静。
红尘九世,他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人此一生,生老病死,人人都有这么一遭,或早或晚罢了,没有人会陪他一路走到最后,经历得多了,自然再激不起任何波澜。
他更珍视的,是友人活着时,彼此之间相交的点点滴滴,那将是岁月沉淀后,最为珍贵的回忆。
也许经年后,某一个秋日傍晚,他沐浴着夕阳余晖,饮一盏热茶时,会突然想起曾经那个总是头戴簪花,花枝招展的“花孔雀”,会露出怀念的笑意,如此足矣。
不知过了多久,慕燃轻声道:“您是谢慎的叔父,我便也敬称您一声谢叔父吧。谢慎他……”
话说一半,又不知该问什么了。
谢氏叔父有礼地拱了拱手,哑声道:“小友客气了,在下是子谦的远房叔父,随众人一道将子谦的坟迁回了族地,小友请节哀,莫要太过伤怀,子谦走得还算安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虽……死得凄惨,但我想,他已无什么遗憾了。”
谢叔父并未妄言,谢慎的尸身被迁回时,要装敛进棺椁中,他曾亲眼瞧过谢慎,他的脸上确实带着笑意,这也让谢氏族人稍感宽慰。
行走江湖,无人敢说自己刀枪不入,一直平安顺遂,意外总是不知何时会降临。商道如战场,一着不慎,可能整条商队都会死无葬身之地,都是寻常之事,谢氏经历得多了,心态也更为平和,懂得珍惜眼前拥有的一切,才不会给未来留下遗憾。
谢慎死了,且并未留下子嗣,他这一支算是断了血脉,甚为可惜,但谢氏整族还要继续前行,伤心自然会有,但他们会带着伤心的力量,伴着谢慎的那一份,活下去!
慕燃点点头,缓缓起身,最后看了眼谢慎的墓碑,转头冲谢叔父行了一礼,带着孟湛等人离开了谢氏族地。
他同样要带着谢慎的那一份,坚定地走下去,他想,谢慎在天有灵,也会希望他寻到南星吧!
子谦,你要保佑我,保佑星儿,让我寻到她!
***
时入盛夏,慕燃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圣鸣山地界。
举头遥望圣鸣山,木叶纷纷向人落。
若说神剑山如一头静卧的猛虎,绵延百里,葳蕤苍茫,那圣鸣山就如一头高昂的雄狮,高耸入云,陡峭嶙峋。
层层云雾弥漫中,山下是盛夏时节,山顶却积压着长年不化的积雪,据说圣鸣山中同时藏有四季,每一处山谷、每一道悬崖所处的时节都不同,好似时光在此处停下了脚步,甚为神奇。
江湖中有关圣鸣山的传言五花八门,不计其数,它如同一个信仰,任凭岁月变迁,始终屹立不倒。
慕燃站在山脚下望了许久,未发一言。
孟湛在一旁轻声问道:“爷,咱们该从哪儿入山?”
入山?慕燃也不知,那山好似就在眼前,可眼前的山道蜿蜒曲折,通向远方,独独不会通向山中。
慕燃蹙眉沉思片刻,道:“咱们从此处峭壁爬上去,许是可至半山腰处吧?只要入了山,总能寻到山门的。”
孟湛不置可否,他们如无头苍蝇般,只能各处尝试了。
侍卫们拿出随身的绳索,捆于身上,两人先行攀爬,待爬到合适的位置了,将绳索捆在古树上,再甩下来给其余人,此二人在上面接应,大家都更省力也更安全些。
单是攀爬这一处峭壁,就费了大半日的时间,待到慕燃登上了峭壁,已累得满身大汗。
目之所及却更令人心灰意冷,眼前是绵延不绝的古树密林,一望无际,根本不辨方向。
日头已偏西,众人歇了一会儿,便要继续前行,今夜是注定要在山中过夜了。
走了不足两里路,慕燃警惕地抬手,“都站住!”
侍卫们训练有素,立马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慕燃。
慕燃剑眉紧拧,观察着四周,谨慎道:“你们……先别动。”
他说着话,自己却往前迈了一步,旁人都未动,独独慕燃一脚踏入了阵法中!
眼前的景象逐渐发生了变化,一草一木、一枝一叶,慕燃看见了一片世外桃源。
天光正好,暖风习习,如红云般的桃树连绵不绝,瀑布小溪,深山小径,不知名的野花遍地丛生。
他不自觉地顺着眼前那条小径慢慢向前走,绕过桃林,便见小径的尽头有一处竹屋。
艳阳高照下,竹屋前有一道身影,正弯腰采摘着地上的野花。
看她身姿曼妙,纤秾合度,看她长发及腰,随风轻扬,看她媚眼如丝,桃羞杏让。
似是听闻来人的脚步声,她扬起笑脸看过来,脸上的笑意更盛,娇声道:“慕燃,你回来了!”
当看到那双纯澈明亮的眼眸时,慕燃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意和心头的汹涌,迈步朝着她疾速奔去,一把将她揽入了怀中。
埋首于她颈间,感受怀中的柔软与温度,他缓缓阖上眼眸,泪顺着眼角滑下,哑声道:“星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南星拍抚着他的后背,柔声道:“傻瓜,我一直都在啊!只要你回来,就会看到我,我一直、一直都在等你!”
慕燃久久抱着她不愿撒手,贪恋这一抹失而复得的温柔。
南星笑着微微推开他,拉着他进了竹屋,屋中的桌案上,小砂锅正炖煮着野山菌鸡汤,发出“咕噜噜”的声响,简单的小菜清炒,香气四溢,温馨又甜蜜。
“饿了吧?来,坐啊!我等你好久,你总也不回来,闹得我都饿了呢!”
南星巧笑嫣然,拉着慕燃坐到桌旁,亲手为他盛了碗野山菌鸡汤。
鸡汤飘着金黄的鸡油,热气腾腾,浓香扑鼻,慕燃看着眼前的鸡汤,又抬眸环顾四周。
竹屋并不大,却布置得格外清雅舒适,足够两人生活在此。
若能同她一道,在这世外桃源中隐居,该是怎样的逍遥自在啊!
慕燃笑了,只要有她在,无论是桃源还是乱世,又有何妨?只要有她在!
南星好奇地看着慕燃,眨巴着清澈灵动的大眼睛,“怎么了?在想什么呢?是饭菜不合口味吗?”
慕燃握紧了南星的手,仿若怕她从眼前消失一般,桃花眸中肆意流淌着化不开的深情,哑声道:“在想你,想同你永远在一起。”
南星娇羞地嗔了他一眼,将筷箸塞到他手里,“说的什么怪话,我不是一直都在你身边吗?来,快吃吧,饭菜要凉了!”
慕燃点点头,端起饭碗往嘴里扒饭,吃得格外香甜。
***
半山腰处,步千丞负手而立,垂眸静静看着密林中的众人。
他的身边站着一位十二三岁的小少年,同他一道看着孟湛那群人,不解道:“师叔,九千岁已入阵法?”
步千丞的眼中划过笑意,点头道:“是。”
少年司晨歪头看向站着一动不动的慕燃,好奇道:“那阵法中有什么?”
步千丞深吸一口气,叹息道:“有……一个执念的梦境。”
“执念的梦境?”
“是,但凡入阵法之人,会看到心底里最渴望的东西,千人千面,不尽相同。大部分人沉沦其中,发现不了眼前的虚幻,毕竟是心底最为渴望之物变成了现实,又怎舍得轻易放手?结果无非是在梦境中虚度光阴,慢慢耗尽一身精血,最终死于阵法之中。”
司晨震惊地问道:“那该如何出阵法呢?”
步千丞意味深长道:“自然是……亲手破了执念,方可破阵!”
司晨拧眉沉思,道:“东州九千岁的执念,当是那个女子吧?”
步千丞但笑不语,是啊,他的执念无外乎是南星,可是,心中之人触手可及,近在咫尺,慕燃,你舍得吗?
司晨担忧道:“那阵外之人不可设法营救吗?”
步千丞斜睨着司晨,道:“这是祖师爷亲手布下的阵法,你能破?反正师叔我是没这能耐,要不你试试?”
司晨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师叔打趣我不是?我哪有那能耐啊?”
他若有这本事,还会被师父日日追着打?
步千丞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道:“还不快去练功?有空到处瞎溜达,小心你师父又罚你!”
“哎,好嘞!”司晨跑跳着离开了此处半山坡。
步千丞又看向阵法中的慕燃,眼眸深邃,缓缓流淌着悲悯之色。
***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阵法外,孟湛等人不敢擅动,任凭谁都能瞧出慕燃的状态有些诡异,如石雕般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孟湛也不敢随意打扰他,生怕又触及了什么要命的阵法,这圣鸣山邪门得很,王爷方才不让他们动,他们谁也不敢动一步。
而阵法中的慕燃已经历了四时更迭,度过了一段九世以来最为轻松逍遥的日子。
白日里,他陪着南星河中抓鱼、山中狩猎,两人在清泠的河水中嬉笑打闹,好不快活。
夜幕降临,他们相拥着在竹屋前仰望星河漫天,她倚靠在他的肩头数星星,数着数着便睡着了,他爱怜地在她额头落下轻吻,将她小心地抱回房中,一道安睡。
光阴似流水,匆匆从指间划过,慕燃陪着南星在桃源中遁世,逐渐模糊了时间的概念,沉浸在无边无际的甜蜜之中。
某一日,南星在屋外摘花,慕燃守着炉火盯着砂锅里的鸡汤。
倏然,他一个不小心,被蹿出的火苗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