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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5、辞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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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闹过后,颜太妃倏然想起一事,微微敛了笑意,低声道:“对了,你怕是还不知吧?付寿春死了。”
闻言,慕燃愣了愣,遂垂下了眼眸。
就在今年年初,付寿春远赴千里,赶至北境前线,将先帝遗诏和龙吟剑带给慕燃,请瑞亲王还朝清君侧。
当时,他也跟着慕燃的大军一道回了东都行宫,后来诸事繁杂,慕燃再未见过他。
付寿春死在一个寻常的秋日午后。
身为曾经的宫廷内监大总管,司礼监掌印,先帝的贴身之人,付寿春即便退居二线,也是颇受敬重的。
随太妃们迁至行宫后,付寿春并未伺候任何一位太妃,想来也是,他可是先帝的人,谁用得起?
礼部分拨了一处小院子给付寿春居住,算是留他在行宫养老了。
平日里闲来无事时,付寿春便东西六宫四处转转,时不时地对小内监们提点一二,大多时候,他就待在自己的院中,阳光好时便坐着摇椅,望着小小的院落发呆。
他伺候了先帝半辈子,发呆时想得最多的便是先帝。
若无那道遗诏,许是他在先帝驾崩之时便殉葬了,到天上继续伺候先帝去,抑或是自请守皇陵,守着先帝直到老死的那一天。
如今,还困于行宫之中,只因还有未了之事。
遗诏与龙吟剑如一座巨石,时刻压在他的心上。
他看着慕璟登基,看着新帝为苏氏平反,公然打先帝的脸,看着九千岁被“发配”北境,看着陛下竟调拨了历城两万驻军给九千岁,看着陛下荒废朝政,看着阉党逐渐起势,看着朝中日渐混乱。
付寿春痛心不已,这是先帝为之奋斗了一生的万里河山啊!难道就要他眼睁睁瞧着江山毁于一旦吗?
他一直不知该当何时将先帝的遗诏和龙吟剑交托给九千岁才最为妥当,当听闻许至安被冤下狱时,付寿春倏然明白,是时候了。
他毅然决然北上,奔赴千里,终了却了先帝之重托。
随着大军还朝后,付寿春卸下了肩头的重任,心一下轻松了下来,人也跟着急速衰老了下去。
本就是老木已朽,如今更是日暮西山。
秋日午后,他坐于摇椅中,晒着暖洋洋的太阳歇晌,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中,他回到了八岁那年,同爹娘逃难至东都,不同的是,他未被送去招监司,未挨那一刀。
一家人在一起,日子过得虽然苦,但只要有希望,就有奔头。
爹做木匠活计,他也跟着学,慢慢地积攒起小小的家业,在东都立住了脚跟。
后来,他长大了,到了议亲的年岁,娶了媳妇生了娃儿,一家子虽算不得富裕,但好在心心相印,生活也是甜美的。
某一日,他带着媳妇,抱着孩子逛大街,给孩子买了串儿冰糖葫芦,给媳妇买了朵簪发的绒花。
倏然,瞧见远处有千牛卫开道,锣鼓喧天,声势浩大。
他护着媳妇和孩子泯于人群之中,看着御驾缓缓从眼前经过。
车帘被风撩起,帝王端坐御驾之中,王者威仪,不容亵渎。
媳妇小心地看着,甚是敬畏地小声嘀咕道:“那就是皇帝陛下啊!好生威风啊!”
付寿春笑了,眼神一直追寻着那道身影,“是啊,他就是陛下啊……”
睡梦中的付寿春笑了,一滴浑浊的泪顺着沟壑丛生的脸颊缓缓落下。
原来,梦中是另一段人生、另一条路,他未曾有幸走过,却不曾后悔。
即便是在梦中,他依旧仰望着圣驾、仰望着陛下,全心全意,甘心臣服。
就在这般甜美的梦境中,付寿春安祥地与世长辞。
陛下,下辈子,老奴还伺候您……
***
离开东都前,慕燃去了一些地方,看了一些人。
近些时日,东市有一家木雕坊颇受百姓们追捧,不只是寻常百姓,就连不少达官显贵也从这里定制物件,小到把玩小物,大到庭院摆件,应有尽有,做工精致,物美价廉,童叟无欺。
只是从未有人见过这家木雕坊的老板,掌柜的迎来送往,笑容可掬,却对幕后的老板只字不提,神秘莫测。
慕燃乘坐马车来到东市,停在那家客似云来的木雕坊不远处,并未下车。
撩起车帘看向木雕坊的牌匾——忆卿居,三个大字飘逸潇洒,古朴淳厚。
眼神微动,就在临近忆卿居的一处小巷子口,慕燃看到了一道久违的身影。
慕弘坐在轮椅中,正被一位女子推着,缓缓向街市上走。
那女子容颜清丽,气质温婉,衣着朴素,未施粉黛,不见如何惊艳,但笑容很是亲和。
一边推着慕弘,一边还轻声细语地同他说着什么,刘嬷嬷就伺候在两人身侧,敛目垂眸,尽显恭谨。
只见,女子突然停下脚步,绕到慕弘的身前,弯下腰悉心地为他整理覆盖在腿上的薄毯,眼神关切,似是在询问他是不是累了。
慕弘唇角微微抿起,轻轻摇了摇头,虽未见多少笑容,但眼神并不抗拒。
女子笑颜如花,继续推着慕弘向前。
慕燃坐于马车中,缓缓放下车帘,沉声道:“走吧。”
孟湛向慕弘的方向看了一眼,点头应道:“是,王爷。”
瑞亲王府的马车缓缓驶离东市,慕弘心有所感,突然转头看向这方。
只能看到马车驶远的背影,已有些瞧不清了。
女子好奇地问道:“殿下在瞧什么呢?”
慕弘愣愣地看了良久,久到眼眶都微微泛了红,终垂下眼眸,哑声道:“没什么,只是在看……曾经摔碎了的东西,走吧。”
女子不明所以,眨了眨眼,又求助似的看了眼身边的刘嬷嬷。
刘嬷嬷始终沉默不语,同样看向淹没在东市人潮中的那辆马车。
女子娇笑着转开话题,“殿下,忆卿居的生意越来越好了,好多客人都很喜欢殿下的手艺呢!”
“嗯。”
“殿下做的那个小木狼惟妙惟肖,威风凛凛,价格又公道,很多小孩子都喜欢。”
“是吗?”
“是啊!只是好可惜哦,殿下从不雕人像,不少富户想要定制人像,都被掌柜的回绝了,殿下为何不雕人像呢?”
“我……技艺不精,不会。”
“哦……没关系啦,如今生意这么旺,订单多到明年都做不完,殿下可莫要累坏了,秀儿会陪着殿下的。”
“……嗯,一直陪我吗?”
“一直陪你,一辈子,可好啊?”
“好……”
***
摄政王的马车来到宗正寺门前,慕燃依旧未下车,只是看着宗正寺的牌匾有些出神。
前些时日,慕燃曾同慕长风私下里闲聊过,关于慕璟。
被关入宗正寺后,慕璟闹了一阵子,日日叫嚣着要见慕燃,无人替他通传,他便骂骂咧咧,满嘴喷粪,直吵嚷得宗正寺没个消停。
慕璟被判了终身圈禁,未施任何刑罚,更无人苛待他。
只是宗正寺的牢狱同刑部、大理寺的牢狱一般无二,阴暗狭小,不见天日,往后余生,慕璟都要在这狭小的牢狱中度过了。
再怎么吵闹,他都见不到慕燃,终于有一日,慕璟接受了现实,不再闹了。
而这一日,正是慕昕的登基大典,东都城中很热闹,负责给慕璟送饭的小吏也笑着告知了他这个“喜讯”。
自此,慕璟彻底安静了下来,他恍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老九真正想要的,从不似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所想那般。
他所住的牢房算是最好的一间,房顶上开了个小气窗,虽然只有两个巴掌的大小,但总算能见到日头。
白日里,阳光顺着气窗洒下一道光束,慕璟时常看着那道光束发呆,一坐便是大半天,直到日头慢慢偏西,光束逐渐黯淡,终归于黑暗。
有时,他会站在光束中,闭上双眼,仰头迎向阳光,感受着光之温暖,也回想着当年的自由。
慕燃是狠绝的,未打他未骂他,只是剥夺了他生而为人最为珍贵的东西——自由。
是啊,这也是慕璟被关入宗正寺后,才恍然明白的道理,人此一生,最珍贵的不是情爱、不是名利、不是地位,甚至不是那把金灿灿的龙椅,而是自由啊!
宗正寺一日三餐供应,两菜一汤,因着慕长风的照顾,笔墨纸砚、史书杂记,只要慕璟想看,也是可以给的。
慕璟环顾这间不到两丈长的牢房,三尺见宽的床板,一个小案几,几头放着午饭没吃完的一碟子糕饼,还有几本旧书,再无其他。
这是他打从出生后就没经历过的寒酸和艰苦,可也正是这样的环境,让他慢慢静了下来,头一回反思自己的前半生。
回想当年,有时哭、有时笑,却再也回不来头了。
心沉静下来,时光都走得格外慢些,仰头望着气窗,阳光偏西了,又是一日啊!
慕璟盘腿席地而坐于案几旁,翻开一本旧书,逼仄的牢房中,他没想到,他发呆时想得最多的竟是——老九啊老九,你到底要的是什么呢?
慕燃坐于马车中,在宗正寺门前停了良久,终淡淡地吩咐道:“走吧。”
待到摄政王府的马车驶离,一直站在门房中的慕长风才沉沉地叹了口气。
门房不明所以,低声问道:“宗正大人,王爷缘何不进来呢?”
慕长风顺着窗棂缝隙,看着马车渐行渐远,负手而立,老神在在道:“进来?见谁呢?见了又能说什么呢?有时相见啊,不如相忘于江湖……”